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問圣上,是否需要屬下們先送您回霧都?”凌峰湊到奚桓面前問道。
原本他打算趁金嬪的祭日,在黑樹林成功攔截燕陌,現(xiàn)在看來燕陌根本沒有在霧都停留。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去綠玉湖。想到這里,奚桓改變主意道:“不必。直接去綠玉湖?!彼辉缇土私獾煤芮宄>G玉湖位于霧都以東,是四國中最大的湖泊,傳言其美不勝收。此去寒山,不論走哪個路線,都要經過綠玉湖,燕陌與胭脂也不會例外。
倒是臨昭聽了有些不贊同,追擊之途舟車勞頓,桓帝親自去,恐不安全。萬一再遇到絕頂高手暗中使詐怎么辦?“圣上,追擊路途辛苦,您的安全要緊,還是回霧都比較妥當?!?br/>
“朕心意已決。上路吧!”奚桓二話不說,將斗篷蓋在頭上,上馬便行。
臨昭站在他身后,極為擔心地道:“可是,軍師大人和景妃娘娘那邊兒……”
景妃?不錯,他的確是沒有少寵她,但那也不過就是一個懂得討巧的妃子罷了,就算她美得讓人移不開眼,也難以與宛然大氣的胭脂相提并論。再美的容顏都會老,而智慧不會。這一世,能配得上他的只能是胸有大智、謀略過人的女子,胭脂就是這樣的女子。馬上的奚桓笑得頗為張揚,“派人回去送個信兒??焐像R趕路。”
凌峰與臨昭對望一下,都鬧不清奚桓的心情怎會如此雀躍,只得領旨照辦,遣了一個屬下回霧都報信,然后上馬緊緊追隨在后。
肆虐的春雪終于停住。天空湛藍如洗。絲絲縷縷的流云在風兒推送下,四處游移,讓人見了好不愜意。
燕陌從一個暗黑的山洞鉆出來,站在空曠的坡地上,東張西望地打量遠處山脈,舒展了胳膊與腿腳,然后從暖融融的山洞里將追風牽出來。不知道胭脂怎么樣了?昨夜夢里,他夢到胭脂追上他,高興得不得了,結果早上一醒,不由得慘笑收場。
原本到了霧都,他準備去祭拜母親,順便停留一天等待胭脂。沒想到當天夜里,他就收到書信警告,說是黑樹林一定會有埋伏。從書信上的字跡看,警告他的人正是當日在來??蜅3霈F(xiàn)并贈馬之人。上次在來??蜅?,若非此人提醒,他與胭脂很可能會與刺殺團惡斗一場,因此他反復考慮并取消祭拜,接連朝寒山趕了四天。
這兩日路過的地方較之霧都以西更加蕭條,經常能看見荒廢的村落、破敗的房屋,民生更加艱辛。這還不止,蒼隱軍隊守衛(wèi)也明顯加強,每個村寨都有小隊士兵四處巡視。光這幾日,他就碰到四次,有一次還撞見蒼隱士兵目無王法地毆打無辜村民。他氣得火冒三丈,要不是顧全大局,差一點就沖上去和他們大打出手。
因為怕被認出,他連農家也不敢住,只好棲身山林。一路上形單影只,只要一停下,就會不斷想念她,真感謝上天賜給他一個如此奇特的女子!將頭靠在追風脖子上,他抓了抓它的背,把它當作傾訴對象:“追風,要是胭脂能追上來就好了。我們走慢一點,等等她好嗎?”
通身漆黑的追風轉悠著身體,吠了起來。
“今晚我們就能趕到綠玉湖。等我們到了那里,再等胭脂一晚好嗎?”信賴地拍著它的頭部,他牽著它緩緩走下山坡。要去寒山,必經綠玉湖,胭脂自然知道這個道理。
他相信她的承諾,因為他還等著她為自己梳發(fā)挽髻,他還等著唱歌給她聽,還等著一生一世牽她手共同指點江山。想起這些,他再次輕輕地哼唱:
“彩云之南,我心的方向;寒山閃耀著銀光,人在路上。
彩云之南,歸去的地方;往事芬芳,隨風飄揚。
琉璃泉邊,歌聲在流淌;綠玉湖畔,心仍蕩漾。
陽光竭力透過樹葉間隙,親吻著他的臉龐,送給他春寒后的微暖,撫慰他獨自前行的心靈。其實,他一直都不孤單。
別過奚桓,胭脂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在風雪里不分晝夜地連趕好幾天,本就虛弱的身體更加招架不住寒冷的侵襲,突然之間輕盈不少,整個人像要飄起來似的。即使如此,她也沒有改變自己要追上燕陌的信念。她對他許下了承諾,就一定要做到。她也相信他一定在前路的某一處等她。那是一種默契,也是一種信任。
好在雪終于停了,陽光從云層里鉆出來,整個天空像一塊巨大的藍色絲綢一樣,光滑無比?;蛟S因為天氣的原因,胭脂的心情有些許好轉,除對燕陌以及整個霧烈國的擔憂外,還總想著一張驕傲與陰厲并存的絕世容顏。
為什么他是蒼隱國的帝王?為什么?不可否認,她的思維在認出奚桓的那一刻起變得有些紊亂。她有預感,這個看起來溫柔實際上狂暴無比的男子將再次出現(xiàn)在她與燕陌的歸途上。她無比確定,他與燕陌之間的爭斗將再次拉開帷幕,而蒼隱與霧烈的交戰(zhàn)才剛剛開始。
她以為他挨了那么重的一刀,早就不在人世。沒想到十年后的現(xiàn)在,她將與他成為敵人,并且將用他曾經教給他的信念作為反抗他的理由。這真是一場戲劇化的相遇。
她還主動吻他了,雖然那是為了脫逃,可是她的確感覺到他真摯的情感。那是一份與燕陌給的情感完全不同的情感,如果燕陌能給她的是一場有如涓涓溪水般細水流長的繾綣眷戀;那么奚桓能給她的則是一場浩瀚大海般波濤洶涌的傾世絕戀。
她只是一個武士,不是絕世的美人,這一生她所期望的并不多。不過,上天總在捉弄她,她越是將一切看得平淡,她越是對人冷漠,她得到的就越多:奚桓的救贖,侍衛(wèi)長的關愛,燕康的情,修越的暗戀……已經足夠多了,老天卻還要給她燕陌的相伴、奚桓的霸道……
十年前,戰(zhàn)爭讓你成為了孤兒,十年后,戰(zhàn)爭卻帶給你這么多的愛。胭脂,你是怎樣的女子呢?你不是一直平淡的嗎?你不是一向鎮(zhèn)靜睿智的嗎?你不是一貫冷漠的嗎?
她翻來覆去地想,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一直昏昏乎乎地坐在馬背上顛簸著搖晃前行,看著風景四下倒退,感覺離廊、滄越來越近。兩月之期,還有十天。這十天,誰知道還將發(fā)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呢?
抬眼四顧,斷壁殘垣、破敗的村莊、凄慘營生的霧烈百姓形成一幅多么多怕的戰(zhàn)后印象。蒼隱士兵隔三差五地四處搜索、鎮(zhèn)壓、征糧繳稅……去水金城時,她已經經歷過一次,現(xiàn)在她得再次面臨這些殘酷的現(xiàn)實,再次痛心疾首。
她小心地躲避蒼隱軍團的耳目,盡可能快地往前趕,按照目前的速度,今天入夜就可以到達綠玉湖。過了綠玉湖,就能到達寒山境內。
寒山是霧烈的一個郡,因其擁有全霧烈最高的山脈而聞名。整個山脈高聳入云,終年積雪,又稱寒山山脈,是一道天然的屏障,也是霧烈國國土中部與東部的一個分水嶺。山脈的東北部地勢相對較低,較為平坦,原先密集地分布著一些村鎮(zhèn),后來因為軍事需要,霧烈皇帝于四國132年在此設立了一座衛(wèi)城,取名珠城,隸屬于寒山郡,并依傍山脈修建了一座關口,取名寧襄關。
不論廊城還是滄城的百姓,只要是想到霧都的,都要經過寧襄關。換句話說,寧襄關就是通向廊、滄的必經之路。如果不走寧襄關,那就需要翻越寒山山脈,才能到達霧烈最后的兩座臨海城池??墒牵僦犎苏f過,寒山又高又冷還積著常年不化的雪,就連鳥兒也飛不過,更別說人了。去水金城時,她是喬裝為村婦才蒙混過關?;爻搪飞?,寧襄關會是個很大的麻煩,因為那里駐扎著蒼隱國最精良的前鋒兵團,再加上刺殺團已經非常熟悉她與燕陌,不論是硬闖還是喬裝打扮,都不可能過得去。
燕陌根本不了解寒山的具體情形,所以她必須在他趕到寒山前找到他,告訴他真實的情況,再作圖謀,否則一旦他貿然行動,極可能遭到蒼隱軍團圍攻。到那時,前功盡棄不說,整個霧烈將無力回天。
即使是奚桓,也不能打倒她送燕陌回城的決心,所以她咬著牙死死地堅持著,前進,再前進……
太陽一點一點地升起,從正前方一直爬上了她的頭頂,再從頭頂慢慢地退至她身后。這是霧烈的陽光,這是霧烈的藍天與白云,這是霧烈的土地。她熱愛霧烈,滿腔熱血都因為霧烈而沸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