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星樓猛然睜開眼，他們身后有無邊的黑暗，星辰往不見底的深淵中墜下。

    尉遲醒輕輕地推開了百里星樓，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能夠拒絕她。

    但他知道，這樣是不對的。

    其實(shí)抬眼去看百里星樓的眼睛時，尉遲醒很怕看到她的失落，轉(zhuǎn)念一想，她似乎也沒什么失落的理由。

    “你……”尉遲醒欲言又止，他實(shí)在不知道該說什么。

    “讓我出去！”百里星樓抬起頭，對著無邊的黑暗喊道。

    無人回應(yīng)她，只有星辰在她身后墜落，引發(fā)出如同嗚咽一樣的風(fēng)聲。

    尉遲醒自覺地退后，站在離百里星樓幾步外的地方，低著頭看星辰墜落。

    那顆白色的星星依然在洪流中靜止著，尉遲醒的心里空蕩蕩的，不知道該想些什么。

    “若我在此刻告訴你，”尉遲醒忽然說，“你為人的一世曾有個叫做阿乜歆的名字，我深愛著那個叫做阿乜歆的你，你會相信嗎？”

    “作為，”百里星樓皺眉，“作為阿乜歆的我？”

    百里星樓忽然明白了他話里暗藏著的意思。

    “在你眼里，我就是個鳩占鵲巢的人吧？”百里星樓笑了笑。

    她占有著阿乜歆的軀體，用與她完不同的大腦去思考，用與她完不同的心臟去感知情分。

    在尉遲醒的眼里，她不是阿乜歆。

    哪怕百里星樓才是這具身軀的主人，他愛著的，也只是那個已經(jīng)死去的靈魂。

    可百里星樓明明記得，她記得，尉遲醒在回憶里告訴她，他喜歡她。

    百里星樓甚至還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還回答說不夠。

    “你喜歡阿乜歆什么？”百里星樓問。

    尉遲醒很難精確到語言來描述自己的感情，她只記得，阿乜歆從天而降，生著一雙翅膀，帶著他飛出滿是荊棘的樊籠。

    那時的尉遲醒，站在了古逐月的身前，一如既往承擔(dān)著保護(hù)者的角色。

    他就快耗盡鮮血，卻見百里星樓如神明天降，攬著他的肩膀，直沖入云霄。

    那是他永遠(yuǎn)無法忘卻的一幕。

    “愛她飛越人世，”尉遲醒說，“救我于舉目茫然的冰冷凡塵?！?br/>
    百里星樓愣愣地，她依然覺得這話耳熟，這與尉遲醒在兩年前所說，幾乎是如出一轍。

    “長門先生，”百里星樓明白了過來，“原來這就是你想要告訴我的?！?br/>
    無論換多少身份，多少次靈魂重生，尉遲醒都會義無反顧地愛上她。

    理由荒誕但又無可反駁。

    她忽然想到，為何自己會覺得這份愛與自己的恨不對等，難道自己跟尉遲醒，早就不止糾纏過一世？

    尉遲醒腳下明明是無法視物的黑暗，但他卻清晰地感受到了什么東西正在裂開。

    他低下頭去的一瞬間，就明白了什么事即將發(fā)生。

    “再見。”尉遲醒抬起頭，只來得及對阿乜歆說出這兩個字。

    尉遲醒往深淵中墜落下去，他始終望著站在高處低下頭的百里星樓。

    又是這樣啊，尉遲醒想。

    在進(jìn)入這片荒蕪的黑暗中之前，他曾經(jīng)看見阿乜歆，不，應(yīng)該是百里星樓從天而降，身后是勝雪的潔白雙翼。

    她手握云中劍，眼睛落在尉遲醒臉上，就再也沒有離開過。

    尉遲醒忽然想起來，啟陽夫人始終不讓他爭，不讓他搶的理由。

    直到百里星樓來了，她拿著云中劍，刺穿了尉遲醒的胸膛。

    在那一瞬間，尉遲醒其實(shí)是想要躲開的。但他低估了自己的貪婪，他就那樣迎著百里星樓冰冷的眼神，與她遙遙相望著。

    其他人看來只覺得是一瞬，對于尉遲醒，卻是漫長一生都無可相比的綿長。

    他看見了百里星樓眼神里溫柔卻鋒利的冷，就是與阿乜歆相同的雙眼，那一刻卻截然不同。

    尉遲醒是自己放棄了抵抗的。

    他曾經(jīng)在阿乜歆舉翼而來時，試圖糾正過自己對這淡漠人世的認(rèn)識。

    那一刻，他覺得嘗試用溫柔的方式迎接無可更改的命運(yùn)也未嘗不可。

    但百里星樓來時，尉遲醒才忽然意識到，他的命，生來就注定了。

    只是他不太甘心，所以他從高空中落下時，他才會嘗試喊著阿乜歆的名字。

    “阿乜歆?！蔽具t醒想，這是這一生，最后一次念起這個險(xiǎn)些成為他的魔障的名字。

    人最怕什么？

    其實(shí)不是絕望，而是山窮水盡處，忽然點(diǎn)亮，又快速熄滅的希望。

    百里星樓忽然縱身躍下，雙翼在她身后驟然展開。

    她俯沖下來，扇動著雙翼加速落下。尉遲醒閉上眼，他不愿意親眼看見百里星樓與自己擦肩而過。

    當(dāng)她跳下來的時候，尉遲醒的感受到了焚毀天地的業(yè)火瞬間在她心里點(diǎn)燃。

    可等看清百里星樓的雙眼盯著別處時，尉遲醒又像是只被燒壞的瓷胚，只想躲進(jìn)角落里，碎做粉塵。

    一陣風(fēng)擦著尉遲醒的身邊而過，他知道，百里星樓跳下來，并沒有打算拉他上去。

    尉遲醒閉著眼，感受著耳邊身邊因?yàn)橄聣嫸鴰淼娘L(fēng)。

    但他忽然發(fā)覺，這風(fēng)越來越慢，到了最后，他能感受到星辰從他身邊墜落的風(fēng)，卻再也無法感覺到自己的下墜。

    “尉遲醒?！卑倮镄菢窃谒念^頂喊他。

    尉遲醒忽然覺得背后有手在推著他，想要把他推出黑暗無邊的深淵。

    哪怕深淵之上，依舊是黑暗。

    尉遲醒睜開眼，看見百里星樓懸在黑暗中，巨大的雙翼像是發(fā)著冷光，她低著頭，看著安心接受隕落宿命的尉遲醒。

    百里星樓的手里，捧著一顆發(fā)亮的星星，那星輝映著她柔和的臉。

    尉遲醒一眼就認(rèn)了出來，那是他的命星，他那本該隕落的命星。

    “你不能死?！卑倮镄菢怯指_了下來，攬著尉遲醒的腰，帶著他一直向上飛。

    若只看周遭的黑暗，尉遲醒很容易就會以為百里星樓只是在原地扇動翅膀，但低下頭，他就能看見變得越來越小的，帶著星輝的深淵。

    “你不殺我了？”尉遲醒忽然問她。

    百里星樓沒有回答他。

    她低著頭，看見了尉遲醒對阿乜歆絕望而堅(jiān)定的愛。

    當(dāng)時她把云中劍送進(jìn)尉遲醒的胸膛里，又抽出來，他從云端掉落下去，眼神也是如此這般。

    他明明就是在看著百里星樓，可百里星樓卻比誰都明白，他在透過這具身軀，貪婪地看著那個會不來的人。

    “你的毒，”百里星樓說，“是李慎下的?！?br/>
    尉遲醒沒想到百里星樓竟然還查到了這個“為何要去查這些？”

    百里星樓用食指指腹點(diǎn)在尉遲醒的眉心，怙倫柯的所見，瞬間進(jìn)入了尉遲醒的腦海之中。

    那是阿乜歆，她躲在窗棱后，聽著尉遲醒屋子里的動靜。

    她偷偷推開一條細(xì)縫，看見了咬著牙面色蒼白的尉遲醒，他的額頭冷汗不斷，卻始終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音。

    尉遲醒的房間里沒有點(diǎn)燈，阿乜歆不知道那是因?yàn)樗潞蟊惶坌蚜耍€是他原本就沒有點(diǎn)燈。

    她只看見，清冷的月色下，十六歲的少年，忍著這份原本大可不必承受的痛苦。

    阿乜歆回到自己的房間，在床上輾轉(zhuǎn)難眠，她照著尉遲醒捂著的地方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明明已經(jīng)很疼了，卻一滴汗都沒能流出來。

    她忽然跳下床，一腳揣了煙爐。

    她不能問，問了尉遲醒也不會說。從頭到尾從始至終，尉遲醒的一路都是自己清清冷冷地走了過來。

    最搖擺迷茫的幾年，啟陽夫人只告訴他要忍要藏，不可爭搶。

    卻不知道他為了有朝一日能回到靖和，正忍受著各種摧殘。

    阿乜歆越想就越要摔東西，她把一整屋子摔不壞的東西都狠狠地扔到地上，又默默地去撿了回來。

    摔之前什么樣，她撿回去又?jǐn)[成什么樣。

    尉遲醒在回憶里看見這一幕，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是啊，阿乜歆就是這樣的。

    她的思維跳脫活躍，卻也十分細(xì)致入微。他明白尉遲醒不愿開口的痛苦，也在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自責(zé)。

    尉遲醒時常覺得，這樣的自己，配不上那樣的她。

    “李慎已經(jīng)死了?！卑倮镄菢堑匮a(bǔ)充。

    尉遲醒忽然覺得有些荒誕，百里星樓絲毫感覺不到阿乜歆不肯釋懷的執(zhí)著，卻對她的恨，耿耿于懷。

    “星樓，”尉遲醒說，“謝謝?！?br/>
    別說百里星樓不知道尉遲醒在謝什么，尉遲醒自己都不知道他為什么要道謝。

    也許是對著那個在他生命里曇花一現(xiàn)的璀璨靈魂說的。

    也許是對替阿乜歆完成報(bào)仇夙愿的百里星樓說的。

    甚至也許，是對這片無邊黑暗說的。

    百里星樓沖破一片迷霧，再睜開眼時，入眼只有茫茫的冰川雪原，以及抱著尉遲醒的顧長門。

    那顆屬于尉遲醒的星星，正在顧長門的面前不斷旋轉(zhuǎn)著。

    尉遲醒心上的傷口不藥而愈，不需要問也知道百里星樓在生死之地做出了怎樣的抉擇。

    顧長門輕咳了幾聲，他傾盡力吊住尉遲醒的一口生氣，百里星樓再晚一步，尉遲醒的命星，就真的隕落了。

    “這不是霸星。”百里星樓忽然發(fā)現(xiàn)了一絲不對勁。

    百里星樓縱然再不通星卦之事，也能感覺到這顆星的命格極其溫和寬厚，與傳聞中司掌離亂殺伐的霸星，相差甚遠(yuǎn)。

    原本在生死之地時她就該察覺到的，但心里想的事情太多，一時半會兒她竟然沒有注意到。

    “他不是?！鳖欓L門點(diǎn)頭。

    短短的三個字，讓百里星樓好一陣都沒反應(yīng)過來。

    “他不是？！”百里星樓有些晃神。

    她明白尉遲醒為何絲毫不做抵抗，他深愛阿乜歆。

    百里星樓不是阿乜歆，卻因?yàn)橐粋€阿乜歆，讓尉遲醒甘愿死在她的手里。

    這說不得誰欠誰什么，但百里星樓就是覺得若他不是霸星，自己所犯的錯誤，實(shí)在是無法彌補(bǔ)。

    生殺予奪本就是天地法則賦予神明的權(quán)利，百里星樓早就察覺到過自己與凡人的不同。

    但她從未覺得這份不同，能夠有資格去決定別人的一生。

    但對于霸星除外。

    阻止霸星引天下動亂，是洪荒予她能力時，附加的唯一條件，百里星樓擔(dān)著職責(zé)千年萬年，從未有變。

    但這一次，她認(rèn)錯了。

    為她的錯誤付出代價(jià)的，是一個執(zhí)拗的少年。

    他愛得小心翼翼，又愛得勇敢無畏。

    “欽達(dá)天不必自責(zé)。”顧長門說，“最后的結(jié)果還未顯現(xiàn)，你已經(jīng)做出了選擇，還有另一半的結(jié)局沒有開始上演。”

    “另一半的結(jié)局？”百里星樓問。

    顧長門門引過命星，專注地看了許久后，伸手抓住它，不知把它藏到了何處去。

    “欽達(dá)天可曾聽說過，太一星？”顧長門問。

    百里星樓搖頭“與我無關(guān)，尉遲醒到底怎么樣了？”

    顧長門抬起尉遲醒的一只手，示意百里星樓自己來感受他的脈象。

    尉遲醒的脈搏變得平穩(wěn)而有力了起來，他的命星被找回，不知道顧長門用了什么方法，讓那顆星星溫順地守護(hù)著尉遲醒。

    他不是被重傷的霸星，身上的傷口自然而然也就痊愈了。

    但百里星樓不知道，遠(yuǎn)在東方的星塵神殿中，那個站在萬人之巔冷漠慣了的人，正在為她的錯誤，付出一切能夠做出的努力。

    “天地鴻蒙初化時，”顧長門說，“太一星就已經(jīng)是浩瀚星海中眾星官的主人。”

    “人間有序，卻更迭得太過漫長。凡人聰慧，卻始終薄于信仰，很多太一星主需要的東西，按照凡塵中來，她歲月再漫長，也經(jīng)不起這樣的等待?！?br/>
    百里星樓不太明白顧長門具體所指，但聽上去，這個太一星并不像是什么善主。

    “人在什么時候最容易相信神明？”顧長門問。

    “痛苦時?！卑倮镄菢呛敛华q豫地回答。

    這樣的人她見過太多，許多人原本沒有信仰，對于能夠參透的事物絕望后，就會開始把希望寄托在無法解釋的人和事上。

    百里星樓從來不覺得求神拜佛無用，至少，可以求得心中的片刻安寧。

    “莫非錯的是我？”百里星樓忽然懷疑起了自己，“我太過執(zhí)著于人間秩序，千百年都為誅殺霸心而等候?！?br/>
    “難道是我？”

    顧長門抬眼笑了笑“你這跟她比起來，算什么執(zh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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