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軍戰(zhàn)士們沒有吃的,馬死了就吃馬肉,后面的部隊沒有了馬肉,就啃骨頭,連骨頭也吃不到時,就吃草根、吃樹皮,甚至吃皮帶。宿營的時候地上挖個坑,頭頂上支個棚,權(quán)避風雨。
過草地整整走了七天七夜。
許多長征過的老前輩都感嘆地告訴我,長征中最艱難的是過草地。過草地時,犧牲的戰(zhàn)友也最多。
這些紅軍戰(zhàn)士,是死于饑,死于病,死于錯食毒草,死于誤入沼澤。
父親說過,過草地時,周恩來得了很重的病,非常危險,他是被人用擔架抬著過草地的。當時,抬擔架的人力不夠,連解放后擔任中國人民解放軍財務(wù)部長的老紅軍楊立三,都抬過周恩來的擔架。
過草地時,父親沒有和周恩來在一起,因為他已經(jīng)調(diào)離中央,離開中央縱隊了。
那是在1935年的6、7月間,父親由中央秘書長任上,調(diào)到紅一軍團政治部當宣傳部長。
老紅軍劉道生回憶,6月26日兩河口會議后不久,他被調(diào)到一軍團組織部工作,和他一起去一軍團的,還有鄧小平。
當時在一軍團政治部任指導(dǎo)員的梁必業(yè)告訴我,“7月間,在毛兒蓋,你爸爸來到一軍團政治部任宣傳部長。一直到長征結(jié)束,他都在一軍團?!?br/>
我問過父親,為什么從中央秘書長調(diào)任一軍團宣傳部長。
父親說,那時候天天行軍,沒有事情干。
當時在中央縱隊的劉英媽媽告訴我:“我調(diào)到中央縱隊工作時你爸爸已經(jīng)走了,我還整理過他留下來的一個鐵皮箱子,里面都是一些書籍和文件。我原來在后梯隊,是毛主席把我調(diào)到中央縱隊工作的,他說后梯隊很苦,又沒有東西吃,女同志在那里會拖垮的。那時候機關(guān)小,凡是精干的同志都送到前方去,充實戰(zhàn)斗隊伍。王稼祥告訴我,現(xiàn)在中央的工作不重,就把小平同志送到前方去了。我也問過毛主席,小平同志為什么調(diào)走。毛主席說,前方需要。你爸爸在中央當秘書長的時候,管中央首長的生活,開會作記錄,還要管警衛(wèi)工作?!?br/>
我去看望劉英媽媽時,她身著一套熨得平平的深藍色西服,系著一條美麗的色彩絢麗的紗巾,身材矮小,卻精神煥發(fā)。說起長征,她的話可多了!
她告訴我:“長征剛剛開始時,我和你爸爸他們常常在一起。只要有半天休息,我們大家就常常湊在一起,沒事干,就吹牛。大家開玩笑,成立了一個牛皮公司,陳云是總經(jīng)理,你爸爸是副總經(jīng)理。沒有吃的,就吹吃的,精神會餐。你爸爸老講四川菜好吃。到了四川邊界,那里窮得要死,我就對他說:‘四川有什么,只有醪糟!’他就說:‘這里是邊區(qū)!’反正是四川菜好。你爸爸很開朗,很風趣。那時候大家都是年輕人,都是樂樂觀觀的?!?br/>
8月初到了毛兒蓋以后,一、四方面軍開了個聯(lián)歡會,在會上,李聚奎再次遇見了鄧小平,這回他們可是熟人了。
李老將軍說:“聯(lián)歡會上,在河壩里搭了個臺子,請張國燾講話。我們有幾個人在下面講笑話,其中就有小平同志。那時候我們一師剛剛得了點煙絲,小平同志對我說:‘你給我煙,我就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蔽覇査骸裁春孟??’他說:‘你不給我煙,我就不告訴你。’”我說:‘那個簡單!’就從衣袋里摸出個洋鐵盒子遞給他說:‘抽吧!’小平同志笑著說:‘告訴你個好消息,你升官了!’他告訴我:‘軍委決定調(diào)你到紅四方面軍去擔任三十一軍參謀長,命令已經(jīng)下來了。’”那時候一方面軍干部多,四方面軍兵多干部少,所以向一方面軍要干部。我聽你爸爸說了以后又去問聶老總,聶老總也證實了這個消息?!?br/>
在北京的一條小巷——雨兒胡同里,我去看望了羅榮桓元帥的夫人林月琴媽媽。我們和羅家兩家人相互很熟,大人們是多年的老戰(zhàn)友,來往親密,孩子們之間也是好朋友。林媽媽知道我是來了解長征的情況后,一點兒也沒客套,她告訴我說:“你爸爸過草地是和羅伯伯在一起的。”
羅榮桓,1902年出生于湖南衡山,青年時代即從事愛國學(xué)生運動,1927年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參加過鄂南暴動和秋收起義,在毛澤東和朱德領(lǐng)導(dǎo)的紅四軍中歷任要職,后擔任紅四軍政治委員和紅一軍團政治部主任。長征時受“左”傾錯誤的打擊,被撤職改任巡視員,直到1935年9月,才又被任命為一軍團政治部副主任。
林月琴媽媽臉龐圓圓的,笑得眼睛彎彎的,她一邊喝著茶水,一邊對我說:“羅伯伯和你爸爸兩個人,一個人一匹馬,1935年長征一直在一起。那時候天天就是行軍,羅伯伯這個人不愛說話,而你爸爸就經(jīng)常說笑,哈哈地笑。他們這些人在一起就經(jīng)常一塊兒吹牛,吹牛吹什么呢?就是說什么好吃。說辣椒好吃,一說辣椒就直流口水。說回鍋肉好吃,一個說四川的回鍋肉好,一個說湖南的回鍋肉好。反正沒有吃的,就精神會餐嘛!那時候他們沒有煙抽,就沿路找點破紙,找點干樹葉子,拿破紙包上樹葉子當煙抽。你爸爸還說:‘我是香煙廠制煙的!’過草地的時候,他們兩個人還在河溝里洗澡,四川人、湖南人都愛干凈。”
從過草地,到俄界,過岷山,到哈達鋪,再過渭河,翻越六盤山,最后到達陜北吳起鎮(zhèn),父親和羅榮桓一直在一起。
他們一起行軍,一起工作,一起下棋,一起找煙抽。他們一個是一軍團政治部副主任兼地方工作部長,一個是一軍團宣傳部長,年齡只差兩歲,遭遇也很相同。在長征路上,他們“行軍時并轡而行,休息時促膝談心,宿營時抵足而眠,經(jīng)常在一起議論‘左’傾冒險主義給革命事業(yè)造成的危害?!?br/>
父親曾說過,“我們是無話不談。”
林媽媽也說:“你爸爸和羅伯伯,性格上一個主動,一個被動,他們長征時行軍在一起,宿營在一起,非常合得來!”
是的,父親和羅帥十分合得來。戰(zhàn)爭年代,他們各在一條戰(zhàn)線上并肩戰(zhàn)斗,解放后,他們經(jīng)常往來。羅伯伯得了病,爸爸和媽媽經(jīng)常去看他。五十年代在北京東郊民巷蓋了四幢房子,本來分給父親一幢,父親說:“我不去住,讓羅帥去??!”羅伯伯不肯去,父親就限期讓羅伯伯搬了進去。有一次,父親母親去看羅伯伯,還送給羅伯伯一個從蘇聯(lián)帶回來的淋浴用的噴頭。1955年授元帥銜時,羅伯伯請客吃飯,父親母親去了,聶榮臻伯伯和張瑞華媽媽也去了。父親和他的這些老戰(zhàn)友們真是親密極了!林彪雖曾長時期和羅帥一起工作過,但兩人的私交并不好。父親曾說過:“連羅帥這樣的人,林彪都不能團結(jié)!”父親對羅帥的評價是:為人樸實、誠懇和厚道,在干部中很有威信。父親對他十分尊敬。1963年羅伯伯逝世時,我們?nèi)叶己鼙矗瑡寢屵€讓我到羅家,陪羅伯伯的女兒巧巧一起住了幾天。現(xiàn)在,我們兩家人依然十分親密,媽媽和林月琴媽媽兩個老太太,還不時地相互探望呢。
話又扯遠了!沒辦法,每每想到這些事情,總會令我心懷悵惘,不能自已。
剛才寫到哪里了?
噢,對了,寫到紅軍經(jīng)過七天七夜的艱難跋涉,終于過了那漫無邊際的大草地。
過了草地,紅軍左、右路軍十萬余人之眾,本應(yīng)士氣振作,大展宏圖。
可是,人世間的劫難實在是何其多哉!
唐僧要去西天取得真經(jīng),還需渡過九九八十一難。共產(chǎn)黨人,要實現(xiàn)對真理的追求,征途上遇到的磨難,更是一個接著一個,數(shù)不勝數(shù)。
紅軍剛過了草地,就發(fā)生了張國燾公開分裂黨和紅軍的危急狀態(tài)。
過草地后,張國燾一再遲滯,拒絕與中央和右路軍會合,同時無視中央的一再勸告,密電在右路軍當政委的陳昌浩把右路軍拉出來南下,陰謀分裂和危害中央。這封密電,幸被右路軍參謀長葉劍英看到,立即報告了毛澤東。
毛澤東、周恩來、博古等緊急磋商后,在十萬火急的情況下,決定將右路軍中的紅一、三軍和軍委縱隊迅速拉出轉(zhuǎn)移,先行北上。方才脫離了危險。
這時,中央和右路軍只剩下七、八千人的隊伍。他們于9月10日出發(fā)后,到達甘肅迭部縣俄界。
9月12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在俄界召開擴大會議,作出了《關(guān)于張國燾錯誤的決定》,指出張國燾反對北上方針的錯誤,其實質(zhì)是由于對政治形勢的分析與敵我力量較量上存在著原則分歧,號召紅四方面軍的同志團結(jié)在中央周圍,同張國燾的錯誤作斗爭,并促其執(zhí)行北上方針。
俄界會議之后,中央率紅一、三軍團和軍委縱隊繼續(xù)北上。相繼攻克了“一夫擋關(guān),萬夫莫開”的天險臘子口,越過了橫斷川陜的岷山,到達了甘肅岷縣以南的哈達鋪。在這里,部隊改番號為中國工農(nóng)紅軍陜甘支隊,彭德懷任司令員,毛澤東任政委。
在獲悉陜北紅軍和陜北根據(jù)地仍然存在的情況下,中央和陜甘支隊繼續(xù)北進,越過了甘肅東北部的六盤山,于10月19日終于到達陜甘根據(jù)地的吳起鎮(zhèn)。
10月22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開擴大會議,指出歷時一年的長征到此完成,今后的任務(wù)是在西北建立革命根據(jù)地,進而領(lǐng)導(dǎo)全國革命。
從1934年10月,到1935年10月,整整一年的時間,中央紅軍從江西中央蘇區(qū)出發(fā),經(jīng)過湖南、貴州、云南、四川、甘肅等十一個省,最后到達中國西北的陜西北部。途中戰(zhàn)勝了難以想象的無數(shù)艱難險阻,戰(zhàn)勝了敵軍數(shù)十萬人的圍追堵截,實現(xiàn)了史無前例的偉大歷史性轉(zhuǎn)移,勝利完成了震驚中外的壯舉——長征。
毛澤東說,長征是歷史紀錄上的第一次,長征是宣言書,長征是宣傳隊,長征是播種機。長征是以我們勝利,敵人失敗而告終。
長征之所以舉世聞名,并非僅僅因其路之漫長,而是由于,中國共產(chǎn)黨人和中國工農(nóng)紅軍,以天下無雙的英雄氣概,戰(zhàn)勝了強敵,戰(zhàn)勝了天險,戰(zhàn)勝了自身的謬誤,完成了從被動到主動,從失敗到勝利的更新過程,并以此作為基礎(chǔ),開始了一個全新的革命局面,直至奪取全國勝利。
長征的魅力,吸引了無數(shù)人的興趣,有中國人,有外國人。有的人為長征作著,有的人,還沿著當年紅軍的足跡,去體味長征的意境。
這魅力,這意境,這在歷史上永遠留傳的英名,正是中國共產(chǎn)黨人的光榮寫照。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長征,是中國五千年歷史上的第一次,但并不是最后一次。
在四十多年后的今天,中國,又開始了一個新的長征。
第一次的長征,是為了奪取政權(quán)進行的人民革命斗爭。
這第二次的長征,這新的長征,卻是為了為中華民族創(chuàng)造一個更加輝煌燦爛的前途而進行社會主義建設(shè)事業(yè)的一個全新的長征。
第一個長征,只用了一年的時間。而這個新的長征,卻將要用十幾年、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的時間。
但是,憑著第一次長征所具有的那種大無畏的豪邁氣概,中國人民和中國共產(chǎn)黨人,一定能夠,一定有能力完成這一新的歷史使命。令他們的國家更強盛,令他們的人民更幸福,令他們的后人不停止地去承繼他們所開創(chuàng)的事業(yè),直至子孫萬代、千秋萬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