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師爺被抓走一事并沒有在永樂鎮(zhèn)宣揚開來，但是接下來的三天，柳氏卻是四處奔走，只為能進大牢里見阮師爺一面。饒是阮師爺同秋梨的JQ已經被她知曉，到底夫君為天，若是阮師爺丟了性命，柳氏就要同顧夫人一樣做個節(jié)婦度過殘生。

    一想起顧夫人日日素裹銀裝，柳氏就覺周身寒涼，為阮師爺奔走的決心更增三分。

    姜果三姐弟這幾日正忙著裝箱打包搬去常家小院，三個小孤兒已算脫貧致富，這幾日搬床挪柜，忙得不亦樂乎。百忙之中姜果卻沒忘了阮師爺偷換罪證一事，柴大人按著這案子遲遲不判，想來也有他的顧忌。

    秋日暖陽，照在顧若家?guī)呦r曾吃過的南市面攤上，姜果手上的竹筷在魚丸餛飩里攪來攪去，就是不見挑起一口來吃，顧若家喝湯之余，望著姜果眉心糾結，宛如他身上水紋杭綢闊袖長衫因久坐而壓出的褶皺。

    顧若家竹筷點了點姜果的碗沿：“人都道夏日才沒食欲，怎么如今入秋了，你卻吃得更少？難不成是擔心阮師爺再使出什么本領，逃這一劫？”

    姜果知道顧若家在打趣自己，抬起頭正撞上他一雙明眸，越發(fā)覺得自己一點點心思也瞞不住他，遂道：

    “我舅父入獄三日，柴大人那里一點動靜也沒有，鄰里都道我舅父是在衙門里辦事沒有回家。而今我舅母四處奔走，定是傾盡財力也要幫她相公一把。不是我為人心狠想要我舅父命斷牢獄，實在是柳氏為人刻薄，若我舅父花了點銀子便安然無恙地繼續(xù)干這師爺，想來我立戶買房一事，一定會橫生枝節(jié)。到那時，我們姐弟三個，便只有賣身為奴的下場了?！?br/>
    顧若家聽到這里，越發(fā)覺得姜果深謀遠慮：“我倒沒想到這一層，只道讓你舅父入獄，給你出氣了。你對柴大人的擔憂的確沒錯，林大叔曾同我說過，那一夜所以這樣秘密進屋抓你舅父，是因為柴大人囑咐過，要小心行事，不得走漏風聲?！?br/>
    姜果眉頭鎖得更緊：“柴大人心思陰沉細密，雖然不是個昏庸貪官，卻也是擅長謀算之人。他不讓林捕頭走漏風聲，乃是唯恐有人捏住我舅父偷換證據(jù)一事來扳倒自己，我聽說，縣丞隋大人同他明爭暗斗，我舅父到底是柴大人的親信，若這事被隋大人捏住把柄，只怕柴大人也官位難保。所以，我擔心……”

    “所以你擔心你舅父會就此無事放出，再到衙門里做師爺？”顧若家淡挑眉眼，夾起一個魚丸放進姜果碗里。

    姜果低垂眼睫表示贊同，顧若家卻是莞爾一笑，頗有信心道：“你放心，你舅父就算不被追查罪名，這個師爺是鐵定當不了了?！?br/>
    姜果疑惑：“何以你這樣肯定？”

    顧若家長眉一挑，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今兒早上夫子才叫我去談過，只說衙門里好些文書信件無人幫擬，要借我過去幫幾日忙，一個月許我四兩銀子?！?br/>
    姜果聽了忽覺心花怒放：“真的？這不就是讓你去衙門代理師爺?shù)穆殑?，這可是大大的好事，說不準，柴大人見你辦事穩(wěn)妥，你就可留在他身邊做事，自此行走官場，拓展人脈，對你日后考科舉可是大大有利的？”

    顧若家眸色忽然深了一層，閃出水般光澤：“我若知道告訴你會讓你笑得如此明媚，一早就該對你說，卻原來，你心里一直是這樣關心我?！?br/>
    姜果忽然兩頰微熱：“我……我不是，我只是……”

    顧若家一時忘情，靜靜凝視姜果：“你狡辯不了了，看你興高采烈的。其實我就知道，在阮家，你看我的眼神已同看別人不同。只是每一次我望向你，你便轉過身去不再看我，我知道你總覺得自己無父無母也沒有錢，只能寄人籬下過日子，可是現(xiàn)在不同了，現(xiàn)在你有了營生，我也有個謀生之地，待過幾日你有了戶籍，便再也不用怕阮家了?！?br/>
    姜果心里一驚，顧若家就像一抹朱砂色，兩年來的不斷渲染，讓她蒼白如紙的生活有了顏色。她的心也同宣紙一般，不知何時何地就被他感動，以至于明顯到連他也能看出來。只是她怕的從來不是阮家，而是顧夫人。

    即便是她自己，也不愿人生中唯一可以依靠的獨子，娶了一個一窮二白的小孤女，特別是身后還帶著兩個小拖油瓶。

    姜果剛要說話，忽然聽見身后有食客同魚丸面的老板娘要一碗餛飩，煮面娘子口氣滿是抱歉：

    “對不住了，我家相公這幾日病了，面做不成，來點餛飩吧。”

    姜果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碗里，盛著的是不倫不類的餛飩并著魚丸，環(huán)顧左右，嘆道：“難怪今日的買賣沒有那一日的好?！?br/>
    煮面娘子聽了這話苦笑一下：“若是把攤子兌售出去，就能照顧我家相公了，偏這一帶人又沒幾個做飲食的。這樣耗下去，我相公的病……”

    煮面娘子說罷轉身去下餛飩了，姜果就有些出神，顧若家望著姜果，心中開始遣詞造句，到底要如何將心聲講給她聽。

    “我得承認，我知道我爹出事那天，若不是在雨中遇見你，可能我不會那么快發(fā)現(xiàn)二姨家來了個姑娘，你的一席話，也的確減輕我三分哀傷，只是這兩年來，我眼看著你別二姨家欺負，眼看你那么堅強的過日子，別的姑娘便再也看不入眼……”

    顧若家鼓足了勇氣，一字一句道：“小果，我想……”

    “你說我接下她這個攤子，怎么樣？”姜果之前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面攤上，顧若家此刻才發(fā)現(xiàn)，才剛那些話都說給鍋里的餛飩聽了。

    顧若家一楞，話到了嗓子眼兒硬生被咽了下去：“什么怎么樣？”

    “永樂鎮(zhèn)已經入秋，我賣冰的生意一落千丈，眼看就要入冬，若是再不尋個生計，恐怕到常家就要揭不開鍋?！?br/>
    顧若家見姜果很是認真地望著自己，頓有一種被信任的感覺，遂細細為她分析。

    “這攤子倒是個生錢的所在，設在鬧市，又臨近書院，白天買早點午飯就已經很多生意了，夜里還能出夜市……最重要的是，老板急于出手攤子，應該不會太高價錢?！?br/>
    姜果點點頭，心說顧若家的確是個心思細膩的人，所說的都跟她心中所想一樣。

    顧若家遂趁那煮面娘子來送餛飩時漫不經心打探了一句：

    “敢問這位娘子，你家這攤子要兌多少銀子?！?br/>
    那煮面娘子見是顧若家問，忙不迭回答：“這位公子是那邊書院里的學子吧，常見您帶朋友來光顧，人緣很好，您幫著尋個買家，咱們這攤子啊，桌椅鍋灶都算上，不過三十兩銀子。”

    “三十兩？”姜果有些吃驚，她一個夏天兢兢業(yè)業(yè)，省吃儉用，手里才不過十七八兩銀子，就這么幾張桌子一個面車，卻要她雙倍積蓄的價錢。

    顧若家卻在桌子底下輕輕推了推姜果的腳，要她別太大驚小怪，煮面娘子轉身去取小菜，顧若家便低聲對姜果道：“永樂鎮(zhèn)的攤位都是縣衙批準才擺的，一個蘿卜一個坑，旁人想擺攤就要兌攤位，你看這么長的街誰家肯兌？再說將來若你不做了也可以同樣兌售給別人，物價漲了你還能多兌售些，你說對不？”

    姜果有些意外：“我不過說了一句你便幫我打聽，你都不擔心我會賠錢的么？”

    顧若家笑笑：“這兩年我冷眼看著你，真是能屈能伸，被阮家欺負也忍辱負重，先練就了一個小吃攤老板娘的心境，他日客人刁難你也能應付。其次你又能干，一大家子的家務你一擔挑，一個小吃攤應該難不到你。再者，我吃過你做的醬菜，那滋味……我娘親一個夏天就指望你的醬菜養(yǎng)家。你開小吃攤，如何會賠錢？”

    姜果并不知道顧若家會給這樣高的評價，臉上有些緋紅，顧若家也覺得自己一時興起，說得露骨，忙補救道：“我不是可以暗地里觀察你的，我只是……”

    姜果點點頭：“我明白?！彼绾慰床磺宄瑑赡陙硭恢闭驹谒床坏降牡胤?，記掛著自己。

    姜果望著餛飩碗里漂浮的紫菜，忽然問了一句：“小黎被咬傷的那一次，你送來的紫草膏，是特地趕了好幾里地夜路去取的吧?！?br/>
    顧若家楞了一下，沒防備姜果會問起這個，少頃，自我解嘲般笑了笑：“我真是怕小黎出事沒人跟我斗蟋蟀，你知道，他的驃騎將軍跟我的金多寶，可是一對勢均力敵的對手……”

    顧若家滔滔不絕地掩飾心聲，姜果卻聽得饒有滋味，此刻望著顧若家長長的羽毛般的睫毛，以及睫毛下一雙狹長上挑的桃花眼，心里暖融融的不再說話，靜謐中，彼此一呼一吸，腳步一抬一落，都能讓對方聽見，是前所未有的貼心時刻。

    顧若家吃完了面，一進自家門便聽見了柳氏的哭聲，那是自正房里傳來的，就如顧若家所想，柳氏是尋來了救阮致的辦法，來求顧夫人幫忙的。

    顧若家不動聲色地貼近正房窗下，就聽柳氏抽泣著道：

    “大姐，這一次你定要幫幫我，縣丞隋大人開了三百兩的價格救我相公，我手頭就只有一百五十兩，還剩一百五十兩實在沒處去尋。三娘那個小沒良心的，不僅見死不救，還奚落我一番。大姐，我就只有你一個親人了……”

    顧夫人對著涕淚俱下的柳氏嘆了好幾聲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妹夫這事做得實在沒有良心……”

    柳氏哭得更兇：“千錯萬錯，大姐難道要眼看著我相公被砍頭么，咱們家已經出了一個寡婦，大姐要眼看我守寡么？”

    窗下顧若家心里痛罵一聲，好你個二姨，明知我娘親守寡，便讓她將心比心來掏銀子救你的急。卻聽見娘親仿佛下床往家里存銀子的小柜走去，慌忙閃身進了屋子：

    “二姨要救姨夫，若家倒是有個主意，這一百五十兩不是個小數(shù)目，二姨還是拿租給我娘的鋪子抵債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