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jié)帝國的終結
1912年,辛亥革命之火日盛,當年的1月11日,北洋軍全體將領通電清政府,現值軍情緊急,請求皇帝命令王公大臣捐獻私財,毀家紓難,共濟時艱。這是袁世凱壓制滿族主戰(zhàn)派的一個手段,滿族王公大臣氣勢洶洶,天天叫嚷南征戡亂,但是要他們出錢籌餉,一個個就噤若寒蟬了,主戰(zhàn)高調一下子就壓了下去。
同時袁世凱派人四處散布謠言,把革命黨人說成三頭六臂,兇神惡煞,他們已經派人鉆進北京城,一旦發(fā)生暴動,主戰(zhàn)派誰也休想活命,更加把那些主戰(zhàn)派嚇得不敢開口了。
到了1月12日,袁世凱終于把牌攤了出來,他指使奕劻在宮廷會議上,提出了皇帝退位和民國政府優(yōu)待清室條例,大多數王公啞口無言,但是以良弼為首的少年親貴卻堅決反對,會議意見分歧嚴重,不歡而散。
四天之后,袁世凱粉墨登場,親自出馬了,他上奏隆裕太后說“自古無不亡之國”,接著勸誘道,今天大清皇帝退位,仍能保持尊號,享受歲費,這是古往今來絕無僅有的創(chuàng)舉啊。
誰知當天上午,袁世凱退朝回家,路過丁家街三義茶館門口,突然一顆炸彈從茶館樓上扔了下來,馬車慌忙疾駛而過,剛剛走到祥宜坊酒樓門口,又一顆炸彈從酒樓飛了出來,一聲巨響,袁世凱的隨從們死傷一片,袁世凱本人卻安然無恙。
行刺的人是同盟會會員和其他革命團體成員,他們認為袁世凱一日不除,民主共和一日不能實現,他們的行動是自發(fā)的,同盟會組織并不知情,結果十人被捕,三人被判處死刑,袁世凱卻毫發(fā)未損,安然無恙。
從這天起,袁世凱稱病不朝,卻讓他的親信趙秉鈞、胡惟德、梁士詒代他逼宮,逼迫清帝退位。滿族的王公大臣載灃、奕劻等主張或者是被迫同意退位,但是以溥偉、良弼為首的青年親貴,結成了一個以保全皇位為宗旨的“宗社黨”,堅決反對退位。
清帝退位是袁世凱當總統(tǒng)的先決條件,沒想到卻受到了宗社黨的阻撓,袁世凱不僅憂心如焚,他一直避免采取強硬手段逼宮登基,奪天下于孤兒寡婦之手,背上千秋萬世的罵名。于是他讓長子袁克定,去請汪精衛(wèi)幫忙。
袁克定把宗社黨阻撓清帝退位的內幕,告訴了汪精衛(wèi),指出“殺一人而全局可定”,汪精衛(wèi)經過一番策劃,刺殺任務落到了老同盟會會員彭家珍的頭上。
紫禁城太廟正殿門口,良弼、溥偉、鐵良、善耆等身著朝服的皇親王公們正憤怒激動地大聲咒罵著。
“袁世凱是個什么東西?勾結黨人逼皇上退位,真虧他有臉提這什么優(yōu)待條件!”醇親王載灃破口大罵道。
良弼憤然道:“皇上一旦退位,大清就算亡了,亡國之君還向誰去要優(yōu)待?!”
“我看是優(yōu)待他袁世凱吧!”溥偉臉色鐵青,張嘴就罵,“這個兩面三刀的狗奴才,為了自己得好處,連主子爺都賣了,真該剝了他的皮!”
善耆搖頭嘆息道:“想當年,他爺爺袁甲三是個對大清忠貞不二的忠臣,真是沒有想到袁家居然養(yǎng)出了這么個忤逆不孝的子孫!”
載灃嘆息道:“我早說過此人不可用,有王莽篡位野心??蓢@無人信我……”
良弼忽然振奮精神道:“大清,絕不能毀于袁世凱之手!有我等愛新覺羅子孫在,大清就絕不會倒,更不會亡!”
鐵良聞言也道:“良弼所言,大長我志氣,不如咱們把北京的八旗子弟召集起來,怎么著也能與他袁世凱較量一番。攝政王,你就吩咐吧?!?br/>
載灃不禁有些心動,他沉吟片刻后,轉身問道:“良弼,禁衛(wèi)軍這塊兒,你還能調動多少人?”
良弼卻顯得有些沮喪地道:“袁世凱已經把馮國璋調回來了,如今禁衛(wèi)軍已經徹底被他們掌控了?!?br/>
載灃吃了一驚,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氣:“看來他們早有謀劃呀……可憐我等還被蒙在鼓里!”
良弼握拳道:“只要太后不點頭,皇上至死不退,天下還有得一拼。”
太監(jiān)小德張從正殿里走了出來:“各位王爺,太后有請?!?br/>
眾皇親和王公大臣們跟著小德張來到了太廟正殿享堂,正殿上方,依序懸掛著清朝十一位皇帝的全身彩色畫像,畫像下擺放著皇帝的牌位,燈火通明,神圣莊嚴,一派皇家宗廟的氣勢。
隆裕太后、溥儀、載灃等皇室宗親依次跪在這些牌位前,行三拜九叩大禮。
隆裕太后一改往昔上朝時的腔凋,聲音異常洪亮:“列祖列宗在上,大清十二世宣統(tǒng)皇帝愛新覺羅溥儀,率宗親跪拜先祖。自甲申年,世祖順治皇帝入京,已有二百六十七年了。如今世道多變,民黨猖獗,列強欺壓,軍人倒戈,國庫空虛,戰(zhàn)和難定……朝廷重起袁世凱已鑄大錯,如今他與黨人媾和,逼皇上退位。退,優(yōu)待皇上尊號仍存不廢,歲貢白銀四百萬兩;列祖列宗的宗廟陵寢,尚可永遠奉祀。戰(zhàn),勝則皆好,敗則優(yōu)待全無,我輩性命固不足惜,但列祖列宗的宗廟陵寢將毀壞殆盡,我輩將成為愛新覺羅的罪人。是戰(zhàn),是退,殊難定奪。康熙爺、乾隆爺,你們的文治武功,威震四海,愿祖宗再發(fā)神威,庇護愛新覺羅氏子孫吧……”
源自肺腑的呼喚,在神圣的皇家大殿里回響。
四下靜寂無聲。
小皇帝溥儀仰視諸位先皇,眼睛驚奇發(fā)亮,把自己皇袍前的玉珠甩動起來。
良弼上前磕頭請命:“列祖列宗在上,愛新覺羅不肖子孫良弼,愿請?zhí)筚p兵,集結在京八旗子弟,哪怕血染疆場,也誓要除奸?;?!”
靈牌前,香煙裊裊不絕。
祭完宗廟之后,良弼乘坐著馬車,急匆匆地趕回位于北京西四北大街大紅羅廠的府邸。良弼滿腦子都是如何聚集在京八旗子弟,與袁世凱作殊死一搏的念頭。躊躇滿志的他剛從車廂里走出,卻想不到有一個人已經在他的府邸門口等候多時了。
夜色中,一個年輕的軍人拎著皮包,跟上前來,遠遠地喊道:“良弼大人,請留步?!?br/>
良弼不無警覺地問道:“你是誰?”
那年輕的軍人遞上名片道:“我是奉天的彭家珍,大人不記得我了嗎?”
良弼看著名片,心中疑竇叢生,問道:“我以前好像沒見過你?你來找我有什么事?”
彭家珍微微一笑,雙手作揖道:“良弼大人果然好眼力!我這次來找大人,是因為聽說大人你反對共和,所以小的特來——索命!”
良弼吃了一驚,喊道:“你是……”
“革命黨!”彭家珍大笑著向良弼撲了過去。
良弼畢竟曾是禁衛(wèi)軍大臣,訓練過新軍,他的反應十分機敏,見彭家珍撲過來,抬腿就是一腳,將彭家珍踢開,然后轉身邁上石階。
彭家珍猛地拉響身上的一顆炸彈。
“轟!”
一聲巨響之中,兩人同時倒地。
彭家珍是四川成都金堂人。他的父親彭世勛為清末秀才,曾赴日本,思想激進,主張實業(yè)救國。少年時代的彭家珍受父親影響,接觸到西方近代科學。
1903年,彭家珍考入成都武備學堂,后因成績優(yōu)異被公派日本考察軍事。留日期間加入同盟會。此后直到1910年初,彭家珍一直在清軍擔任下級官僚。1911年,他謀得天津兵站司令部副官長職位,到任之時,恰值武昌起義。10月,清廷從歐洲購得大批軍火,經京奉路南運長江前線,他同二十鎮(zhèn)駐灤州軍官、黨人施從云等聯絡,說服該鎮(zhèn)統(tǒng)制張紹曾下令在軍火過灤州時截留。彭家珍謀劃用此批軍火起事,可惜張紹曾旋被罷免,沒有得手。后來,汪精衛(wèi)邀集他與白逾桓等人,在天津成立同盟會京津支部,汪精衛(wèi)任支部長,彭家珍任軍事部長。此間,彭家珍拿出大量軍用車票供京津黨人使用,并挪用清廷的槍支、軍馬、錢糧支持革命。事泄后,他化名出走,為清陸軍通緝,仍來往于京、津、奉、滬,積極聯絡黨人。在上海,彭家珍得到孫中山接見,意氣更加崢嶸。此時蜀軍正在籌建,他可為蜀軍副總司令,他卻婉拒,仍回北方,謀劃暗殺袁世凱、良弼及載澤等反對革命的頭面人物。
此時,清廷控制范圍只有東三省、直隸、魯、豫、甘肅、新疆八省,而民軍所控制的則有十四省,約占三分之二。相比袁世凱訓練有素的北洋軍,南方民軍較為松散無組織。南方若當真強攻北方,很難說鹿死誰手。從1911年11月開始的南北和談,直至翌年1月,始終處于僵局。
袁世凱、孫中山以外,另有第三股勢力——以良弼等宗社黨為實際魁首的清廷貴族,在奄奄一息中籌劃最后一搏。
宗社黨的正式亮相是1912年1月12日,皇族良弼、溥偉、載濤、載澤、鐵良等人以“君主立憲維持會”的名義發(fā)布宣言。宗社黨成員大多胸前刺有二龍、滿文姓名,在京津等地積極活動,企圖趕走內閣總理袁世凱,與南方決一死戰(zhàn)。良弼甚至許下三月內擊敗民軍,否則斬首的豪言。
在這種情勢下,刺殺袁世凱、良弼等人成為京津同盟會的首要目標。1月16日,同盟會會員行刺袁世凱,卻未能得手。袁世凱遇刺后遁入府內,深居不出。
袁世凱深居不出,良弼遂成為北方黨人的第一眼中釘。良弼幼年在成都生長(跟彭家珍還算半個老鄉(xiāng)),曾留日學習軍政,有才氣,有大志,自負韜略,被看成旗人中“嶄新的軍事人才”,并參與清末振武圖強的系列活動,如改軍制、練新軍、立軍學等。
總之,良弼算是清廷宗室最后一個有肝膽的干將。除掉良弼,可以破宗社黨,進而逼清帝退位,這是同盟會刺殺他的顯見理由。
煙塵散盡之后,良弼家的仆人才趕過來,扶起良弼,驚慌失措地呼喊著:“老爺,老爺……”
良弼雖然受了傷,但卻未致命,他微睜雙眼,艱難地問道:“那刺客呢?”
一個仆人道:“他已經被炸死了?!?br/>
良弼掙扎著向彭家珍的尸體看了一眼,頗有感慨地道:“這位刺客,倒也算是一條好漢!我八旗子弟中若多些這樣的好漢,又豈會被袁世凱來欺辱?唉,莫非是……天要滅我大清??!”
三日后,良弼吃了袁世凱心腹趙秉鈞送來的中藥,一命歸西。
良弼臨死前說道:“我輩軍人,死何足惜!我見朝廷無所為,故組織宗社黨以圖挽救。今我死,清室亦亡。刺我者,真知我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