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撒？”少年認(rèn)認(rèn)真真地念著有些拗口的名字，直到可以流利地發(fā)音，“伊撒……”

    俊美而又不近人情的神明此刻目光柔和，注視著面前低聲喚著自己名字的少年。漂亮的少年面上泛起薄薄的紅暈，移開視線，盡量不與神明那令人沉溺的目光對視。

    “我這樣叫您的名字真的可以嗎？”小孩兒無意識地扭著手指，總覺得有些奇怪。

    這樣的感覺，實(shí)在是太親密了……

    神明抱起還在一個人糾結(jié)的小孩兒，邁步走向只屬于他們兩人的“家”，第七重天依舊處于恒久的光明中。

    “當(dāng)然。”神明如此回答，溫和的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乖乖待在神明懷里的少年望著逐漸遠(yuǎn)去的殿門，所有的光明元素都被擋在宮殿外，拱形門下的回廊映出一片陰影。

    “可是，感覺有些奇怪?！焙⒆尤彳浀穆曇袈湓谏衩鞫?，如同一片羽毛，輕輕柔柔的。

    小孩兒那漂亮的臉上依舊帶著孩子式的天真，不諳世事，只是單純地對此感覺不對，但又說不上來。那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如同夏日的蝴蝶撲扇著翅膀，“太親密了……”

    神明停下腳步，懷中的少年認(rèn)認(rèn)真真地重復(fù)，“這樣太親密了。”

    在小孩子的想法中，父神便是父神，是他從小仰望的存在，并且在今后的時間中也會一直仰望直到死亡，從來不會有與之并肩的想法。用敬語也是，然而此刻神明卻要打破這樣的相處模式，告訴了小孩兒他的本名，并打算以此代替“父神”這個名諱。

    “不喜歡嗎？”神明低下頭，被突然這樣問的少年呆呆的不知怎么回答，那雙藍(lán)眼睛滿是不解，望向神明看不出情緒的雙眼，“我們以后會一直在一起，會有更多不同的身份。”

    “不同的身份？”小孩兒迷惑地復(fù)述，然而這次神明卻不打算給出解答，他想讓小孩兒自己想清楚?？∶赖纳衩鞯拖骂^親了親少年柔軟的發(fā)頂，重新走向?qū)m殿深處。

    “你該睡覺了?！鄙衩靼研『簛y動的頭按在胸口，“不是一直想回人間看一看嗎？明天我?guī)阆氯??！?br/>
    果不其然，剛剛還一直糾結(jié)的小孩兒立馬就把那些事拋到腦后，撲閃著大眼睛問：“真的嗎？”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歡呼一聲，扒到神明肩上，仰著小臉親了一口神明微涼的面頰。神明扭頭在小孩兒要滑下去時親了親那紅潤的唇瓣，那冰冷的嘴角克制地抿著。

    “晚安，束星?！鄙衩鞯吐曊f，窗簾自動落下，遮住了永恒的光明，寢宮內(nèi)便陷入人造的黑夜中。

    隔了一會兒，床上傳來小孩兒綿軟的聲音，“晚安，伊撒?！?br/>
    神明呼吸一窒，再抬起頭，躺在床中的小孩兒呼吸平穩(wěn)，蓋在那小身子上的被子微微起伏著——已經(jīng)睡著了。

    【老家伙這次真的快忍不住了～】

    【祝你性福。】

    巴塞羅那，大陸中最熱鬧的城市之一，人們又稱它為熱情之都巴塞羅爾。葡萄酒的醇香河流般穿梭于街道，酒杯清脆的碰撞聲被淹沒在大街小巷的樂隊(duì)舞曲中。夕陽的光輝籠罩住這座城市，如同秋日金黃的楓葉，但這座城市只有夏天，沒有四季。

    街道旁，戴著寬邊帽子的男人拍打著面前的牛皮鼓，于是人們駐足下來。尖帽子綠衣服的小孩吹響風(fēng)笛，帶著精致妝容的紅裙舞娘踏著鼓點(diǎn)緩步走出，她如同一朵盛放的玫瑰，波浪般的黑發(fā)在空中飛舞，奪取著每個男人的注意。

    束星也在駐足的觀眾中，漂亮的白色騎士安靜地欣賞著美麗的舞娘，這會成為吟游詩人歌頌愛情的又一篇美好詩歌。少年海藍(lán)色的眸中倒映著舞娘花瓣般的長裙，如同落入了一團(tuán)火焰，隨著鼓點(diǎn)加快舞娘一下一下旋轉(zhuǎn)著，高跟鞋踏過石子路面發(fā)出清脆的聲響，海藍(lán)色的眼睛追隨著舞娘的身影。

    “啪！”隨著最后一聲鼓點(diǎn)，旋轉(zhuǎn)的舞娘紅色長裙拂過少年騎士的靴面，舞娘蜜色的細(xì)膩肌膚帶著汗珠站定在少年面前。

    “……”束星抬起頭，美麗的舞娘微微喘著氣，正低頭看向他。

    想到自己身后還站著一個占有欲極強(qiáng)的神明，束星退開兩步，隨著人群對美麗的舞娘報以掌聲的贊美。鮮花被拋在舞娘腳下，人們開始起哄。

    舞娘摘下別在發(fā)間的紅色玫瑰，本欲上前卻發(fā)現(xiàn)不知什么時候那極為俊美的男人已把少年不動聲色地護(hù)在身后，少年歉意地沖她笑了笑，少年與男人間流動的曖昧氣息讓舞娘停下了腳步。

    “那個少年挺好的，不追過去嗎？”吹風(fēng)笛的小男孩不解地問道，剛剛明明看到她打算把玫瑰送過去的。

    火紅的舞女把玫瑰重新別回發(fā)間，注視著已經(jīng)走遠(yuǎn)的兩人，“他已經(jīng)有伴侶了?！?br/>
    “那還真是遺憾?！?br/>
    手搖鈴的聲音在背后響起，鼓點(diǎn)換了個節(jié)奏，余光瞥見那又開始舞動的紅裙，風(fēng)笛聲直追到街拐角才漸漸消失。

    【真漂亮啊……】束星贊嘆道，對好看的人他總是喜歡的。

    踏著落日的金色余暉，束星牽著神明找到了間環(huán)境稍稍好一些的旅店，雖然依舊吵鬧，大廳中的牧人用酒杯大聲敲著桌子，叫嚷著鄉(xiāng)下的土話，紅裙的舞娘帶著得體的微笑旋轉(zhuǎn)與桌間為他們倒酒。

    神明已經(jīng)用魔法遮掩過兩人的容貌，依舊好看，卻沒有了那樣動人心魄的美感，此時進(jìn)入旅店便也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

    束星第一眼便發(fā)現(xiàn)了正給客人倒酒的舞娘，舞娘也看見了他們，并沒有之前被無聲拒絕了的尷尬，舞娘殷勤地帶著他們上了樓。

    “你們的房間是這間，有什么需要就搖一下床頭柜上的鈴鐺，我馬上就來?！蔽枘餆崆榈卣f道，砰的一聲關(guān)上門。木門晃了晃，落下簌簌的墻灰。

    束星剛轉(zhuǎn)過身，突然舞娘又一下推開門，伸頭進(jìn)來，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今天晚上有慶祝法雅節(jié)的狂歡游行，客人們?nèi)绻氲脑捯部梢砸黄饏⒓印！?br/>
    砰的一聲，門又被關(guān)上了，束星咳了幾聲，揮開面前漂浮的灰塵。

    “真是個急性子的姑娘。”明明也還是個小孩子的少年如此說道。

    “你喜歡她？”神明銀灰色的眸中看不出情緒，木窗外的夕陽斜斜照進(jìn)房內(nèi)，月光般的銀發(fā)被鍍上一層暖金色。

    漂亮的少年眨眨眼，似乎不明白神明為什么會這么問，最終他說道：“人們都會喜歡美麗的東西?！?br/>
    神明再次陷入沉默，而少年卻毫無察覺般，他高高興興地拉著神明的手，“一會兒我們也去游行吧～”

    【你男人吃醋了。】系統(tǒng)說。

    【我知道。】束星滿不在乎地看著太陽一點(diǎn)一點(diǎn)落下，等待著夜晚的降臨?！疚矣蟹执?。】

    鼓點(diǎn)聲由遠(yuǎn)及近，由四匹馬拉著的板車上站著一整個樂隊(duì)，馬車后跟著游行的人群，有些戴著歌劇面具遮住了半張臉，有些則穿著鮮艷的羽毛制成的衣服，他們邊唱邊跳簇?fù)碇R車行進(jìn)。

    城鎮(zhèn)的中央廣場早已點(diǎn)起巨大的篝火，人們把舊的家具甚至衣服扔進(jìn)篝火中焚燒，那烈焰的溫度讓人有種靠近便會被烤化的錯覺。

    各種樂器的聲音與人聲在耳邊交雜，不管是婦女還是牧師，在這一刻都放聲歌唱，隨著音樂扭動身體，揮灑汗水。

    少年纖細(xì)的手牽著高大的神明在人群中穿梭，對神明來說，所有的熱鬧都不如此刻牽著自己的那只柔軟的手更有吸引力。

    束星擠到廣場中央，沖天的火堆面前此刻已站了幾對青年男女，火光映著他們蜜色的皮膚，隨著周圍人的起哄有些羞澀。

    束星看著青年們拿出隨身攜帶的水囊，清冽的水被倒進(jìn)面前的碗碟中，男男女女們捧起碗碟，在火光中碰杯，把水一飲而盡。

    火紅的舞娘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束星身后，“他們是在求婚?！蔽枘餅槭墙忉屩?。

    束星只知道求婚要送戒指，卻不知道在沒有戒指的年代，人們以這樣的方式求得所愛。

    舞娘褐色的眼睛看向?qū)Ｗ⒌乜粗嗄昴信畟兊纳倌?，少年漂亮的臉頰在火光下泛著好看的光澤，如果不是……她的目光掠過一直注視著少年的英俊男人，那么現(xiàn)在在場中求婚的可能也有她一份。

    不過一切都是命運(yùn)，遺憾便是遺憾。

    舞娘移開視線，重新看向前方，巨大的篝火前，青年們正抱起即將成為自己妻子的女孩兒轉(zhuǎn)圈。

    “傳說，在法雅節(jié)與心上人一同喝下亞托斯山上的泉水，便會得到時間的祝福，生生世世兩個相愛的人都會在一起?！?br/>
    少年斂下眼簾，巨大的火光照亮半邊天空，少年漂亮的睫毛低垂著，擋住眼底的情緒。

    人們依舊在狂歡，這是一年中釋放情緒最好的時刻，他們會不眠不休地跳上三天，沒有什么能阻止人們慶祝法雅節(jié)。

    舞娘被她的鼓手拉去喝酒了，于是周圍的熱鬧便重新把神明與他的孩子隔離開。他們兩個都那樣冷靜，在狂歡的氛圍中格格不入。

    小孩兒轉(zhuǎn)過身，沖神明張開手臂，神明從善如流地抱起那柔軟的身子。

    “困了嗎？”神明柔聲哄著不知為什么忽然情緒不高的小孩兒。

    束星搖搖頭，趴在神明寬闊的肩膀上，隔了一會兒，他抬起頭，湊到神明耳邊，“父神，能不能讓我一個人出去兩天？”

    神明皺起眉，想說什么，卻撞進(jìn)那海藍(lán)色的眼底。少年祈求地看著他，弱勢又依戀。

    神明無可奈何地嘆息，他放開手，少年跳到地上，眉開眼笑。

    “我在這里等你。”神明彎下腰，少年自發(fā)吻上神明的唇角。

    【你去干啥？】系統(tǒng)問道，他總害怕這熊孩子作死。

    【過兩天你就知道了?！渴谴┻^擁擠的人群，牽過一匹被隨意栓在街角的矮腳馬。【他會愛上我?！?br/>
    月亮落下太陽升起，篝火還在燃燒，狂歡的人群依舊那樣多，餓了便沖進(jìn)街道旁的餐廳，渴了便沖進(jìn)酒館的地窖。大部分人此刻都醉醺醺的，樂隊(duì)已經(jīng)換了一波人。

    舞娘找到昨晚看到過少年的位置，卻發(fā)現(xiàn)少年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只有銀發(fā)的男人一個人。篝火旁坐了一圈人，吵鬧的夫妻，熱戀的情侶，唯獨(dú)那銀發(fā)的男人格格不入地坐于他們中間。

    “他呢？”火紅的舞娘問了一句，理所當(dāng)然地沒得到回應(yīng)，甚至那男人都沒有抬頭看她一眼。

    舞娘有些泄氣，一天之內(nèi)搭話的兩個男人都無視了她的魅力，不過也對，畢竟他們兩個是一對戀人。

    舞娘坐到神明身邊的空地，火紅的裙擺落在地面如同玫瑰花瓣般，“我可真羨慕你?！彼龤夂吆叩?，酒瓶子被她敲得哐啷哐啷亂響，敲醒了旁邊睡著的幾個醉鬼，她也醉了。

    狂歡節(jié)的最后一天下起了大雨，這是這一年最大的一場雨，篝火被大雨澆熄，人們拿起水盆開始另一場狂歡。沒有什么能阻止巴塞羅那的人們慶祝法雅節(jié)，大雨也一樣。

    雨點(diǎn)淋濕了神明身上的衣服，好看的銀色長發(fā)也被水打濕緊緊貼在身后。旁邊是人們的嬉鬧聲，舞娘早已加入進(jìn)去，那身火紅的衣裙被打得透濕。

    神明抬起頭，微微皺眉。

    下雨了……小孩兒會不會淋雨？

    然而很快他便不用想這個問題了，身后貼上了一個同樣濕透的身體，卻是滾燙的，帶著少年好聞的發(fā)香，耳邊是少年急促的喘息。

    神明想轉(zhuǎn)過身，那圈在腰上的手卻先一步松開了，金發(fā)的少年走到神明身前單膝跪地，那陽光般的金發(fā)此刻濕漉漉地貼在少年耳后，少年白皙的臉上帶著幾道泥痕，潔白的騎士服也破了幾處，看上去頗為狼狽。

    漂亮的少年抬起頭沖面前的神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面上浮起薄薄的紅暈。他不知從哪兒摸出兩個碗碟來，那碗碟神明見過，那天晚上那些青年求婚時便用的這種碗。

    少年解下腰間的水囊，清冽的山泉水注滿陶土制的碟子，雨水落進(jìn)碗碟中，與泉水融為一體。

    神明怔楞地看著少年拿起碗，雨點(diǎn)打濕了少年好看的睫毛，大雨模糊了人群的喧嘩聲，只能聽見少年柔軟的聲音緩緩敘述。

    “今天是狂歡節(jié)的最后一天，希望那個傳說依舊靈驗(yàn)，這是亞托斯山的泉水，你愿意和我一同飲下嗎？”

    灰頭土臉的少年笑著說出與那天晚上青年們相同的話，那雙藍(lán)眼睛中帶著情竇初開的少年所擁有的所有美好情感：“我是安達(dá)盧西亞的雄鷹，被愛情所囚禁，你牽著鎖鏈的另一頭，而我甘之如飴?！?br/>
    “我想被你囚禁一輩子?！?br/>
    沒有銀杯與對戒，沒有教堂與鮮花，有的只有空了的兩個陶土碗碟與灰蒙蒙天空下的大雨傾盆。

    而名為伊撒的神明將一生都被一名人類少年以“愛”圈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