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尋了處空地盤腿坐下，倚靠著城墻抬頭望天，清軍的攻勢整整持續(xù)了數(shù)個時辰，直到清晨拂曉，天邊漸光才鳴金收兵。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捧著飯盒，身后還跟了兩名家中雜役懷抱著被褥，三人帶著物資登上城頭，四處尋找崇禎下落。

    “萬歲爺您餓了吧，奴婢給您帶了些飯食?！蓖醭卸饕姵绲澰诮锹淅镒贿吅阎贿吂蛟诔绲澤砬?，將飯盒端放在地。

    崇禎滿身灰塵、血跡，面目泥濘黝黑，要不是明黃色的山文甲顯眼，很難一眼瞧見。看了眼食盒中的飯菜，板板正正兩葷一素外加一湯，白花花的大米飯用瓷碗乘著，向上冒出騰騰熱氣。

    “朕沒胃口，將飯食分給他們吧?！背绲澲钢巧想S處可見，正在休息的士兵。

    “這....萬歲爺您還是吃點吧？奴婢再去給他們準(zhǔn)備些送來便是了?！?br/>
    “少廢話，照朕說的去辦。把被褥也帶回去，你要是嫌多，就送去傷兵所?！背绲澋男纳袢猿两谧蛞沟募?zhàn)中，所以語氣果決，隱隱透出一股子戾氣。

    王承恩為氣勢所攝，誠惶誠恐地端起飯盒，聽話地將之分發(fā)給城上的守卒，隨后帶著同樣擔(dān)驚受怕的雜役離去。

    士卒們奮戰(zhàn)一夜精疲力盡，本無精打采地耷拉著眼皮，忽聞皇帝老爺施恩，將自己的飯食賞賜給眾人分食，無不雀躍。

    幾個領(lǐng)頭的軍官前來拜謝被崇禎隨手打發(fā)，這點吃食尚不足兩人飽腹，談何大恩。但見眾士卒打起精神圍在一塊，一人吃一口的場景，崇禎才略感一絲欣慰。

    見三人從臺階緩緩而下，于城下等待的孫宣懷趕忙上前行禮，并問道：“王老公，陛下可還安好？”

    王承恩不由嘆了口氣，滿臉愁容道：“孫大人照章辦事吧，萬歲爺一切安好?！闭f罷未做停留，緩步離去。

    孫宣懷眼見的王老公表情有異卻不好多問，他帶著民夫們前來，是專程給城上的守卒運送干糧和毛毯的。將事情安排妥當(dāng)后，孫宣懷獨自前去覲見崇禎。

    “你來了?！?br/>
    “陛下在這里坐著，叫微臣一頓好找啊?！睂O宣懷行完禮，正坐在對面，二人就此一問一答，孫宣懷將城中現(xiàn)狀、各處運轉(zhuǎn)，事無巨細(xì)地與崇禎一一奏報。

    “縉紳那邊呢？”當(dāng)談?wù)摰饺诵姆€(wěn)定時，崇禎特意問道。

    “托陛下的福，城中各大戶無一人出走，皆愿支持陛下抗虜。這兩日已將存糧大半數(shù)捐出，連帶著各家的家丁護(hù)院也都拿了出來，說是要替陛下增添人手?！?br/>
    崇禎聽罷輕輕點頭，來大同或許真是順應(yīng)天意。對他而言，涉及到“縉紳貴族”階級上的問題都頗為棘手，沒有他們錢糧皆是麻煩事，而要想把控他們，僅憑空口畫餅、刀兵脅迫是完全不行的。

    連京城都丟了，畫出的餅?zāi)苡卸啻笳T惑呢？至于刀兵脅迫，無非是伸頭一刀，縮頭一刀的事，逼急了大家一起玩完。

    因此，需要選一個“代理人”來暫時替崇禎中和這些問題?？N紳翹楚孫宣懷，便是最合適的人選，且他心懷“國家”之理念，辦事踏實且務(wù)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崇禎微微調(diào)整身形，開口道：“朕虧欠他們良多矣！但你也知道，現(xiàn)在這般境地，朕是想賞卻沒法賞的?！?br/>
    “我等辦事，上為報皇恩，下為效朝廷，僅此而已?！睂O宣懷話說得斬釘截鐵，不管其他人腦子里怎么想，屁股是萬不能歪得。

    “有功不賞,有罪不誅,雖唐虞不能以化。朕不會虧待任何一個有功于大明的人，孫宣懷，你對以后怎么看？”說到這里，崇禎跳轉(zhuǎn)話題，暗指兵事。

    孫宣懷當(dāng)即表示答不上來，懇請陛下解惑。

    “大同也好山西也罷，肯定是站不住腳的，朕在大同所為種種，都是為了更好地南下?！辈坏葘O宣懷開口發(fā)問，崇禎再度開口：“至于如何南下，是朕該考慮的事，南下之后才是你們該考慮的事。朕不妨與你先交個底，倘若朕到了南面，定是要殺一批、抓一批、扶一批的?！?br/>
    “陛下，這殺一批、抓一批、扶一批指得是？”

    “日后你自會明了，朕有意讓愿意追隨朕的晉商一系取代部分浙商、閩商的地位，替朕壟斷皇家海上貿(mào)易。”崇禎說完，默默注視著孫宣懷神情。

    雖說世風(fēng)日下，但大明天子一言而決的法理正統(tǒng)還在，雖說這個餅畫得著實是大，等于是捆綁所有大同縉紳下死力支持自己，只要得以南下，便有百倍千倍的回報。

    商人重利，就連孫宣懷自己，在當(dāng)初試圖說服他人留下時，都起過假借天子之命擅自許以重利的心思，因為他熟知此四字真言。

    孫宣懷沒有說話，鄭重地向崇禎拜了三拜，意在替身后的晉商團(tuán)體領(lǐng)旨謝恩。

    “去忙吧，每個士兵都要照看到，不可讓其餓著、凍著?！背绲澱Z重心長地叮囑，孫宣懷領(lǐng)命而去。

    正待崇禎閉目養(yǎng)神時，孫宣懷去而復(fù)返?；貋淼臅r候左手提溜著一串餅，右臂掛著一件褐色的粗布毛毯，將其遞給崇禎后說道：“陛下，這是軍中標(biāo)配，您也有一份的。”

    “好。”崇禎一把接過，將毛毯蓋在腿上，和周圍的士卒們一樣，吃起餅來。

    .......

    “大夫，救救我，我快死了。”

    “先救我?！?br/>
    “啊......呃.....”

    傷兵所內(nèi)滿地狼藉，隨地散落著殷紅的布帶。床鋪滿了，后續(xù)送來的傷兵安置不下，宋獻(xiàn)策緊忙喊來老陳頭等人，讓其抽出人手再搭出兩間房來。

    隨軍的主醫(yī)官姓李，單名一個玄字。

    李玄奔走在傷兵之間，對于創(chuàng)口較深者顯得有些束手無策。

    醫(yī)分內(nèi)外，他最不擅長的便是處理外傷，當(dāng)初為同僚所陷害，才被外放至軍中當(dāng)個醫(yī)官，尋常小傷醫(yī)治起來倒是無虞，碰到如今這等大場面頓時慌了手腳。

    “宋大人啊，下官前來有事相商?！崩钚K于鼓足勇氣找到監(jiān)督擴(kuò)建的宋獻(xiàn)策。

    “何事？誒誒，慢點兒，別弄塌了?！彼潍I(xiàn)策一邊指揮工人，一邊問道。

    李玄神情有些忐忑：“宋大人吶，這傷兵所一事，下官實在難以勝任，您看？”說罷從袖間遞出一塊金元寶。宋獻(xiàn)策撇了一眼，這金元寶的分量可真不小，眼含笑意地問道：“這又是什么意思？”

    “實不相瞞，后半夜送來的人傷勢過重，下官實在無力救治，倘若上面怪罪下來，還請宋大人美言幾句。”

    宋獻(xiàn)策接過金元寶放入懷中，道：“你只管醫(yī)，能活多少看他們自己的造化，陛下不會怪罪的?！崩钚B連點頭致謝，旋即又遞出一塊金元寶。

    “剛才那塊是孝敬大人吃茶的，這塊才是給大人的謝禮?！?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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