人從出生的一開始，就在一天天走向死亡，這是人力不可逆轉(zhuǎn)的鐵則，任何妄圖改變這個鐵則的努力終將注定徒勞無功，即便是偉大如前秦的開國帝君嬴政那樣的人物，最后也還是沒有等到徐福帶著傳說中的不死仙丹回來。關(guān)于這一點我早就知道。

    但努力延緩那一天的到來，就算是以茍延殘喘的姿態(tài)也甘之若飴，則是所有人……不，是所有生物的天性，而當那樣的時刻到來之際，毫無疑問，即使明知是徒勞無功也還是會想要掙扎一下。關(guān)于這一點我當然更是這樣??！

    然而悲哀的現(xiàn)實是，在這個生死存亡的關(guān)鍵時刻，我不僅沒有選擇生死的權(quán)力，沒有選擇死亡形式的權(quán)力，陰錯陽差喝下了毒酒的我，在面對即將加頸鋼刀的時候，甚至連一點點掙扎也辦不到。唉，莫非真的如孫權(quán)所說，閻王爺今天的生死薄上，白紙黑字地標注了我的大名？

    “主公有傷在身，需要靜養(yǎng)，這段時間都不方便見客，高將軍若有要事的話，請直接呈報給二公子代為處理?！?br/>
    這句話并非出自這間屋子里的任何一個人，而是從緊緊閉鎖的屋外直接飄進來，盡管那聲音因為隔著門聽起來有些朦朧，但我還是能聽出那是孫司的聲音。只是……

    高將軍？高順？

    既然高順會在這個微妙的時間點上出現(xiàn)，那是不是也就意味著……賈詡其實也在背后，遙控著眼下所發(fā)生的一切。

    無法肯定這樣的懷疑，并不是沒有道理的。

    作為全江東唯一的一支騎兵，我的“飛將騎”固然可以稱得上是精銳，但高順的“陷陣營”本就是師父帳下無可取代的王牌部隊，就算是放在騎兵盛行的北方，也取得過碩果累累的戰(zhàn)績?，F(xiàn)在又有了整個江東的全力支持，戰(zhàn)力自然比之前更上一層。所以即便和高順不常見面，我也知道孫策對于高順的信任并不在我之下，而他的“陷陣營”和我的“飛將騎”，則更是江東唯一的兩支，從頭到尾完全由孫策自己負責的部隊。

    所以他之所以會在這里出現(xiàn)連我都不覺得很突兀，只是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人為有意布置的精妙安排。

    孫權(quán)的刀并沒有落下，顯然他也不想讓第六個人知道這間屋子里正在發(fā)生的事，但取而代之的是，那片鋒利的刀鋒現(xiàn)在正緊緊貼著我的喉嚨，青銅森冷的寒意在我的皮膚上刺出一大片的雞皮疙瘩。孫權(quán)的意思很明顯，如果我和孫策哪怕只要不小心發(fā)出一點會引起屋外的高順懷疑的聲音，我立刻就會身首異處。

    他娘的，沒想到老子竟然會有被孫權(quán)用刀架在脖子上的一天。

    “主公身受重傷，行動不便一事，高順當然明白?！遍T口傳來來人的聲音，果然是高順?！暗琼樢蛑鞴A報的事情，是‘陷陣營’的相關(guān)事宜。這些事務(wù)一向都是由主公直接處理的，從不假手他人，還望孫將軍能代高順向主公通傳一聲，看主公到底要不要見我?！?br/>
    “高將軍請不要為難末將好嗎？”即使有計劃外的因素突然出現(xiàn)，孫司的聲音還是聽不出絲毫的慌亂，能被孫策提拔為親兵隊長、被孫權(quán)視為策反對象，這個表面上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孫司，看來也并不是庸庸碌碌的廢物。“如果不是十萬火急的軍情巨變，還是不去打擾主公好了。萬一主公出現(xiàn)了什么差池，我小小一個孫司，可什么都擔待不起?！?br/>
    “孫將軍言下之意，是說順竟然會傷害主公嗎？”高順的聲音透著不怒而威的威嚴。

    “末將并沒有這樣說，”孫司的微笑不卑不亢?！爸皇侵鞴珓倓偛旁谀⒌难燮さ紫掠龃?，末將實在是心有余悸。況且主公剛剛才睡下，如非必要，還是不好輕易去打擾主公休息了。如果只是單純的軍務(wù)報告，末將倒覺得，這些事二公子倒也是可以處理一下的。”

    “好，那順就在這里等主公醒來，再做定奪吧?！?br/>
    好吧，事已至此，看來如果不是由孫策親自開口，高順是不會輕易離開的了。

    只見孫權(quán)看著孫策微微點頭，像是在示意他大哥說些什么。

    喂喂，伯符，小弟的命現(xiàn)在可是正掌握在你手里啊！麻煩你回答的時候千萬不要露出破綻拜托！

    孫策看了看孫權(quán)，又看了看架在我脖子上的青銅刀，嘆口氣。

    但是！

    意外偏偏就在這個時候，給我突兀地發(fā)生了！

    “高順將軍，”孫策的背后突然驚起一個稚嫩的女聲?！熬任?！”

    孫尚香！

    他娘的我竟然忘了還有這個被嚇壞的小女孩！

    只怕連孫策和孫權(quán)都沒有料到這個名符其實的意外情況！他們的眼里都只能看見對方，也都默認了“由孫策開口打發(fā)門外的高順離開”這個選項，卻完全忽視了被孫策高大背影擋住于是根本沒有看見孫權(quán)暗示、大概也看不懂孫權(quán)暗示的孫尚香。畢竟越是年齡小的孩子，求生的本能就越是強烈??！

    所以這兄弟倆都愣了一下。

    但孫策到底還是“小霸王”，他比孫權(quán)快了一個眨眼的時間反應(yīng)過來，而這個微小的差距瞬間就逆轉(zhuǎn)房間里生死一瞬的局勢。

    環(huán)首刀落地，門外的打斗聲也很快平靜了下來。

    孫策捏住孫權(quán)的脖子，將弟弟整個拔開地面。

    孫司沒有沖進來，說明控制了外面局勢的人不是他而是高順。

    “你輸了，仲謀?！睂O策看著整張臉都漲紅了的孫權(quán)，眼里裝著我無法分辨的復(fù)雜情緒。

    我猛然回神，這才發(fā)現(xiàn)心臟在大口喘氣的胸腔里躁動得很劇烈。

    他娘的他娘的他娘的！就算是在生死難定的戰(zhàn)場灑熱血灑了這么多年，我也沒在這么近的距離親眼看著鬼門關(guān)這么久，被寒冷的刀鋒架在脖子上，說不怕那肯定是假的！事實上我甚至懷疑我的胯下是不是都已經(jīng)濕掉了。

    剛才如果不是孫策的動作比孫權(quán)快了一點，等孫權(quán)發(fā)現(xiàn)孫策沖過來的時候他已沒有閑暇時間補我一刀，才讓孫策有機會扭斷他的手腕；如果不是孫尚香打亂狀況的驚叫出聲吸引了孫權(quán)的注意力；如果不是高順的及時出現(xiàn)延緩了孫權(quán)斬殺我的時間；如果不是孫權(quán)完全沒有殺我的決心，需要無法動彈的我來牽制孫策閃躲的動作，上述的這些如果只要有一個沒有發(fā)生，他娘的我現(xiàn)在玩的恐怕就不是劫后余生的后怕大喘氣，而是已經(jīng)走上黃泉路上的奈何橋，準備去喝投胎轉(zhuǎn)世的孟婆湯了！

    賈詡那個混賬到底搞什么鬼，需要把我陷入九死一生到這種程度的驚險境地嗎？！

    “主公？”高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高順，你先退下吧，”孫策的眼睛還是看著孫權(quán)，仿佛是要將弟弟最后的臉孔深深刻在記憶里?！皩O司那個混賬你先壓下去，等我出去以后再發(fā)落?！?br/>
    “諾?！?br/>
    “仲謀，你還有什么話說？”孫策手腕上的力道控制得很精準，僅僅讓孫權(quán)能具備說話的力氣。

    孫權(quán)沒有說話，而是將手迅速蓋在孫策包滿紗布的臉上。

    我屏住呼吸，眼睜睜看著鮮紅色的血像是被猛力捏爆的葡萄所噴濺出來的汁液，自孫權(quán)的手掌縫隙間激射飆出！

    孫策痛苦哀嚎，鐵一般的手不由自主松開，孫權(quán)落地后沒有一絲猶豫，撿起地上的環(huán)首刀用雙手緊握，一下就摜進了孫策的身體！

    環(huán)首刀自孫策的背后破開，青銅鑄造的鋒口停頓在我的腦袋上方，然后一股鮮紅色的濃稠液體從天而降，瞬間糊住了我的眼睛、滲透了我的鼻腔、掉進了我的嘴。

    我無法分辨那液體到底到底是什么，印在我腦海里的最后畫面并非停在我腦袋的環(huán)首刀鋒利的模樣，而是孫策將孫權(quán)擒在半空之中的勝利者姿態(tài)。我甚至不知道，我有沒有眨過眼睛。

    沒錯，這個畫面才是真正正在進行的事實，凜冽刀刃什么的，通通都是幻覺！

    但一聲劃過我的腦海凄厲尖叫，一下子就擊碎了我自以為是的幻想。

    “哥！”零落的視線外，我看見孫尚香雙膝跪倒在地上，她空洞的瞳孔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然而下垂的小手卻忘記要將臉上的淚抹掉。

    “你問我還有什么要說的？當然有啊！”孫權(quán)沒有被孫策擋住的半張臉獰笑?！按蟾?，我從剛才就很想說了，你臉上的弱點啊，還真是有夠明顯，我不借用一下，都覺得對不起自己呢?！?br/>
    但孫策的手卻慢慢覆蓋在了孫權(quán)緊抓刀柄的手上，連同環(huán)首刀的刀柄一起抓進了手里。

    “是嗎？但是仲謀啊，作為大哥的我，也一直忘了要指出你的一個弱點。”孫策將穿透進自己身體的環(huán)首刀緩緩拔出，我看見孫權(quán)的瞳孔駭然大張，相信他也在拼盡全力抵抗，卻完全無法阻擋孫策的強大臂力。更無法將手抽回。

    環(huán)首刀被強制拔離孫策強健的身體，帶出一大片血紅的腥。

    然后環(huán)首刀由左下自右上斜斜上撩，隨即破出更加觸目驚心的慘烈血光。

    “那就是你的臂力，簡直是糟糕得不可思議啊?！?br/>
    屋內(nèi)下起了紅色的雨。

    孫權(quán)的右手臂率先觸碰到了地板，但他的身體卻緩緩向后倒下。

    一刀，兩斷。

    環(huán)首刀的青銅刀刃再度“哐當”一聲砸在地板上，陷出一道無法挽救的裂縫。然而這次就連握著它的主人，也崩塌了自身偉岸的身軀。

    “哥！”孫尚香終于沖了過來，只是幼小的身體因為一路跌跌撞撞而弄到滿身血腥。她猛撲進孫策的懷里，聲音終于因為哭得太久而嘶啞。

    孫策抱著妹妹，軟倒的身體輕輕靠在床沿。

    我看著炙燙在孫策背后的傷口，從那傷口里流出來的血液開始泛黑。我絕望閉上眼睛，不忍卒讀孫策最后的英雄末路。一般來說，一旦血液所呈現(xiàn)出來的顏色是不祥的黑，那么通常只會有兩種可能。要么是這血液蘊藏著兇狠的猛烈毒性，要么，是在這血液里面，混雜了大量的肝臟汁液。

    但無論是哪種，都是通往黃泉路的捷徑。

    “別哭了，香香，否則大哥也走得不安心啊?！辈粌H是聲音，孫策連呼吸都聽起來很輕。他在調(diào)節(jié)最后僅剩的力量，好讓自己有足夠時間交代完遺言。

    “不……”孫尚香哭得抽抽噎噎的?！跋阆恪阆悴灰蟾缱摺?br/>
    “香香乖，大哥……大哥只是去找爹爹而已?！睂O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笑?！澳憧?，大哥馬上就要看見爹爹了，香香也應(yīng)該替大哥高興啊?！?br/>
    “不……爹爹已經(jīng)很久沒有回家了……香香不想再也看不見大哥……”孫尚香一直哭。

    “大哥要走了……以后……就要麻煩香香代替大哥照顧娘、照顧叔弼、照顧季佐、照顧小朗了……所以香香要堅強起來……不能再哭了知道嗎……所以接下來大哥所說的話……香香一定要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等娘跟叔弼回來……香香要記得再說給他聽……”

    孫尚香沒有回答，只是，一直哭。

    叔弼，你是一個很有天賦的孩子，很多人都說你以后會變成第二個我，我同意。所以希望這次我的死，能留給你一些警示。總之，你做了江東之主以后，就不要再亂發(fā)脾氣了，更不要對江東隨便再行一絲一毫殺伐。至于為什么我沒有時間解釋了，如果你想知道原因，自己去問南宮亮吧，他會仔細解釋給你聽的。還有，公瑾正在帶兵趕回來吧？他回來以后，你也別讓他走了。你還太年輕，很多事情都沒有經(jīng)驗，多聽聽別人的意見總是沒有壞處的。內(nèi)事不決，問張昭，外事不決，問周瑜。

    “覺明?！睂O策叫我。

    “我在聽。”我睜開眼睛，努力不讓眼中的水氣滴落。

    “我的枕頭底下，有能夠調(diào)動駐守在這吳縣三萬人馬的兵符，你拿去吧?！?br/>
    “……伯符?！蔽疫煅?，更不知道此刻應(yīng)該說些什么。

    朝思暮想了一年多的兵權(quán)，現(xiàn)在我終于能夠把它緊緊握在手里，然而我卻根本沒有夢想成真的高興。一點也沒有。

    “別高興得太早?！睂O策沒有轉(zhuǎn)過頭，只是說?！坝卸啻蟮臋?quán)力，就得擔起多大的責任，以后江東，就交給你和公瑾替我守護了。我的弟弟叔弼還小，以后也得請你和公瑾好好輔佐他?！?br/>
    “覺明知道了，主公?！蔽艺f。從來沒有這么一次，這一聲主公叫得如此心甘情愿。

    “真的好想親眼看看呢……”孫策抬起頭，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屋脊，看見了千里之外的湛藍色晴朗天空?！罢娴暮孟胗H眼看看，總有一天，我孫家的紅色大旗，在許昌的城樓上，迎風飄揚的模樣……”

    孫策不說話了。

    這一天，建安五年，四月四日。

    江東之主孫策，在與其弟孫權(quán)互殺的內(nèi)斗中，和對方一起，同歸于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