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劍影。

    金屬與金屬交錯、奏響急促的碰撞聲；叮叮當(dāng)當(dāng)，如急雨驟降、如狂風(fēng)轟鳴；吵鬧，危險，殺氣四溢。

    朱顏皺起眉頭。

    她看見眼前一望無際的平地，看見沙塵在深黑的夜空下被風(fēng)卷起，看見白袍映著月光、罩著黑色的臉。

    幾個提刀的人影從遠處走來，朝她步步逼近。

    誰！……

    “白露為霜！”

    后退間她高聲喚靈，伸出的手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握住冰簪――

    “怎么？”

    手里空無一物，熟悉的寒氣也并未出現(xiàn)；金屬碰撞的聲音越來越響、仿佛那些兵器也越來越近一般……

    可當(dāng)她轉(zhuǎn)眼搜尋之際，人影并刀光又一同消失、眼前的荒漠瞬間平靜得像是從來沒有東西出現(xiàn)過。地上一抹淺白，天上卻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光不知從何而來。

    好奇怪。

    朱顏想著、下意識地后退，卻撞上一面墻壁：不硬，但厚；碰撞瞬間，“咚”的一聲震進她的身體。

    回頭只見一片漆黑，近天的高墻幾乎要將她撲倒在地――

    忽然：

    鐺、鐺鐺、鐺鐺鐺……

    刀劍碰撞聲再度響起，她驚慌失措地回身，卻見那幾個身著白袍不見真面目的人卻已經(jīng)到了眼前！

    一瞬間朱顏明白了這聲音的來源：就在她眼前、一片火海中正有無數(shù)人互相拼殺，其中一方人同樣披著白袍，另一群人則穿著薄鎧甲、戴著頭盔。

    從裝備上看無疑是他們占優(yōu)，但也正是他們在節(jié)節(jié)敗退――所以，那群穿著白袍的人才離朱顏越來越近。

    這些人……我見過。

    在想起來的瞬間，“鐺鐺鐺鐺”的金屬碰撞聲忽然在炸響；思緒不寧的剎那里朱顏看見那群白袍人突然朝她快步?jīng)_來，彎刀被他們高高舉起。

    接下來他們就會揮刀砍向自己――

    朱顏全部記得，所以她也發(fā)現(xiàn)自己就像記憶里那樣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刀刃離自己越來越近。

    白露為霜白露為霜白露為霜白露為霜……

    喚靈，喚靈，還是喚靈，但是雪白的冰霧就是不肯出現(xiàn)。金屬碰撞的聲音已經(jīng)將她的腦海淹沒，完全沒有余地留給她整理思緒。

    不要。

    拒絕著，恐懼著，朱顏幾乎要大叫出聲――

    “是夢嗎！”

    火海消逝，沙塵漫天，高墻拔地而起，白袍人舉起的刀越來越近。

    “夢的話……我想醒過來?！?br/>
    斜劈的刀刃觸及她鬢角的發(fā)絲，一瞬間四周歸于寂靜。

    閉眼。

    睜眼。

    “……！”

    映入眼簾的是注視著自己的馮恩――朱顏看見希聲漂浮在他身后，一人一靈，兩雙手都輕按在她的耳朵上面。

    “也就是說，讓我醒來的寂靜是來自你嗎?！?br/>
    想到這里，她不禁要開口、卻發(fā)不出聲。焦躁間，卻見馮恩已經(jīng)控制著希聲從旁邊拿過來一個水壺。

    “別動，喝水?！?br/>
    托起她的上半身，打開蓋子的馮恩把壺口靠近朱顏嘴邊、讓散發(fā)淡淡香氣的清水慢慢流進她嘴里。

    “你剛才一直在冒虛汗，口會干，所以別急著說話。”

    馮恩放下水壺，擦去朱顏嘴角的水滴；這時兩個人從遠處走近，朱顏看見其中一人正是七玉，另一人的長相卻完全陌生、她根本見都沒有見過。

    不過，七玉的模樣似乎也有些問題――面無表情，神色呆滯；頭一直抬著，站立的姿勢也異常僵直……

    思忖間，朱顏卻見旁邊的少女放下木箱、對著馮恩開口：

    “哎，這姑娘醒了？”

    聽見這陌生的聲音，看著她陌生的容貌，裝束和體征讓朱顏勉強看出來人應(yīng)該是個年紀(jì)和自己相仿的少女。不過，這體型嬌小的少女卻抱著幾乎和她本人一樣高的木箱。

    “馮恩，”她用力開口，“我們現(xiàn)在在哪兒，七玉旁邊這女的是誰……”

    “說話注意點。要不是我救了你，你就已經(jīng)被抓回京城去送給蘇格當(dāng)媳婦了。”少女看著朱顏、似笑非笑，“而且這地方是我?guī)銇淼?，我也隨時可以帶你走――”

    話音忽然被寂靜截斷。

    “唉，就知道會這樣?！?br/>
    收回希聲，馮恩搖了搖頭，“好了，石如意你說是這么說，之前不也還是趁著我消除聲音的幾秒里把朱顏拉進了影子里。然后朱顏，她叫石如意，就是她救了你?！?br/>
    “是你救了我?！?br/>
    “……得，也沒什么區(qū)別?？偠灾?，現(xiàn)在我們算是暫時安全了?！?br/>
    “安全？”朱顏疑惑地看著四周，“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四人此刻處于室內(nèi)。擺設(shè)雖然簡單，整體的裝潢和身下的軟榻卻帶給她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剛剛才來過，也許就是剛才的那個夢――

    “是宮城，南京的宮城。”

    馮恩答她。

    朱顏愣住。

    南京城，是“應(yīng)天府”的另一個名字；大明開國之初，太祖皇帝決定建都于此、之后，成祖皇帝向北遷都至順天，亦即如今的京城，而給應(yīng)天留下了一個“南京”的名號。

    這些事情朱顏都知道，但她不敢想象這里竟是宮城――帝王家世代所居之地，足以被稱作大明“心臟”的地方。

    雖然這顆心已經(jīng)移到了北邊，但兩京宮城的相似度仍然足以喚起她的記憶。

    “原來如此，怪不得似曾相識?！?br/>
    她自語著、抬頭望向馮恩，“可我們?yōu)槭裁磿磉@里？這里仍保留著京城的規(guī)制，深宮內(nèi)苑有重兵把守，萬一被巡邏的人查到……”

    “對啊，所以我才讓石如意把我們帶到這里?！?br/>
    馮恩坐下，從旁邊桌上的紙包里拿出張餅啃了一口。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彼氏嘛?，“這整個宮城的后廷連個打掃的人都沒有，更別提守衛(wèi)的士兵了；而且，抓你的那群人在怎么查也不會想到這里。”

    “抓我的人？誰？”

    “錦衣衛(wèi)，你父皇派來的?！?br/>
    馮恩說到這從餅上撕下一條、放在嘴里慢慢地咬起來，而朱顏也確實如他所想那般地低下了頭，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窗外夜色本是渾濁不見星月，云霧卻在這時被風(fēng)撥開、讓月光透過窗格灑進房里。

    “而且?guī)銇磉@里還有一個原因。”吃完餅的馮恩撣去手指上的面粉，“墨奇也在這，要是出事、他也可以對你有所照應(yīng)?！?br/>
    “……他不是要修復(fù)城墻嗎，怎么會來這里？”

    “會來的，原因你就不用擔(dān)心了?！?br/>
    事實是馮恩并不打算把來這里路上發(fā)生的事情全部告訴朱顏，尤其是從山下閣脫逃之后的那段過程――

    地下密道中，石如意走在前方、旁邊跟著沉默的七玉，最后則是背著朱顏的馮恩。四人走得并不快，畢竟剛才那場大戰(zhàn)已經(jīng)消耗太多體力；而且后面沒有追兵，也不需要快。

    “哎，馮恩。你說我們接下來該去哪里？”

    “安全，而且安靜的地方?！?br/>
    馮恩忽然站住、喘了口氣――

    “七玉！”

    他大吼，反彈在過道里的回音讓鋼制的墻壁微微震動。然而，他呼喚的少女、在前方同樣站定的七玉卻一動不動。

    從離開山下閣之后她就是這個樣子，從來都是跟著馮恩或是石如意同時行動，仿佛能感受到兩人動作上的任何一點征兆；除此之外沒有一點多余的動作，而且，一言不發(fā)。

    吸收火焰的后遺癥？還是說，她在山下閣里熟睡的時候也在夢里見到了那個黑影？

    沉思間，馮恩卻忽然聽見步音――來自前方不遠處。

    “你們逃了出來啊，那群錦衣衛(wèi)們也不過如此嘛?！?br/>
    腳步未至，話音先行：

    是墨無理。

    “你怎么在這？”

    看見他來，石如意一驚，馮恩則是警覺地開口：

    “剛才我們被圍攻的時候，你在哪里？”

    “莫非你希望朝廷把山下閣視作敵人？”墨無理反問他，“你覺得，作為目前山下閣唯一有權(quán)力主事的人，我能夠直接出現(xiàn)在那里嗎？”

    “那你去了什么地方?！?br/>
    “叫人。”

    “尹人杰？”

    “不只是他?！蹦珶o理看向石如意，“還有她們。”

    見她點頭，馮恩默了半秒。

    “你們認識？”

    “早認識了，我教過她如何鍛造靈器，修這條密道的時候我也出了點力――不然怎么會通到山下閣的外門?！?br/>
    “行了?！笔缫獯驍嗄珶o理的話，“你想做什么？”

    “幫你們?！?br/>
    墨無理冷靜作答，目光鎖向一處：

    “尤其是你，馮恩?！?br/>
    “什么意思?！瘪T恩看著墨無理，把朱顏交給身后的石如意。

    “本來你會在三個月后角逐入淵的資格，但現(xiàn)在這樣不可能讓你們繼續(xù)留在山下閣里。這意味著你應(yīng)該會很難從‘正路’入淵，但，淵是你必須去的地方?！?br/>
    “憑什么。”

    說出這話的時候馮恩已經(jīng)喚出了希聲，然而，墨無理卻笑了起來――

    思緒從記憶回到現(xiàn)實：七玉默默坐在旁邊，不遠處的石如意已經(jīng)從木箱里拿出新的零件咔嗒咔嗒地組裝起來；躺在床榻上的朱顏又閉上了眼睛，呼吸平穩(wěn)、無疑是在熟睡。

    “水壺里的藥草這么快就起作用了。要有機會，還真要好好感謝木玖。話說回來，喝點水就能好好睡一覺，也不用想那么多東西……真想自己也喝一口，嘖?！?br/>
    想到這馮恩站起來走到門口，門外一片寂靜，殿閣密布卻空闊無人。

    很安靜，至少目前如此――

    到了明早墨奇就會前來此處，“保護朱顏”。

    這就是墨無理對馮恩提的條件：以不暴露他們一行人的行蹤為代價，馮恩必須在冬至之前入淵、去尋找失蹤的山下閣師生。

    雖然背負這任務(wù)的人到時候會不只他一個，但馮恩知道自己不會有隊友。能依靠的只有身邊這幾個人――甚至，只有自己。

    朱顏的事，七玉的事，還有他自己的事情……都需要去“淵”里解決。

    窗外，深夜的夜空異常清澈。

    “天亮就出發(fā)吧?！笔謾C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