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歡等。

    等是最無用又最無奈的事,什么事也做不了，只能坐在那里，等別人給你一個了斷。

    我從不指望我沒努力就會有好結(jié)果,我不是故事主角，從天好降的好運從來都輪不到我。別人對我好,是因為我身上有他想要的東西。

    雖然，就算我努力了，也常常沒有好結(jié)果。

    但是我仍然討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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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yī)院不能吸煙。

    我拿了凌藍秋病房的那本童話書來看。

    我中文系出身,當年同學(xué)里有的是四歲背論語七歲讀紅樓的,問到我,我說我小時候喜歡看童話，他們都笑了,當我是開玩笑。

    其實真正的童話，比現(xiàn)在動畫片和兒童讀物上那些好太多，甚至比現(xiàn)在的許多和電視劇都好太多。

    童話會告訴你，這世界上沒有什么東西不需要代價，除了你父母親人之外別人都沒有義務(wù)幫助你，所以美人魚要拿自己的聲音換兩條腿，萵苣姑娘的媽媽因為偷吃一點萵苣被奪走了女兒。童話會告訴你，你要有漂亮衣服和漂亮臉蛋才會有人喜歡，所以王子愛上白雪公主是因為她的臉，小矮人也愿意給她房子住，灰姑娘沒有漂亮衣服穿的時候連一個追求者都沒有。

    童話會告訴你后媽很可怕，這世界其實對小孩充滿惡意，親兄弟也會搶奪你的財產(chǎn)和妻子，那個有七個天鵝哥哥的啞巴皇后即使安分守己也會被人陷害，所以圣母都沒有好下場。國王愿意把公主嫁給騎士是因為騎士有錢，青蛙變成王子之后公主才會愛上他，而青蛙王子喜歡刁蠻惡毒的公主，因為她是公主，因為她漂亮，所以即使她把他摔到墻上也沒關(guān)系。

    那時候的童話，是用來教人的，它不得不把這世界上最殘酷最現(xiàn)實的東西用溫暖柔軟的語言告訴你。而現(xiàn)在的童話電視劇都是寫給人看的，他們不得不迎合觀眾的口味，滿足觀眾的幻想。所以純潔可愛的小羊可以一腳把狼踢飛而不是被咬斷脖子，所以又窮又矮平胸沒才藝只會大呼小叫的女主角只要不畏強權(quán)就有王子會愛上她，而男主角絕不像我見過的富二代一樣喜歡玩嫩模或者女演員，而是又高又帥又專情又缺愛，他們不繼承產(chǎn)業(yè)不聯(lián)姻不上班不旅游不賭錢不開□party，只喜歡在各種會遇到女主角的地方晃悠，隨時準備陷入一場山無棱天地合的戀愛。然后善良打敗邪惡，漂亮聰明心機重的女配莫名其妙失敗，男女主角過上幸福的生活。

    所有的觀眾都可以在這樣的yy里面做一場好夢，夢醒之后繼續(xù)面對自己慘不忍睹的人生，麻木地生活下去。

    所以我喜歡看童話。

    童話從不騙人。

    它甚至不屑于騙我們說王子和公主能相愛一百年，而是黑色幽默一樣把結(jié)尾停在：王子和公主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那然后呢？

    王子會不會出軌？王子會不會玩一夜情？公主會不會獨自一個人在異國他鄉(xiāng)生孩子，像白雪公主的母親一樣只給了自己的孩子一個名字就匆忙死去？

    醫(yī)院里這樣安靜，偶爾有醫(yī)生護士一臉緊張地拿著病歷在走廊里穿行，腳步都這樣急匆匆。

    我忽然想起齊楚。

    他跟我說：這世界上磨不掉的喜歡是有的。

    他語氣那樣堅決，我?guī)缀蹙鸵嘈拍鞘钦娴摹?br/>
    下次他再說，我會問他：

    有嗎？可惜我沒有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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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我們這輩子都應(yīng)該不會再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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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點四十，有兩個護士模樣的人一邊交談一邊匆忙進了手術(shù)室，穿著消過毒的衣服，帶著手套。

    我聽不懂英文，小葉也是半吊子，沒法給我翻譯。

    八點五十，有個護士從手術(shù)室出來，和小葉用英文交談兩句，小葉打了個電話。

    九點二十，她從外面領(lǐng)了個人過來。

    我知道凌藍秋做好了兇多吉少的準備。

    那個人是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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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上次見米林，還是關(guān)永平大壽，金熊獎頒獎他都沒有現(xiàn)身。

    他穿了一件看起來很溫暖的駝色大衣，那樣冷艷一張臉，眼睛里卻寫滿不知所措和茫然，他沿著走廊走過來的時候，連肢體都是僵硬的。

    我聽凌藍秋說過，他生活能力很差，幾乎有點自閉，和陌生人交流都有問題。

    小葉拉著他在椅子上坐下，他有點神經(jīng)質(zhì)地不停絞著自己的手指，連嘴唇都抿得發(fā)白。

    我看了他幾眼，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自己的牙根都因為咬得太緊而隱隱作疼。

    我掐著自己手掌心，強迫自己冷靜，但是腿還是控制不住地發(fā)抖，凌藍秋這混帳女人，這種交代遺言的架勢實在太嚇人。

    我在想什么呢？這是美國最好的醫(yī)院，最先進的設(shè)施，不過是生個孩子而已，不會有事的，一定可以救回來的……

    我抬了抬手，想要安慰一下米林，卻發(fā)現(xiàn)自己連手都在發(fā)抖。

    九點三十七，護士從手術(shù)室推出一個男嬰。

    我們?nèi)齻€都圍了上去。

    “凌藍秋呢？”我恨不能抓著那一臉逃避神情的護士領(lǐng)口追問，小葉替我翻譯，護士見鬼一樣，低聲說了兩句。

    “她說病人情況很好，還在觀察……”小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她問你，是不是孩子的父親，要不要抱一抱孩子?！?br/>
    躺在塑料盒子一樣的嬰兒床里的，是個光溜溜的嬰兒，皮膚通紅，眼睛還閉著，裹著紙尿褲，拳頭只比我手指大一點點。

    這就是凌藍秋不惜冒著生命危險生下來的兒子？

    護士見我瞪著嬰兒看了半天，沒有動作，說了句英文，見了鬼一樣，推著車飛快地走了。

    九點四十，手術(shù)室前面的紅燈忽然亮起來，米林從椅子上“噌”地站起來，我順著他目光看走廊盡頭，幾個穿著手術(shù)服戴著手套的人急匆匆跑了過來，還拿著什么東西，一言不發(fā)就進了手術(shù)室。

    九點四十五，醫(yī)生下病危通知單。拿出同意書來給我簽，小葉給我解釋，說他們需要得到我許可。

    我說：“為什么要我許可，凌藍秋怎么了？她不能給自己簽字嗎？”

    醫(yī)生面色尷尬說了兩句，小葉臉色慘白：“凌姐拒絕治療?！?br/>
    國外醫(yī)院講人權(quán)，病人有拒絕治療的權(quán)力，我急得問醫(yī)生：“到底是什么情況，凌藍秋現(xiàn)在是清醒的嗎？讓我去和她說……”

    小葉在旁邊低聲說：“紙上寫的是是急性心臟衰竭，凌姐手術(shù)前就猜到這結(jié)果，她說不要救，她媽媽就是手術(shù)中突發(fā)心臟衰竭，到死都在搶救，一句遺言都沒有留?！?br/>
    她早猜到這結(jié)局，眼淚還是流了滿面。

    有護士推開手術(shù)室門，急切地和醫(yī)生交談了兩句，我只聽到零星單詞“mr.xiao?！?br/>
    “他們說，凌姐讓你進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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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上次進手術(shù)室，還是十幾年前了。

    狹窄的麻醉室，冰冷的手術(shù)室，我們進去的時候，幾個護士從我們旁邊魚貫而出，空氣里面彌漫著冷冷的血腥味。

    凌藍秋仰靠在手術(shù)床上。

    她整個人都是蒼白的，旁邊放著氧氣罩，眼眶深陷，她的眼神還是驕傲的，但整個人都帶著一股將死之人的灰氣。我看得見她臉頰上因為缺氧而起的紫紺。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喉嚨像卡著一塊火炭，燙得聲帶都蜷曲起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她床邊的，手術(shù)室這么冷，我感覺自己快要凍死在這里。

    “肖林……”

    她連聲音都這么弱，游絲一樣。這個叫凌藍秋的人，這個做了我?guī)啄険从训娜?，她的生命已?jīng)弱得像一根細線，隨時可能斷裂在我面前。

    “你靠近點……”她的聲音夾雜著喘息的氣聲：“別害怕我?！?br/>
    我握住了她的手。

    這世界這樣冷酷，命運這樣滑稽，我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以抓住的，只能在她離去的時候給她一點慰藉。

    凌藍秋流了眼淚。

    “我不是一個負責(zé)任的朋友……行秋，行秋他過得太可憐了……”那滴眼淚從她眼角滑下來，她痛苦地閉上眼睛：“肖林，我……”

    “我知道，我知道?！蔽倚呐K里像有一把刀在攪：“我會照顧米林?！?br/>
    凌藍秋臉上浮起一抹蒼白的笑容。

    “米林他，他的心其實像個小孩，很純粹，”她的眼神這樣悲傷，像是透過手術(shù)室，看見外面的米林：“太純粹了，要是沒有人照顧他了，他怎么辦呢……”

    “我會照顧他，我會照顧你的孩子，你要放心……”

    “我知道，”她看著我，眼睛里忽然涌出透明的液體，她說：“可是你怎么辦呢？肖林……”

    我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

    “你這么要強，又這么容易被騙，這世上的人這樣壞，他們的招數(shù)這么多，以后我不能陪在你身邊，他們再騙你……我都幫不了你了……”

    我總也記得，這個女人和我一起痛罵齊楚，和我一起分析齊楚對我的感情，她也曾為了涂遙恨鐵不成鋼地罵我，她那么希望我和齊楚能在一起……

    “我給齊楚當了經(jīng)紀人，我一直在觀察他……”凌藍秋細長手指掙扎著抓住了自己心口的衣服，嘴唇泛出烏紫，她喘不過氣來。

    “噓，我知道你要說什么……”

    “不，你不知道！”凌藍秋大口喘息著，她幾乎是在哀求我：“你……你不知道齊楚喜歡你，你不知道他有多深……多深的心理陰影，他是死心眼的人！他怎么敢輕易喜歡一個人，他不敢賭博……”

    我沉默不語。

    凌藍秋臉上的神色凄涼了起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肖林，你給自己和齊楚放一條生路吧……你真不知道齊楚在怕什么嗎……”她氣若游絲，眼睛里卻流下眼淚來：“肖林，你看看我的下場?！?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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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說了，你需要休息……”我不忍再聽下去。

    沒有用了，藍秋，命運是洪流，一步踏錯，謬之千里，我和齊楚的故事已經(jīng)完了，是我自己親手斬斷了我和齊楚的生路，他的故事，我的故事，都完了。

    “我不累……”凌藍秋的臉上浮起詭異的紅色，眼神也顯得有神了些：“他們給我打了強心針，我知道時間不多了……”

    我心臟揪了一下。

    “我一直在努力支撐，”她眼睛發(fā)亮地看著我：“我想著，能多支撐一天，就多支撐一天，我不能陪著他長大，只能盡量給他一個強壯一點的身體……”

    “我知道，你很勇敢，等他長大了，我會告訴他，他媽媽有多勇敢……”我眼淚都快流下來。

    “你看到他了嗎？他真的好漂亮，那么小，那么軟，小小的一團……我好想陪著他長大……”

    我再也忍受不了地站了起來。

    “把孩子抱過來，”我抓過等在麻醉室的護士，小葉緊張地圍了上來：“我不管什么規(guī)定，什么早產(chǎn)兒，給我把孩子抱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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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在床邊，讓她把頭靠在我肩膀上，她整個身體都在虛軟地往下滑。

    她幾乎已經(jīng)不能說話了，她在氧氣罩里艱難地呼吸，為了這個孩子，她的心臟在懷孕期間承擔(dān)了巨大的負荷，剖腹產(chǎn)的麻醉和手術(shù)都是引發(fā)心臟徹底衰竭的導(dǎo)火索……

    護士把嬰兒的保溫箱推了進來，把腳上掛著身份環(huán)的嬰兒抱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懷里。

    凌藍秋已經(jīng)連抱他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只能溫柔地看著他，我從沒見過她有這樣溫暖的眼神。

    她抬了抬手，從氧氣罩里發(fā)出含糊的一點聲音。

    我知道她在說什么，她在說自己手上的身份環(huán)和嬰兒身上的身份環(huán)：“一對的……”

    我的心臟像被人剖開，血肉模糊的傷口暴露在空氣里，悲痛扼住了我的喉嚨，我連話都說不出來。

    她要死了，凌藍秋就要死了。

    今天之后，世界上再也不會有凌藍秋這個人，再也不會有人在我左右為難的時候?qū)ξ耶旑^棒喝，在我一敗涂地的時候替我痛罵所有辜負我的人。從此以后，浩浩天地，無盡蒼穹，再沒有這個叫凌藍秋的人。

    孩子還在安穩(wěn)地睡著，他并不知道，現(xiàn)在在他身邊的這個女人，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他的人。而她馬上就要死了。

    我把耳朵湊在她嘴邊，聽見她發(fā)出的虛弱的聲音。

    “他好軟……好小……”她的眼淚不斷地落下來：“他會不會被同學(xué)欺負……”

    “不會的?！蔽已劭舭l(fā)熱：“我會照顧他，我給他起了名字的，叫凌浩湯，他會長成很厲害的男子漢。”

    “浩湯……”虛弱的聲音念著這名字：“日出東方，浩浩湯……湯……”

    她的眼睛，像是看著很遙遠的地方，我不知道她看見了什么，也許是外面的陽光，也許是她和景天翔并肩站過的陽臺。

    “以后……如果他問，問媽媽在哪里……”

    “告訴他……媽媽愛他……”

    我的肩膀上一沉。

    她的手垂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我已經(jīng)盡力寫的不悲傷了~別哭啊~少年們。更多精彩內(nèi)容請登錄：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