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鐘期既遇矜豪縱（4）

    陰陸瞧劉秀依舊如此禮遇，不由輕嘆一聲，道：“賢侄是個好孩子，老夫也并非故作刁難的人，再說我那妻侄又是你的姐夫，按理我更應(yīng)好生關(guān)照才是。”話到后來，面色稍緩。劉秀頷首道：“小侄理會得，伯父是為后輩著想，文叔素來敬重?！标庩懙溃骸懊靼拙秃谩！彪S即正色續(xù)道：“這天底下的婚配都講究門當(dāng)戶對，賢侄現(xiàn)下家道中落，我閨女當(dāng)真嫁入你家，豈不委屈了她。”

    陰麗華早將芳心許給劉秀，聞聽老父這番言語，當(dāng)下悵然一笑，竟而接口道：“爹爹處處為我著想，做閨女的無以為報，可只要兩人彼此鐘意，即便吃些苦頭，也無甚打緊??????”

    古人禮教甚嚴，麗華心知這番話原不該說，是以聲音壓得低了，饒是如此，話中所含情義卻未稍遜分毫。陰陸雙眉微聚，嗔道：“這些不知羞的言語，哪是女兒家該說的。為父早就告誡過，此番豈可重提?！?br/>
    耿弇觀狀登時了然，心下暗道：“哈哈，鬧了半天，爹爹不允，閨女卻早已芳心暗許了?！毖阅罴按?，不由面露笑意，便在這當(dāng)兒，馬武脫口道：“你家閨女爽快，只要她愿意，你還攔阻個甚?！彼还株庩懴迂殣鄹唬Z氣自含不悅。

    陰陸本不愿與馬武爭執(zhí)，恰逢劉秀言道：“伯父跟麗華路途勞頓，還是到我們房中將歇，改日再行敘舊吧?！标庩懳⑽u首，道：“老夫怎好意思叨擾，我?guī)ч|女到別家客棧尋個宿頭即可?！眲⑿愕溃骸巴蹩锝袢昭缯堉T多豪強，想來左近已然難尋宿頭。小侄碰到這事，若不盡心相助，著實過意不去，除此之外，并無妄念，還望伯父成全。”

    陰陸知他所言不差，又不便再駁情面，只得說道：“你都這般說了，伯父住下便是?！闭f罷道了聲謝，便領(lǐng)愛女隨店家上樓去了。

    劉秀諸人剛回座上，馬武便鳴不平，破口說道：“他娘的，那老家伙狗眼看人，要我說他不過有倆臭錢罷了，有甚了不起?！惫m接口道：“大哥畢竟跟陰家沾親，陰老爺這般待你，難免???????”他本欲說嫌貧愛富之類的言語，可話到后來，卻輕嘆一聲，續(xù)道：“有些不通人情了。”

    劉秀面色如常，平和說道：“陰伯父為人不壞，他身為人父，在意愛女婚事，實乃人之常情。當(dāng)年我跟麗華情投意合，相約非卿不娶，非卿不嫁。而陰伯父瞧我家道中落，怕誤了自家閨女，方才稍至偏頗。饒是如此，陰伯父畢竟是我長輩，又是麗華至親，不管怎樣，我都該好生善待他?！?br/>
    馬武心直口快，當(dāng)即說道：“是人家爹又怎的，只要閨女樂意，那老家伙憑甚干涉。我看那姑娘待大哥有意，正好瞞過老家伙，帶那姑娘同上綠林山，豈不快活。”

    劉秀脫口道：“不可莽撞?！苯又D了頓，續(xù)道：“麗華這般隨我同去，陰伯父定會心焦，倘若他再因此急出好歹，便陷麗華于不孝了。”耿弇微微頷首，說道：“大哥仁義，這話倒也在理兒?！?br/>
    馬武正飲悶酒，麗華瞞過老父，獨自下得樓來，朝諸人屈身施禮，溫婉說道：“適才稍有不便，沒法子留下敘話，家父怠慢之處，小女子替他賠個不是?！惫?、馬二人還禮過罷，馬武又道：“姑娘放心，弟兄們算沖在大哥面上，也斷不會跟那廝計較?！惫m笑嗔馬武道：“你這廝還沒吃飽不成，趕快跟我上街溜溜?！瘪R武回過味兒來，隨即打個哈哈，道：“對，對，該給大哥、嫂嫂倒個窩兒，瞧我這腦子。哈哈，你倆坐著，我跟姓耿的出去逛逛?！?br/>
    馬武原是草莽漢子，隨口打趣并不當(dāng)回事情，麗華不由雙頰含暈，劉秀微笑道：“兄弟且慢?！瘪R武本欲離去，聞得此語便即駐足，問道：“怎么？”劉秀道:“此店酒肉饅頭端的甚好，我叫店家將這六個饅頭包好，另外添些酒肉給你跟我三弟帶上?！瘪R武笑著擺了擺手，道：“你們趕緊聊著，不必記掛弟兄?！眲⑿銣匮缘溃骸白约倚值埽弥闶恰！痹捯魟偮?，陰麗華微微一笑，道：“你既是文叔兄弟，我也該有所照應(yīng)。你若推辭，倒叫我過意不去了。”馬武哈哈一笑，道：“嫂嫂端的親厚，那我不客氣了?！?br/>
    陰麗華聽他這番言語，莞爾言道：“你這般說，我心中自是歡喜的，只不過我跟文叔尚未婚配，讓旁人聽了去，難免生出誤會?！瘪R武唱個肥喏，接著續(xù)道：“我也沒多想，到你們結(jié)親的時候，我再這般稱呼便是。”

    劉秀吩咐店家包好桌上六個饅頭，用荷葉包來五斤牛肉，端上一壇好酒。店伴應(yīng)命將酒肉饅頭料理妥當(dāng)，便即放置桌上，劉秀拎將起來，朝耿、馬二人遞去。耿弇頷首接過佳釀，笑道：“大哥不必著忙，待得酉時將至，我倆再回店中尋你?！瘪R武提著牛肉和饅頭，接著抱拳謝過，便同耿弇去了。

    陰麗華久別檀郎，目下終得獨處，心中既含歡喜又懷隱憂，眼望劉秀正叫店家撤下殘羹，換上幾樣精致茶點，獨自靜默須臾，悠悠說道；“文叔??????你受苦了??????”劉秀淡然一笑，道：“我沒什么?！闭f著，握住麗華的手，續(xù)道：“當(dāng)年我向伯父提親，他老人家不允，你便與我盟誓相守，竟而撐至現(xiàn)下未嫁，這才著實不易?！?br/>
    陰麗華道：“我適才得知家父此番到襄陽，還要為我相個士族才俊，這下他老人家可有得絮叨了??????”話到后來，竟自黯然輕嘆，續(xù)道：“有時我真想不顧攔阻，伴于君側(cè)泛舟江湖，那該多好??????”言下隱生私奔之念，卻也未敢多想。

    劉秀道：“帶你攜手天涯，正是我心中所愿?！丙惾A心中怦然，劉秀續(xù)道：“只可惜我倆如此離去，家人定會憂心，而且我斷不可委屈了你，理應(yīng)光明正大地娶你?！标廂惾A道：“我明白，只待你稍賺功名，麗華再央求家父答允咱倆的婚事?！?br/>
    劉秀低吟道:“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其音動情，發(fā)自肺腑。他所言源于《詩經(jīng)?木瓜》，所謂“瓊琚”既指美玉。陰麗華熟讀四書五經(jīng)，自曉其中意味，當(dāng)下從懷中取出精心疊制的錦帕，遞入劉秀手中，呢喃細語道：“今日之后，不知何時方得重聚。帕中裹著我的一縷青絲，文叔且將它攜在身上，暫寄別后相思吧??????”古人講究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自不可肆意損之，但陰麗華跟劉秀久別重逢，情腸百轉(zhuǎn)實難言傳，是以麗華剛?cè)肟头勘慵锤顢嗄强|青絲，意欲使其暫代己身，伴于君側(cè)。有道是：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

    劉秀將那帕子緩緩展開，眼見那縷青絲三寸來長，隨即復(fù)又裹上，收歸入懷，道：“麗華的青絲，我定會貼身攜帶，好生保管著它??????”正說話間，數(shù)樣點心已然端上，均是麗華平素愛吃的，而她稍作果腹，便邀劉秀出店同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