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霽的疑惑被面前的年輕人收入眼中。

    陸野此時就坐在用餐區(qū)旁邊的茶室里。

    一扇古香古色的屏風隔絕出幽香清雅的空間。

    外面天色已暗，幾只仿古燈籠散發(fā)出柔和的橘光，映著窗欞上的細細竹影，點亮一室溫馨雅韻。

    他面前原木桌旁的花瓶里插著幾枝初秋的綠楓。

    細長枝影，裊裊娜娜。

    桌上一壺清茶正在慢煮，悠悠香氣彌散，咕噥咕噥的煮茶聲讓人思緒很容易倦懶放飛。

    向蕓沏了一杯茶，送到他面前。

    眉眼和岑助理有幾分相似的溫婉女人問道：“你的學校距離這里并不近，坐地鐵的話快有一個小時了吧，怎么會想到來這里找兼職呢？”

    她聲音很溫柔，溫聲軟語的。

    母子倆如出一轍。

    陸野捧著手中的杯盞，溫熱的觸感沿著磨砂質(zhì)感的杯壁傳遞到手心。

    他微微低斂眉目，清冷的嗓音也似乎被渡上一層溫度。

    “我聽說這里招人，就想過來試一試?！?br/>
    事實上，陸野也不清楚為什么會到這么遠的地方來。

    從在岑助理的口中聽到春山路82號，他心底隱秘一角就對這個地方產(chǎn)生了一種若有似無的向往。

    就像生長在泥潭深處的水藻，在黑暗中待久了，就會渴望陸地上的陽光。

    他忍不住想，是什么樣的地方，能長出像岑助理那樣明媚的人？

    向蕓望著這位年輕人漆黑的眼眸，他眼里寫滿了不屬于這個年齡的成熟和穩(wěn)重。

    聯(lián)想到他才剛步入大學就已經(jīng)有兩年的兼職經(jīng)歷，向蕓的目光不由變得柔和，開始告知店里的情況。

    “在我們這里做幫廚并不容易，我老公這個人怎么說呢，有點軸，事事講求完美，所以對應(yīng)聘者的要求會比較高?！?br/>
    “當然，”向蕓補充道，“我們也會付比市面上高兩倍的工資，你要是時間充裕，不耽誤功課，可以找個空閑的時間過來試一試，我們做個雙向選擇，試工期間也會正常發(fā)放薪酬?！?br/>
    陸野點頭：“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br/>
    念念一直在屏風外面偷偷探腦袋，聽說帥熊哥哥以后還會來，高興得手舞足蹈。

    爍爍板著稚嫩的小臉，嘁了一聲：“妹妹是個花心大蘿卜！”

    ……

    出了蕓景小筑，還有一段路要走。

    院外有座石橋，橋下水波在晚風吹動下泛著淺淺的漣漪。

    池中種了荷花。

    雖然入了秋，花瓣凋落，不復(fù)夏日盛景。

    但殘枝敗葉在皎白月色下，也別有一番風韻。

    岑霽就在這里送陸野離開。

    多余的話也沒多問，他媽媽在剛才的“面試”過程中已經(jīng)了解得差不多了。

    就是仍舊不明白，為什么劇情的走向會偏出軌跡。

    按照原文，陸野并沒有在自己家兼過職，他之后會去做私人家教，再然后被星探相中，游說進娛樂圈。

    同時，也會遇見他的命定之人。

    不過，岑霽想了想。

    或許現(xiàn)實和原文會有細微的差別，總體方向不會變。

    反正不管劇情走向如何，都不會對他產(chǎn)生什么影響。

    他不過是個背景板而已。

    陸野這個主角無論去哪個地方做兼職，周圍的一切都是他的陪襯。

    既然是背景板，那就沒什么所謂了。

    岑霽于是問陸野：“要送你回去嗎？”

    從這里到清大還挺遠的。

    陸野搖頭：“不用，你這里很方便，走幾百米就是地鐵口。”

    岑霽也不堅持：“那行，你自己注意安全。”

    陸野：“嗯。”

    第二日，岑霽來到公司，日常開啟新一天的打工人生活。

    一杯和往常一樣的手磨咖啡端到總裁辦，岑霽轉(zhuǎn)身離開。

    賀崇凜叫住他：“你這幾天放一放手上的工作?！?br/>
    岑霽愣了愣。

    第一反應(yīng)是他要被開除了？

    雖說他是想干到公司倒閉或是主動把他開除，但還是有些突然。

    不過轉(zhuǎn)瞬他又想，開除也沒關(guān)系。

    有N+1的補償呢。

    正好他可以拿這筆錢好好歇一歇。

    他很早就想去一趟西北遠方了，到時候自駕過去，或是干脆騎行，看看天藍地闊，應(yīng)該會是很美好的體驗。

    可沒放飛幾秒，岑霽的暢想被打破。

    賀總委派新任務(wù)，讓他幫賀二少爺辦畫展。

    賀云翊因為體弱，雙腿不能走路，長年只能待在家中。

    所幸他天賦卓絕，在繪畫方面很有天分。

    漫長孤獨的居家日子里，他常?？慨嫯嫶虬l(fā)無聊的時間，卻嶄露頭角，才二十歲就已經(jīng)是畫壇享譽盛名的天才畫家，出自他手的畫作總會被高價拍賣。

    岑霽沒想到賀總讓自己放下手中的工作是去幫賀二少爺辦畫展。

    不過既然是賀總讓他做的事，那就跟之前去找真少爺是一樣的工作性質(zhì)，岑霽沒道理拒絕，就是以后得多往老宅跑了。

    想到有可能又要被賀先生拉住大談特談釣魚的事情，他有些頭疼。

    細微蹙眉的表情落到賀崇凜眼里，賀崇凜腦海里忽地飄過那天祁尋硯打趣他的話——

    “你個無情的資本家也有不壓榨員工的時候?！?br/>
    賀崇凜目光閃了閃。

    “去云翊那邊幫忙不用過來公司打卡?！?br/>
    岑霽雙眸一下子亮了。

    他的眼睛本就漂亮，平時彎彎眼笑著的時候像月牙。

    此刻驟然亮起，像墜入一湖繁星。

    賀崇凜心神微動。

    岑霽卻沉浸在賀總這句話的喜悅中。

    對打工人而言，不用來公司打卡是件多幸福的事情。

    這意味著即便偶爾摸一下魚也不會被發(fā)現(xiàn)，而且可以出行自由。

    然而人類的悲喜并不相通。

    林喬喬等人聽說岑霽接下來一段時間不會常來公司，一個個叫苦連天。

    兩位實習生更是不用說。

    雷軒和冉瑤來公司實習快兩個月了。

    這兩個月里，辦公室氛圍和諧友善，工作內(nèi)容雖然常常充滿了挑戰(zhàn)，但有前輩們的耐心指導(dǎo)，兩人上手很快，完成得都很不錯。

    除此之外，還經(jīng)常會有岑助理的美食投喂。

    對兩個人來說，這段實習時光非常美好。

    他們是為數(shù)不多的，沒有被社會毒打，不會有“上班如上墳”的痛苦感覺，反而會每天新鮮感十足，期待滿滿。

    然而現(xiàn)在，兩人美好的實習生活被打破。

    薛副組長重新分配工作，岑助理不在的這段時間，由岑助理平時負責的一些賀總?cè)粘Ｏ嚓P(guān)工作將會交給他們來做。

    冉瑤和雷軒才被林喬喬嚇過，知道賀總之于生活上的細節(jié)龜毛到可怕。

    現(xiàn)在聽到這項工作分配，彷如天降驚雷，還恰好劈到他們頭頂。

    岑霽望著眼前清一色的苦瓜臉，哭笑不得：“我只是外派一段時間，又不是離職了，你們至于這樣愁眉苦臉嗎？”

    “你不懂。”林喬喬嘆氣，“你不在公司，意味著以后我們沒了緩沖帶，直接對接西伯利亞酷寒地?！?br/>
    旁邊一向高冷的艾嘉點了點頭，難得和林喬喬意見統(tǒng)一。

    岑霽：“……”

    有這么恐怖嗎？

    他把兩個實習生叫過來，向兩人交代賀總相關(guān)細節(jié)。

    特別是沖泡咖啡。

    “這里注意，注水間隔時間是45秒，千萬不要記錯了。”

    “時刻留意電子秤上的計量克數(shù)和注水幅度，保證萃取出咖啡的香氣?！?br/>
    “還有水溫，是92度，也不要弄錯。”

    冉瑤和雷軒忙不迭拿筆記下。

    冉瑤悄悄吐了吐舌頭，難怪前輩們說助理工作不好做，在岑助理來之前很少能有實習生堅持下去，連煮個咖啡都這么麻煩。

    確保兩人記住所有細節(jié)，岑霽這才放下心來。

    自己做的時候沒什么感覺，一步一步教兩位實習生，才發(fā)現(xiàn)賀總這人確實難搞。

    也不知道未來什么樣的伴侶能受得了和這樣麻煩的男人在一起。

    交代完這些，岑霽按照賀總說的，直接驅(qū)車前往主宅。

    賀云翊在后山一處溪流前建了個工作室。

    岑霽此前幫忙搬過一次繪畫用的顏料，去過那里。

    是一座漂亮的木屋。

    花枝纏繞，門前溪水潺潺，蟲鳴鳥語，像世外桃源。

    不過讓岑霽費解的是。

    像賀二少爺這種身份地位的人，想要辦畫展，大可以找專業(yè)人士籌辦，為什么要找自己這個門外漢。

    但既然賀總發(fā)了話，他還是盡職盡責，積極組建團隊，聯(lián)系場地，申報審批，甚至還聯(lián)系了媒體做宣發(fā)。

    一通忙活下來，倒也有條不紊，像模像樣。

    這天下午，岑霽去找賀云翊確認展出畫作。

    來到溪邊木屋，他看到賀云翊正在門前的草坪上支了畫板寫生。

    入了秋的天，陽光格外剔透明亮。

    遠處山林被紅楓、黃櫨還有鵝掌楸染成五彩斑斕的顏色，像一幅美麗的油畫。

    賀云翊與木屋被絢爛的山林和陽光環(huán)抱。

    他坐在輪椅上提筆畫畫，可他比畫板上的風景更美麗生動。

    岑霽走過去。

    賀云翊看到他來，精致的眉眼揚起，牽動著左側(cè)一顆淺淺的淚痣，讓他一張臉看起來更加昳麗。

    “小岑哥，你來了？”

    他似乎心情很不錯，說話的語調(diào)都是歡快的。

    岑霽記得不久前他還是一副郁郁寡歡的樣子，滿眼籠著憂郁。

    但這段時間，不知道是不是不用再擔心自己會被送走，在賀家眾人心中的位置也并沒有發(fā)生改變，他眼里的愁緒散去，連過于蒼白的臉都添了血色，紅潤許多。

    岑霽點點頭：“我來找您確認展出畫作?！?br/>
    賀云翊驅(qū)動著輪椅帶岑霽進木屋。

    屋子里擺了許多賀云翊的畫。

    光線很好，花房里的雛菊和蟹爪蘭開得繁盛。

    各種漂亮的花朵和畫架上的畫作交相輝映，是視覺上的享受。

    賀云翊轉(zhuǎn)頭問岑霽：“小岑哥覺得哪些適合展示？”

    岑霽沒想到賀云翊會問他。

    他不懂藝術(shù)作品欣賞，只能從畫面上大膽的用色和天馬行空的想象一窺創(chuàng)作者獨特迷離的內(nèi)心世界。

    岑霽如實回答：“就我個人直觀感受而言，每一幅都很合適，不過最終還是由二少爺定奪?！?br/>
    賀云翊沒有再問。

    可從唇角上揚的弧度能夠看出，他的心情好像更愉悅了。

    賀云翊選了幾幅畫，到最后，有一幅人像圖，他卻斂起笑意，凝眉望了很久。

    岑霽問他：“怎么了，這幅畫有什么問題嗎？”

    賀云翊輕聲嘆氣：“我不太滿意。”

    岑霽便看向那幅畫，是一個綠衣女子在溪邊采擷的畫面。

    配色明麗，背景雖然有些抽象，像旋渦，還帶著一絲詭譎荒誕，但從客觀角度而言，是好看的。

    他想說，挺好的。

    下一秒，賀云翊將畫撕碎。

    岑霽話語在喉嚨哽住。

    賀二少爺?shù)男乃己托袨榭偸沁@么讓人出乎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