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夏侯昭便知道,自己兩個陪讀的性格天差地別。王雪柳看著散漫，其實是一個頗有主意的人,一旦認定了的事情，旁人再難以勸動。

    而裴云則是一個很識時務(wù)的人。

    如今情勢已經(jīng)十分明顯，她入不得□□，單憑自己的力量也尋不到一個可心的丈夫。那么沈泰容恐怕是她最好的去處了，唯一的障礙自然是樂陽長公主。

    但初懷公主提出的籌碼,便是為她掃清面前的障礙。

    裴云心思急轉(zhuǎn),權(quán)衡利弊，知道這是自己最后的機會了。但她實在不知初懷公主想要從自己這里得到什么，不免有些狐疑,只含糊道：“臣女感佩沈小郎君的忠義,如蒙不棄，愿以卑賤之軀奉之?！?br/>
    她這話說得甚有技巧,仿佛她是感動于沈泰容的癡情方才應(yīng)了。夏侯昭早知她是這般無恥的人，并不在意，倒是嚴瑜看了她一眼,心里忽然明白當初夏侯昭當初為何要冷落這個人了。

    夏侯昭不耐煩和裴云啰嗦，點點頭道：“你既應(yīng)了，那便把阿卉的賣身契交出來吧。”

    裴云大吃一驚。她萬萬沒有想到，初懷公主所說的交易，竟是問她要阿卉的賣身契。這阿卉不是旁人，正是她送到沈泰容身邊的侍妾。確如夏侯昭所料，她為了以防萬一,一直沒有將阿卉的賣身契交給沈泰容，而是隨身帶著。

    她勉強笑道：“既然公主殿下許了臣女這樣大的恩典，臣女自然傾力回報殿下。只是這阿卉不過一個小小的婢女，如何值得殿下索要？”

    夏侯昭似笑非笑地道：“孤應(yīng)了莫納律小姐的母親，一定要將害死她女兒的兇手交到她手上。李氏已然向孤說明，阿卉以口舌害了莫納律小姐。這婢女雖然身份低微，如今卻已經(jīng)到了樂陽長公主的府上。孤思來想去，裴小姐這樣的謹慎之人，多半還留著她的身契?！?br/>
    裴云連忙撇清道：“這……臣女實不知情！”

    夏侯昭嘆道：“若是沒有身契，提不到阿卉，難免有人會疑心她是受人指使。”

    裴云看了夏侯昭一眼，默默地從懷中掏出一張薄薄的紙，呈給夏侯昭。夏侯昭還沒有伸手，一旁的嚴瑜已經(jīng)快步走上前來，接了過去。他展開那張紙一看，果然是一個名喚“阿卉”的婢女的身契。

    “臣女雖然不知殿下從何處得知阿卉的姓名，但還望殿下明鑒，臣女留著這張身契，只是怕她對沈?qū)④姴焕?。至于她和莫納律小姐的糾葛，臣女從未聽說過。”裴云既然打定主意要嫁給沈泰容，提到他的名字時立刻便帶了幾分深情。

    夏侯昭笑道：“孤自然知道裴小姐的深意。想來你也不會希望自己和沈?qū)④姵苫闀r，兩人之間還夾著一個妾室吧?！?br/>
    裴云一怔，夏侯昭這樣問。她既不能假做賢惠，說自己不介意沈泰容三妻四妾，畢竟她已經(jīng)捏著身契一事，就已經(jīng)說明她在防備著阿卉。但她也不能真的應(yīng)了夏侯昭的話，否則方才那番做作，豈不是白費了功夫。一時兩難，她只得垂了頭，假做嬌羞之態(tài)。

    風(fēng)荷送了裴云離開，夏侯昭慢慢收起了臉上的笑意，前世裴云可是硬生生地將阿卉塞到了沈泰容身邊，甚至直到夏侯昭離世的那一日，阿卉還好好地做著沈?qū)④姷逆夷亍Ｏ雭砟菚r的裴淑妃，可不在意夏侯昭的內(nèi)心有什么感受。

    嚴瑜拿了身契道：“殿下，我即刻帶人去樂陽長公主府上拿人?！彼犗暮钫褜ι蛱┤莸逆疫@般了解，心中本有幾分不樂意，但此刻看到夏侯昭臉上顯出了疲倦神色，又有些擔憂，只想著趕快將手頭的事情辦完了，好送她回宮休息。

    重生已久，夏侯昭不過因為陡然見到裴云而勾起了幾絲過去的回憶，須臾之間便放下了。她笑著道：“這等麻煩事怎么能自己去做?！?br/>
    她這一笑，嚴瑜便松了一口氣，道：“那殿下可有妙策？”

    “既然是沈泰容的妾室，那就讓他自己去提人。派人拿著這身契送到虎賁軍，順便讓裴云給他寫個字條，他自會替咱們辦得妥妥當當。他出面也免得讓姑母不高興，”夏侯昭站了起來，道，“方才光顧著看裴云演戲了，這長秋寺的蘭花還沒有好好欣賞一番?！闭f著便緩步踱入花叢之中，方才身上那些微的郁氣，早就散的一干二凈。

    “咱們”兩個字讓嚴瑜的心跳了一跳，他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道：“想來等殿下回了宮，沈校尉便會將人送到了?！?br/>
    因虎賁軍兼管著帝京城內(nèi)的日常巡衛(wèi)，故而其軍府設(shè)在了天樞宮與洛陽府尹的官署之間。

    自王晉擔任虎賁軍中郎將以來，該軍秉持著“大燕軍中上三軍無敵，上三軍中虎賁軍最牛”的信念，將整個軍府裝飾得霸氣側(cè)漏?；①S軍軍府不僅有比別軍大一圈的號角，還有能裹起十幾人的軍旗，連軍府門前守衛(wèi)的將士，看上去也都比其他軍壯幾分似的。

    若不是幕僚再三勸阻，王晉還準備將虎賁軍軍服上的猛虎都換成赤金打造的眼睛。

    試想一下，在帝京茫茫的暗夜之中，一隊虎賁軍趁著如墨的夜色掩殺，哦不，巡邏過來，每一個將士軍服上繡著的猛虎皆雙目發(fā)亮，盜賊宵小望之生畏，豈不快哉！

    王晉甚至讓人先給幾位高級將領(lǐng)試著做了一身這樣的金瞳軍服，結(jié)果因為一名副將家的小兒啼哭不止，說什么也不肯親近當值歸來的父親而作罷。

    此策不行，王晉又生一策。他專門請畫師繪制了一幅丈余的猛虎下山圖，掛在了虎賁軍軍府的中堂之上。

    每當他召集眾將議事之時，畫上猛虎，畫下“孤狼”，一起注視著待命的將領(lǐng)，真是別有一番風(fēng)味。

    此刻站在王晉面前稟告事情的小校，就充分體會到了這種煎熬的滋味，甚至連王晉方才的問話都沒聽清，低了頭只顧著發(fā)抖了。

    斜倚在靠幾之上的王晉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幕僚，那幕僚怨念地看了一眼王晉，不得不將他剛剛的問話重復(fù)了一遍：“中郎將大人是問，到底是誰給沈校尉送的信？”

    小校兩股戰(zhàn)戰(zhàn)，囁嚅幾次方才將一句話順了下來，道：“確是初懷公主殿下派人送的信。那人……那人穿著墨雪服，還帶著墨雪劍。”

    “噢——”王晉拖長聲音，欣賞了一番小校有節(jié)奏的抖動之后，又問了一句，“然后沈校尉就帶著一隊人馬沖出去了？”

    “正……正是。”這小校原是沈明送給沈泰容的親兵，沈泰容進入虎賁軍擔任校尉之后，他便與其他十幾名親衛(wèi)一并歸到了虎賁軍，日常也是跟著沈泰容巡視城防，甚少與中郎將王晉打交道。

    但有關(guān)王晉一怒之下責打士卒幾十軍棍的小道消息可聽了不少，因此每當王晉發(fā)出一聲質(zhì)問，這小校便如寒風(fēng)中的蘆葦桿一般抖動一陣。

    他其實想多了。王晉才懶得□□于他，又問了沈泰容的去向，就擺了擺手讓他退下了。

    旁邊的幕僚道：“沈校尉接了初懷公主的信，卻帶著人回了樂陽長公主府，此事甚是蹊蹺。明公莫若派人去長公主府探問一二？”

    王晉一把提起放在一旁的長矛道：“沈家的渾水可趟不得。若不是他在我麾下任職，我寧可把耳朵堵起來也不想聽一個‘沈’字。”

    幕僚唏噓道：“明公這幾年不易啊。這沈小公子簡直就是個麻煩。若不是當初阿莫林將軍跑得快，這麻煩也落不到咱們這里?！?br/>
    “可不是嗎?！蓖鯐x也嘆息了一聲。那年初懷公主拜師研習(xí)政事，秦王領(lǐng)旨就藩，他的陪讀沈泰容就沒了著落。樂陽長公主央了圣上，要將沈泰容送到上三軍中歷練。

    神策軍常年駐守天樞宮，在樂陽長公主看來自是最好的選擇。但神策軍中郎將陳睿是曾經(jīng)上奏彈劾過沈明的，把沈泰容放在這里，樂陽長公主不安心。

    羽林軍中郎將阿莫林其妻雖然親近初懷公主，但他手下的幾萬西羌百姓，還隸屬于沈明管轄，想來不敢虧待沈泰容。羽林軍負責保護閑散的宗室以及帝京周邊的皇陵，雖然不是什么美差，但勝在平穩(wěn)事閑。樂陽長公主打的主意，便是將沈泰容送到這里。

    誰知她還沒開口，就聽說阿莫林奉了圣旨，護送沈德太妃和通令克去探望被幽禁的庶人鄭了。這一去還不知要多久。

    如此一來，樂陽長公主只好有些不情愿地將兒子托付給了王晉。

    殊不知她不情愿，王晉比她更不情愿。這虎賁軍是王晉花費了無數(shù)心血打造的一支虎狼之師，如今卻被塞進來一個嬌滴滴的公子哥，簡直不知所謂！聽說還是一個愛和人比箭的公子哥，這沒上過戰(zhàn)場的箭術(shù)，有什么好比，這是小兒得志！

    “明公！您就忍忍吧。為了虎賁軍的大業(yè)！”四個幕僚分別拉住王晉的胳膊和腿，方才阻止了他想要沖到太極宮請圣上收回成命的行為。

    王晉面對著中堂上懸掛的猛虎圖，雙目含淚，道：“罷了，昔日勾踐能臥薪嘗膽，最終一雪前恥。我王晉也能忍辱負重，茍且偷生！”

    幾個幕僚紛紛放開他，無奈道：“明公，這又不是讓您去當沈泰容的部下……就當哄孩子玩便是了?！?br/>
    于是自打沈泰容來了虎賁軍，王晉就使出了十二分的優(yōu)容待之，不僅時常夸贊沈泰容年少有為，還常常拿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瑣事來與之商議，以示重視。

    沈泰容趁著巡防間隙去私會哪個女子并不重要，只要他別給虎賁軍惹出麻煩來就好。

    王晉的幾個幕僚每次替他給圣上寫奏表，都會在結(jié)尾大大夸贊一番沈泰容，只盼著這位公子爺能趕快高升離開此地，以免逼瘋了自家的明公。

    帶兵去長公主府自是大事，更何況沈泰容走之前竟然都沒有親自向王晉稟告此處，只是派了一個不經(jīng)事的小校來知會了一聲。若按燕軍軍規(guī)，王晉足可以將他免職了。

    王晉暢想了下將沈泰容免職后的順暢生活，終于還是在幕僚譴責的眼神中放棄了這個打算。但他也并不準備去摻和樂陽長公主府的事情，說不定長公主殿下正好缺個頂缸的人，他王晉可犯不著給自己找麻煩。

    看沈泰容的架勢，肯定是朝著自己家去了。想來真發(fā)生什么大事，樂陽長公主也會為她這個兒子遮掩下來吧。自己就不操這個心了。

    王晉打定主意，干脆帶了一隊人去西郊找國巫去了——雪柳的婚期要延后，不如就請國巫算個吉利日子吧。

    他這一走，樂陽長公主派來的人到了虎賁軍軍府，便撲了個空，只得垂頭回去復(fù)命了。

    樂陽長公主得到回報，情知今日是攔不住沈泰容了。此刻暴怒的沈明正站在堂上與兒子對峙，樂陽長公主素來不愿插手他們父子之間的事情，本想著請來王晉，以擅自動用虎賁軍之名，將沈泰容帶走。卻不料王晉竟然未卜先知，一早躲了出去。聽著堂上越來越大的爭吵聲，她只得嘆了一口氣，忍著胸中的惡心走了進去。

    沈泰容一字一句地對他父親道：“父親，您也曾有深愛之人，為什么今日卻不理解兒子的苦衷？”

    沈明卻已經(jīng)看到了樂陽長公主的身影，厲聲道：“放肆！當著你母親的面，你胡說什么？”

    這一幕是多么的熟悉，樂陽長公主自嘲地笑了一下。

    沈泰容這才知道她過來了，白玉一樣的面龐漲得紫紅，半晌方喏喏道：“母親，我不是那個意思?！?br/>
    樂陽長公主的耳邊忽然想起一個溫柔的聲音：“樂陽，李家三郎雖然算不得出眾，但沈家這個男子更不是你的良配?！鄙蛸F妃面帶憂愁地勸告自己的小女兒，她只得這一個女兒，怎么忍心讓她嫁給南朝投降的皇族呢？

    然而樂陽長公主沒有聽母親的話，一意孤行，終究落到如今的地步。已經(jīng)魂歸赤山的母親，可還在為她擔憂？

    但她不能后悔，否則那些昔年曾經(jīng)嘲笑過她的人會笑得更加瘋狂。她只有一步一步接著走下去，挺直了背，讓那些人再也笑不出來。

    樂陽長公主慢慢走到沈泰容身邊，溫言道：“我兒莫慌，母親知道你是無意的?！敝皇菬o意間說出的話，恐怕才是那個人最真心的話吧，也正因為無意，才更加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