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樓昭為首的文臣,極力主張出城迎接。而武將和直系貴族,卻堅決反對出城迎接。倒不是他們有多么重視這位秦國長公主的感受,而是確定了禮節(jié),也就決定了日后對待贏詩的態(tài)度,如果默許了她嫁給楚王,一旦楚王病逝,她就是楚國的太后,跟當(dāng)年的昭襄太后一樣,可以監(jiān)國攝政。
兩相爭論沒有結(jié)果,人人都急得不行,只有蘇傾不急,把這件事壓在案頭。一直等到有快馬來報,秦國護(hù)送公主贏詩的儀仗,馬上就要到達(dá)壽春城外,他才叫人安排,要親自出城。
墨謠半跪在床榻上,給他披好外袍,一根根帶子系好。手指翻動間,隨口問他:“你真的要按迎娶楚王妃的禮節(jié)迎接她?。俊睙o論從哪方面想,墨謠都不喜歡贏詩。
蘇傾拍拍她的手,自己系好她夠不到的地方:“當(dāng)然不是,我已經(jīng)想好了怎么接待她,不過現(xiàn)在沒必要讓別人知道?!?br/>
墨謠撇嘴:“我也是別人么?都不告訴我?!彼焓秩蛱K傾青玉朝冠上的帶子,整個身子都向前傾,差點(diǎn)翻到地上去。
蘇傾攔腰接住她,自己束好了發(fā)冠:“不是不告訴你,而是我還沒準(zhǔn)備好,如果我要找的人找不到,就沒辦法了?!彼鹕碓阢~鏡里照一照,確認(rèn)沒有衣冠不整之處,才轉(zhuǎn)身對墨謠說:“我先送你回文澤園等我,再去城外。”
“不,我不要,帶我去,帶我去嘛?!蹦{念咒一樣,吊在蘇傾胳膊上不放。
“這是兩國邦交,不是鬧著玩……”蘇傾無奈地?fù)嶙☆~頭,“好吧,你好久沒出去了,出城逛逛也好。我不能帶你同乘一輦,你在后面乖乖的,等我處理完前面的事再出來。”
墨謠忙不迭地答應(yīng),跟著他出門,上了最后一輛車輦。
楚國儀仗極其隆重,五色旌旗開道,東珠串成的車簾垂下,遮住了蘇傾的面容身形。車隊從壽春正門出城,在城外十里處,與秦國的護(hù)送隊伍碰面。
墨謠耐不住好奇心,很想知道蘇傾究竟怎么迎接贏詩,早把出城前叮囑她不要亂跑的話,忘得一干二凈。侍女知道她跟蘇傾親密,沒人攔她。墨謠抄一條小路,繞到整個車隊最前方。
蘇傾已經(jīng)派人提前搭起長棚,準(zhǔn)備了酒水蔬果,招待秦國使節(jié)。贏詩一身盛裝,五官精致,神情清冷淡漠。這兩個人都不大愛說話,長棚周圍,隨侍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喘,只聽得見風(fēng)卷起旌旗拍打在旗桿上的聲音。
贏詩其實已經(jīng)十分焦急,她不知道蘇傾在等什么,拖得越久,變數(shù)就越大。無奈蘇傾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時不時向她介紹楚國的好茶好菜,她也只能耐著性子聽著。
日光西斜,才有快馬跑到長棚外,馬上的人翻身跪倒在蘇傾面前,雙手平舉過頭頂,遞上一份竹簡。蘇傾用指尖拈著竹簡,細(xì)細(xì)地看了幾遍,才禮貌客氣地一笑,把竹簡送到贏詩面前:“公主遠(yuǎn)道而來,這是我特意給公主準(zhǔn)備的薄禮,公主進(jìn)入壽春城后,就請送行的使節(jié),把這份禮物帶回去。”
贏詩接過竹簡,上面只寫著幾個人名,并不是什么王親貴胄,跟張三、李四、王五差不多。蘇傾不緊不慢地解釋:“這是之前抓捕的秦國逃犯,涉嫌刺殺公子俞,現(xiàn)在,我代表楚王,把他們送還給秦國?!彼酒鹕?,輕輕拂去衣襟上沾染的柳絮:“時候不早了,請公主入城?!?br/>
握著竹簡,贏詩一張臉氣得直發(fā)白,原本看到蘇傾親自出城來迎接,以為和親已經(jīng)成定局,沒想到他突然來這么一手。楚國向秦國歸還逃犯,贏詩不能拒絕。可是這么一來,她入楚又算什么?交換么?一國公主獻(xiàn)出去,換回來幾個不知名的逃犯,用不了一個月,她就會成為六國最大的笑柄。
躲在一邊的墨謠,看到贏詩臉上青白交替,忍不住輕笑了一聲。她不喜歡贏詩那副高傲的樣子,看她被蘇傾整治,吃了啞巴虧,心里一陣暗爽。
長棚里的人聽見笑聲,都不自禁地看過來,墨謠趕緊往后一縮,躲在車轅后面。蘇傾知道是她,手指敲敲桌面,以示警告,嘴角抿著一絲少見的笑。贏詩旁邊,陰影里一直靜靜坐著的人,也抬起頭來,往墨謠身上飛快地掃了一眼。
贏詩不情不愿地上了車,蘇傾示意自己帶來的人讓開道路,請秦國使節(jié)先通過。贏詩走后,墨謠才從車轅后跳出來,很自然地挽住蘇傾的胳膊,笑嘻嘻地說:“原來你早想好了折辱贏詩的方法,我看她氣得臉比黃瓜還綠,哈!”
“不是早想好的,本來是派人審問他們,公子俞死前有沒有什么異常。審問沒有結(jié)果,人卻在今天剛好派上用場?!?br/>
墨謠倒退著走在蘇傾前面:“那把他們還給秦國,公子俞的玉圭就不追查了么?”
蘇傾張嘴要叫住她,話還沒說出來,墨謠已經(jīng)“啊”一聲撞在一個人身上。她趕忙要跳開,誰知道背后那人,卻伸手環(huán)抱住她。
“對不起,我……”墨謠回頭道歉,半句話就這么哽在嗓子里。身后近在咫尺的一張臉,鳳眼狹長、薄唇微啟,正定定地看著她。
墨謠看見這張臉,呼吸急促,氣惱地伸手推開他。蕭禎一動不動,雙手緊摟住墨謠,不肯放她離開。墨謠跌落山谷時,傷了心肺,掙扎之間,牽動舊傷,胸口脹悶痛楚,臉色漲得通紅,連呼吸都有些不暢。一手捂住心口,另一只手還在用力推拒。
蘇傾上前一步,從墨謠身上摸出藥丸,捏碎了喂進(jìn)她嘴里,轉(zhuǎn)身對蕭禎鄭重其事地做了個長揖:“她沖撞了秦國使節(jié),我替她賠禮,她身上的傷還沒大好,我要帶她回去了。”
蕭禎慢慢松開手,緊盯著墨謠:“我有幾句話,想單獨(dú)跟你說。”
“我跟你沒什么好說的,”墨謠臉上發(fā)白,蕭禎的手一松,她就靠在蘇傾身上,“非說不可的話,你就在這說。”
“小謠,你是在生我的氣……”蕭禎話說了一半,就被她打斷:“小謠是誰?我不認(rèn)得。再說我哪敢生氣,您是秦國貴客,我要好好巴結(jié)招待還來不及。”
蕭禎臉上勃然變色,指節(jié)都捏得喀喀作響,忍了又忍,終于還是和顏悅色地說:“小謠,你傷了心肺,我從前教你的吐納方法,不能再練。我認(rèn)得不少名醫(yī),回頭請他們幫你看看,你生不生我的氣都不要緊,但身體是你自己的,不能糟蹋?!?br/>
“我愛怎樣,關(guān)你什么事?再說……”墨謠連看都不愿看他一眼,她忽然抿著嘴一笑,眼光往蘇傾身上一瞥,“我有什么不舒服的,他都會幫我看了,也請很多技藝高超的大夫,這就夠了?!?br/>
話里說得輕松,她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搭在蘇傾手腕上的手,不斷地出冷汗,呼吸也越來越急促。蘇傾攬過墨謠,帶著她上了馬車,對著蕭禎匆匆一抱拳:“抱歉,失陪了?!?br/>
經(jīng)過蕭禎身邊時,墨謠清楚地聽見他說:“小謠,你不愿聽我解釋,也沒關(guān)系,我一定會再來找你。不管怎么樣,我都要帶你走?!?br/>
墨謠別過頭,從頭到尾都沒看他一眼。主動接近的人是他,刻意欺騙的人是他,犯下一切錯誤的人是他,他怎么還能做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她現(xiàn)在無力爭辯,只想跟他斬斷一切聯(lián)系,最好到死都再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