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思杰這一刻才驚覺，書上寫的“淚如雨下”“淚流成河”“淚腺瞬間決堤”，真的是絕妙好辭，半點夸張都不帶。

    他想都沒想就在熙熙攘攘，車流如洪，人流似織的火車站外，給了岑萌萌一個超級熊抱。這可是他第一次，在眾目睽睽下主動抱她。

    這一抱，直抱得來來往往的吃瓜群眾，從把他們當怪物一樣圍觀，到把他們當擋路汪一樣嫌棄。

    隨后，他們在越來越密的人流里，想跟著前行，等岑萌萌情緒穩(wěn)定下來，歐思杰才抱怨：“為什么不告訴我，你是要去哪里？為什么不讓我送送你？”

    岑萌萌沒有正面回答這一連串質(zhì)問，而是吸了一下鼻子，徹底控制住眼淚，臉上還泛起一絲微笑，說：

    “你還記得嗎，我轉(zhuǎn)學(xué)過來，第一次進教室，你就直勾勾盯著我看，我瞪了你一眼?！?br/>
    “當然啊，當時可嚇壞我了，心想這么漂亮的女孩，居然這么厲害?！?br/>
    “可是后來呀，我和袁紫丹躲在書陣后面看電影，大班講政治題，總愛來回巡視。你見我們太過全神貫注，馬上就要被逮個正著，故意一個噴嚏，摔倒了過道上，擋住了大班。全班哄堂大笑，笑了足足有1分鐘，連大班都開起玩笑‘沒到過年，我也沒壓歲錢’。我卻在無形中得救了。”

    歐思杰瞬間成了猴屁股臉，又強行反將一軍：“我那也是急中生智，一時間再沒別的招?？赡阍趺粗牢沂菫榱四悖皇窃系??！?br/>
    “就憑她事后說了句‘幸虧這個傻小子，不然咱倆完了’，你多聰明啊，你跟袁紫丹完全就不搭弦。不過即便她什么都不說，我也還是知道?！?br/>
    “哦？”

    岑萌萌鬼靈地說：“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老是假裝看窗外，其實在借機偷偷瞄我?！?br/>
    歐思杰不解而羞澀地撓起頭，說：“??？連這個你都看出來了”

    “還有呢，那次之后，你可能也覺得自己的辦法太笨了。特意把原本放在右邊，跟冬瓜并在一起的書陣，挪到了左邊緊挨著過道。上面還放了幾根‘隨時準備碰掉’的筆?！?br/>
    “哎，你把我看得一清二楚。只是可惜后來再也沒機會掩護你了?！?br/>
    “是我看出你的心意。以后都小心翼翼的，再也沒有在課上看過電影。我也不舍得看你出丑，不過那次打噴嚏，我還是沒忍住笑了?！?br/>
    “如果不把大家逗笑，大班仔細一想，就不難判斷出我是‘假摔’，又要不勝其煩地開始盤問?？墒?！連你也敢笑話我，看我不親死你?！闭f著二人追打起來。不過短暫的快樂之后，又是滿滿的憂傷，因為中州老火車站就在眼前了！

    歐思杰牽起岑萌萌的雙手，堅定地說：

    “其實你可以不走的，為什么一定要走。跟大班認個錯，就當為了我，行嗎？我不想讓你走?！?br/>
    “我奶奶去世了，我沒親人了在中州，只能去跟爸爸?！?br/>
    “??？”

    “我奶奶是因為意外死去的，我在這兒沒了依靠，只能回南方了?！?br/>
    “哎，為什么我們之間就這么快就要分開?！?br/>
    “我其實早就應(yīng)該走的，可一個人心里有喜歡的人，她做事總會不受理智控制，或許一切是場夢，對我們更好。”

    “別這么說！告訴我你的具體地址吧，我們一定要有聯(lián)系，我們每天都聯(lián)系?！?br/>
    “我爸爸會在南州車站接我，我也不知道具體地址。”

    這時，車站前廣場的大喇叭，開始播送：“各位乘客，開往sh方向的m330次即將進站，現(xiàn)在開始檢票。”

    岑萌萌繃著小嘴，說：“車來了，我該走了。”

    “你……”歐思杰心中竟有些怨恨岑萌萌了，但他還是展現(xiàn)出了一個17歲男孩少有的擔當，他讓自己冷靜下來，說道：“我去買張站臺票，等我，我送你上車?！?br/>
    我們不妨大膽猜想一下：在岑萌萌眼中，這個跑著去買兩塊錢一張“站臺票”的男孩，大概就是他心目中的追風(fēng)少年吧？不論日后的人生如何跌宕起伏，每次想到這個由雙眼拍下，定格在心中的畫面，都一定會有股股暖流在身體里涌動，即便熱淚盈眶，即便黯然神傷，即便不得不感慨一去無返的青春，即便轉(zhuǎn)眼又是一望無盡的世態(tài)人情……

    進站、檢票太過緊促，直到上了硬座車，他們才再次反應(yīng)過來，這是一次可怕的、倉促的、不知何日才能再見的離別。這時，乘客已經(jīng)上得七七八八，列車即將發(fā)車。歐思杰架好萌萌的行李，拉起她的手，把她帶到列車連接處。他拿出100塊錢，說：

    “時間太緊了，沒給你買吃，我只有這100塊錢，拿著。餓了就去餐車吃，別吃盒飯?！?br/>
    萌萌一下子就哭了，哭的稀里嘩啦，真希望她的淚水能淹沒這條軌道，讓列車永遠無法駛出中州。歐思杰雙手捧著她精致秀麗，滿布淚水的臉頰，語無倫次地說著、嚷著：

    “我一定會去找你的，我們可以考同一所大學(xué)，我這個寒假就坐車去南方找你。好嗎？好嗎？好嗎？別再憑空消失了，我們以后一定能在一起，一定能！”

    萌萌嘴里嗚咽著吐出堅定的、一連串染著哭腔的“嗯”“嗯”“嗯”，歐思杰捧著她的臉，她瘋狂地點著頭，好像要把受到的所有委屈就勢甩出來，丟給中州這座有一條弱水河穿城而過的北方都市。

    列車員也上車來了，歐思杰不得不反身下去。在列車員拉上車門的最后一剎那，岑萌萌嚎哭著說出最后一段話，用難以分辨的聲音向車下喊：

    “我會給你寫信的，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兒，我沒跟你說……”

    列車已經(jīng)緩緩開動了。歐思杰順著列車跑起來，但很快被車站的工作人員攔下，他最后看到岑萌萌趴在窗子上，還汪汪留著淚。

    這一刻的心，疼的真如刀絞。

    --------

    有沒有一條北方的河

    只流淌刺骨的寒流

    有沒有一座北方的城

    只儲存痛苦的記憶

    中州啊、弱水啊

    是你們

    讓我的姑娘

    不能微笑著遠走他鄉(xiāng)

    她本不該再有羈絆

    不該再從美夢中驚醒

    不該再跳動著一顆柔軟的心

    是我啊

    讓她染上這剪不斷理還亂的牽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