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夜12點(diǎn)。

    凜冽的寒風(fēng)刮過凄迷的大街。

    顧北夜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出了KTV的大門。

    他站在燈火闌珊的街頭，望著這個支離破碎的世界發(fā)呆。

    直到。

    “嘀——！”

    耳邊傳來一聲刺耳的汽笛。

    翔叔搖下車窗，肅穆地說：“夫人病了，想見你。”

    車窗外閃過霓虹，行人面色匆匆。

    顧北夜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冷清的眸子靜靜地望著窗外。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夏若青，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對這個精靈古怪的女孩產(chǎn)生了莫名的興趣，談不上喜歡，可是至少不那么討厭，甚至有一絲好奇了。

    KTV的陳老板讓他用工資抵債，言外之意是他必須在這家KTV多干三個月，才賠得起被夏若青撞碎在地上的那個青花瓷瓶。

    深夜12點(diǎn)了，顧北夜才出現(xiàn)在“穹人間”KTV的大門外。這讓在此恭候他多時的翔叔略微松了一口氣。

    翔叔把顧北夜帶回顧家的別墅時，四周已經(jīng)夜深人靜了。

    可是豪宅里的燈火還是亮堂堂的。

    謝思羽其實(shí)是非常非常疼愛她這個兒子的，其情之切甚至難以形諸言語。

    兒子已經(jīng)半年多沒有回家了。她實(shí)在是想他想得厲害了，才費(fèi)勁千辛萬苦的把他找了回來。

    顧北夜大步流星地走進(jìn)了別墅的大門，一看到自己的媽媽好端端地坐在沙發(fā)上等他，自知翔叔騙了他，男孩一扭頭，轉(zhuǎn)身往外走。

    “顧北夜！”謝思羽站起身，急急呼喚。

    男孩的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塊寒冷的冰雕，聽而不聞，徑直往外走。

    謝思羽情急之下，兩步并作三步，上前拽住他一只手臂。

    男孩的腳步這才停下來，卻沒有回頭。

    看著他。

    謝思羽的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fā)抖，半響后，她神情復(fù)雜地說：“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就多住幾天吧！”

    一旁的翔叔也幽幽地勸道：“是?。『么跻惨婎櫹壬幻姘。∷恢焙軖炷钅??！?br/>
    男孩慢慢地閉下眼睛，唇角微動，似乎想說什么，卻一咬牙忍住了。

    二樓的走廊上彌漫著橘黃色的燈光。

    顧北夜走進(jìn)了自己的臥室，他和衣躺在自己的大床上。

    臥室里收拾得干凈整潔，地板和家俱都一塵不染。雖然謝思羽從不讓保姆替兒子收拾房間，但兒子的這間臥室和他自己的穿扮一樣，總是整整齊齊的，清靜高潔。這種生活上的講究倒是挺合她這個母親的心意。

    十分鐘后。

    謝思羽走進(jìn)了兒子的臥室。

    她的身影剛剛出現(xiàn)。

    顧北夜猝然坐起了身子，還是那副謝絕打擾、充滿敵意的冷淡表情。

    謝思羽本想把兒子叫到書房里去談，猶豫了一下還是算了。她把兒子放在沙發(fā)上的背包往旁邊挪了挪，將就著坐了下來。

    “在外面游逛了這些天，有什么收獲？”她和藹地問，唇角繃著一縷不自然的笑紋。

    “收獲挺多的，錢真的不好賺?！眱鹤幽闷鸫差^柜上的一瓶礦泉水，仰著頭咕嘟嘟地喝了兩口。

    “除了打架斗毆，你還有什么業(yè)余愛好？”

    “只要你不反對，我什么都能干。”這是兒子的回答。

    謝思羽沉默下去，不知后面的話該如何開口。倒是兒子問：“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和兒子說話，謝思羽的口氣照例是緩慢的高興的，充滿慈愛的。她說：“快過年了，不要老是在外面跑了，天氣那么冷，在家里多好?。?？是不是？”

    顧北夜身子一倒，氣惱地仰面躺在床上。

    謝思羽微微一笑，平靜地說：“你看你都瘦了，在外面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顧北夜鄙夷地笑，目光有些冰冷，不是因為對方說的這句話，而是因為對方說這句話時臉上那異乎尋常的溫和慈祥。

    然后，他開口回答：“不關(guān)你的事?！?br/>
    謝思羽的眼底閃出一絲無措的憂傷，頓了頓，她慢慢地點(diǎn)了下頭，說：“明天公司有一個跨年酒會，我和你爸爸想帶你一起去，介紹一些朋友給你認(rèn)識，對了，葉朗清也會去的！”

    媽媽話里的意思是明白無誤的，但顧北夜不知是因為天真的本性還是故意裝傻，無動于衷地答道：“沒問題，但是我不知道我會在酒會上干出什么事兒來，你們不怕的話，我就去。”

    這句話是很具有殺傷力的。

    謝思羽自然而然的回想起了一年前那可怕的一幕。

    愣了許久，想了半天，不知該怎么再把話說得更明白，她今天必須拿到兒子的一個明確的態(tài)度，于是，她不得不露骨地追問了一句：“你……你到底要怎樣，啊？”

    顧北夜氣得轉(zhuǎn)過身去，背對著母親。

    ——

    臘月末梢，夏若青回到舅舅家過年。

    今天是大掃除的日子。

    若青和表哥夏若白兩個人去夏家的老屋子打掃衛(wèi)生。

    他們的主要任務(wù)是拆洗屋子里的一些舊的被套床單。表哥為了省事，專門將家里的自動洗衣機(jī)搬了過來。

    庭院里閃耀著冬日里最溫暖的陽光。

    若青一邊洗一邊同表哥聊天，表哥趴在晾衣繩上的棉被上夸張地抽鼻子：“太陽好香啊，好大的太陽香啊?！?br/>
    若青知道表哥又在嘲笑自己，因為她太喜歡曬被子，但表哥總覺得曬過的被子太過燥熱。若青把甩干水的衣刷飛過去，正打中他的頭，夏若白仰頭哈哈大笑，若青也跟著笑起來。

    很久沒有這樣大笑了。

    第二天一大早，若青是被香噴噴的飯菜熏醒的，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門被開了條縫，一只烏溜溜黑白分明的眼睛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床上的她。

    若青心里一驚，騰地坐起身來，才想起昨晚上看書看得太晚了，忘了鎖門就直接睡下了，連衣服都沒脫。

    若白虎頭虎腦的趴在門口，笑瞇瞇地問：“睡醒了嗎？吃飯了?！?br/>
    若青定了下神，道：“好，你關(guān)上門，我起床?！?br/>
    夏若白乖乖地應(yīng)了一聲，關(guān)門出去，模模糊糊聽到他說：“媽，我來擺碗筷?！?br/>
    若青盯了一眼床頭的小鬧鐘，已經(jīng)八點(diǎn)多了。

    洗浴間就在臥室里，若青從床上竄下去，在屋里喊：“不用等我了，你們先吃吧?！币贿呄礉?。

    等到若青洗漱完畢，一邊綁起頭發(fā)，一邊開門走出去，她看到舅舅坐在客廳里看電視，表哥手舞足蹈地跳起來：“大小姐出來了，可以開飯咯?！?br/>
    若青撓了撓脖子，心里很別扭，她在舅舅的招呼下走到餐桌前坐下。

    “我早就餓了！”表哥沖著若青咧嘴一笑，將筷子遞給了她，起身給大伙兒盛飯。

    這時，舅媽汪沛菡念念叨叨的從小女兒的房間走出來。

    “若藍(lán)這死丫頭，一大清早又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我不管她了我！”

    若青聞聲抬頭，看到舅媽懊惱沮喪的臉。

    舅舅似乎習(xí)以為常，坐姿端正，不動聲色地看報紙。

    “媽，她都那么大人了，你操那么多心干嘛？”若白咂咂嘴，沒好氣地嘀咕。

    “算了，咱們不管她了，吃飯吧！”汪沛菡嘆息一聲，憂心忡忡地擺擺手。

    若青知道，表妹昨晚上根本沒有回家。

    到了中午的時候，天公不作美，忽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若青伸手推開窗戶，一陣涼嗖嗖的冷風(fēng)夾雜著細(xì)密的雨絲卷進(jìn)來。

    望著雨空，若青的唇角忍不住上翹，有一絲神往。

    好絢麗的雨花，就像一個個美麗的精靈，跳動在女孩的心弦上，她慢慢地抬起手，迎接著細(xì)長的雨滴，掌心的溫度感受著那一絲薄弱的涼意。

    客廳里，表哥大聲喊：“若青，來，我們一起貼對聯(lián)吧?！?br/>
    “好！”女孩微微一笑，屁顛屁顛地跑出去。

    ——

    臨近年底，各大集團(tuán)的跨年酒會一向是商業(yè)界翹首企盼的焦點(diǎn)。

    酒會熱鬧歸熱鬧，顧北夜一身黑色西裝，站在熱絡(luò)的人群里，卻顯得格格不入。而他的母親謝思羽當(dāng)然是今晚比較矚目的一個，高雅別致的晚禮服，談笑風(fēng)生的臉上絲毫看不到剛才車?yán)镂罩鴥鹤与p手時陰晴不定的表情。

    站在臺下，聽完了集團(tuán)董事長顧長河的新年賀詞，顧北夜心不在焉的和幾個陌生人碰了碰杯，又站在寬大的落地窗前欣賞了會兒夜景，然后就準(zhǔn)備開溜了。

    剛走到大廳門口，他的母親叫住了他。

    顧北夜站住腳步，回過頭來。

    謝思羽遠(yuǎn)遠(yuǎn)地微笑，快步走到兒子面前，問：“你這是要去哪里呀？”從她喜悅鎮(zhèn)定的神情可以她對兒子今晚中規(guī)中矩的表現(xiàn)還是比較滿意的。

    兒子一甩頭，漠然道：“我出去透透氣！”

    “媽陪你一起去吧！”謝思羽笑容滿面，心情分外好。

    顧北夜一驚，忙搖了搖頭，“不用了，我一個人就行了?！?br/>
    謝思羽愣住，目光遲緩地看著他，似乎在害怕什么。

    “你不會又要——？”她真怕兒子一去不回。

    “你放心，我會回來的?！眱鹤右谎鲱^，雙手插在褲子口袋里，冷漠的表情里透出一絲捉摸不透的邪氣。

    兒子走了后，謝思羽嘶嘶地吸口氣，憂心忡忡的回到了燈火璀璨的宴會大廳，一抬頭看到葉朗清迎面走來，便急急上前拉住他道：“北夜出去了，你跟著他吧！他一個人我實(shí)在不放心?！?br/>
    葉朗清振振眉，放下手里的酒杯，鄭重其事地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

    “行，阿姨，你放心吧！我這就去?！?br/>
    二話不說，抓起沙發(fā)上的西裝外套，男孩頷首致意，快步追了出去。

    ——

    他的眼睛還是時好時壞，有時突然就看不見了，但是只要他咬住牙挺過那一陣劇痛，很快就會沒事了。

    黑暗和光明像兩個淘氣的孩子，在他的世界里來回穿梭。

    晚風(fēng)輕輕掀動他的衣角，颯颯作響。

    手機(jī)里傳來一個男子蒼郁的冷笑聲。

    “好，我們在老地方見！”

    顧北夜眉眼蕭瑟，慢慢合上了手機(jī)。

    他茫然的佇立在燈火璀璨的十字路口。

    這時，葉朗清清從后面追上來。

    他手臂上搭著西裝外套，白色的襯衫在波光粼粼的夜幕下發(fā)出瀟瀟灑灑的光芒。

    “喂——！”他喊一聲，氣喘吁吁的停下來，雙手叉腰。

    “你怎么出來了？”顧北夜面無表情。

    對方卻繞過他的提問，瞇起眼簾，疑惑地道：“你這是要去哪兒??？”

    “去見一個老朋友！”顧北夜別過臉，回答得很隱晦。

    “老朋友——？”葉朗清眼神波動，細(xì)細(xì)地思量了一番，大驚道：“你又想去賭！”

    顧北夜沉吟不語，似乎是默認(rèn)了。

    “顧北夜——！”對方雙手一攤，難以置信的沖他大吼，“你不是說——你不是說你不會再賭了嗎？你忘了上一次的事了，你不要命了?！比~朗清氣到極點(diǎn)，幾乎是口不擇言。

    顧北夜慢慢閉下眼睛，一動不動的站著。

    正因為他想活下去，所以他才決定再去賭一次。

    “你缺錢嗎？”葉朗清搖搖頭，實(shí)在找不出什么別的理由，失控地叫喊：“你缺錢的話為什么不跟伯父伯母說——他們是你的父母，夏芷晴都死了一年了，你還不肯原諒他們？為什么？”

    “夠了——！”顧北夜猝然甩過頭，咆哮著打斷他，“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個名字?！?br/>
    葉朗清臉色蒼白，慢慢張了張嘴，忽然低低的笑一聲。

    “你恨她？”他心里悲憤，眼底卻泛起一絲古怪的微笑，“你也恨你的父母，甚至恨你自己。顧北夜，人生錯過太多，還要重復(fù)下去嗎？”

    顧北夜勾了勾下巴，嘴角忽然緊緊抿住，一味的孤苦。

    葉朗清知道勸不動他。

    “你從小就是這樣，對自己喜歡的人和事太過執(zhí)著。既然你要去，我不會攔你，只希望你不要后悔?！?br/>
    顧北夜冷冷看了他一眼，也不說話，徑直往前走去。

    “等一下?！比~朗清定了定神，似是有些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去，如果他們真的敢動你，必要時，我就請高姐出面幫忙?！?br/>
    顧北夜無意識的怔了怔。

    葉朗清嘆息一聲，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上次是你命大，恰好被一個女孩給救了，這一次你真以為自己能身而退?！?br/>
    滄廖的夜幕下。

    兩個年輕人相對而立，不言而喻。

    ——

    舉國歡慶的大年夜，家家戶戶燈火通明。

    夏家的屋子里收拾得干凈整潔，一塵不染。

    亮閃閃的廚房里叮里當(dāng)啷一陣陣忙碌的亂響。

    夏若青和舅媽表哥坐在一起包餃子。

    舅舅在寬敞明亮的客廳里看電視。

    窗外，天色向晚，越來越黑。

    舅媽瞟一眼外面，忍不住在耳旁嘮叨：“若藍(lán)這死丫頭，都這么晚了，還不回來。”

    表哥夏若白咂咂嘴，搖晃一下腦袋，沒有說話。

    若青眨眨眼睛，面色擔(dān)憂，包餃子的手動作不由得慢下來。

    幾分鐘后，面片搟完了。

    舅媽終于坐不住了，站起身來用抹布擦了擦手，火急火燎的往外面走去。

    “大晚上的，不行，我得出去找找她！”

    沙發(fā)上的舅舅抬起眼睛瞟了舅媽一眼，不動聲色，繼續(xù)看他的電視。

    舅媽看他沒動靜，氣得冷哼一聲，走到門口，準(zhǔn)備換鞋出去了。

    這時。

    “媽——！”夏若白無可奈何的從廚房里走出來，“你別去了，還是我出去找吧！”

    舅媽愣了愣。

    若青解下圍裙，也跟了出來。

    “表哥，我跟你一起去?！?br/>
    “好——！”若白笑了笑，答應(yīng)得很爽快。

    出門的時候。

    舅媽在身后叮囑了一句，“早點(diǎn)回來，別在外面逗留太晚了。”

    “好——！”

    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下了樓之后。

    站在小區(qū)門外的兩個人卻傻了眼。

    這么晚了，上哪兒找去啊？也不知道若藍(lán)現(xiàn)在身在何處。

    幸虧表哥反應(yīng)快，“誒，我這兒有若藍(lán)朋友的電話，我打電話問問?！?br/>
    連打了好幾通電話后。

    表哥幾經(jīng)周折，終于打聽到了表妹‘可能’的下落。

    兩人走到路邊，伸手叫了一輛出租車，匆匆的趕往那家歌舞廳。

    ——

    夜幕深沉，晚風(fēng)寂寥。

    出租車停在了火爆焰歌舞廳的大門口。

    夏若青下車后，不加思索的，正準(zhǔn)備往里沖，卻被表哥一把拽住。

    他說：“你在外面等我，我進(jìn)去看看?！?br/>
    若青回頭，不解地望著他。

    表哥的神情有些復(fù)雜，動了動嘴，卻沒有再說什么，嘆息一聲，只身往里面走去。

    五分鐘后。

    等候在外面的若青看到表哥出來了，便快步跑上前去，焦急地問：“怎么樣，找到了嗎？”

    表哥悶悶地?fù)u頭：“已經(jīng)走了?！?br/>
    “什么？”若青瞪大眼睛。

    “舞廳里的柜臺小姐說若藍(lán)在半個小時前，被一個叫龍浩的男子帶走了?！?br/>
    “帶走了？”若青低聲喃喃，“那他們?nèi)ツ膬毫?？?br/>
    表哥抿抿嘴，從衣兜里掏出一個精致的名片。

    上面印著一個陌生的名字：龍浩。

    手指輕輕一彈，抬起頭，“但愿這個名片能幫我們找到他們。”表哥眼神一閃，大步流星的往路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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