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樸的七進豪宅，地處皇城西華門外，離皇宮僅有百步不到的距離。

    當初王樸隨郭榮入京，身無長物，只能租住左二廂一處偏僻小院，勉強安身。

    待到郭榮即位，郭榮立刻就征用了地段最好的一處豪宅，并賞賜給了王樸。

    雖說身居高位，但王樸的生活其實并不奢侈，家中只雇了兩名仆役、四名婢女，以及一名新近購買的歌妓，再加上幾名家人，統(tǒng)共也就十五號人，七進豪宅絕大部分都處于封存狀態(tài)。

    王樸原來本想將豪宅退還給朝廷，但郭榮執(zhí)意不收，王樸便只能勉強住下。

    正值午后，王樸府邸左側的一處小門被推開，一名身著靛藍色袍衣的年輕女子垂著頭從門內(nèi)走出。

    女子眉眼雖然很是普通，但身形十分婀娜，即便是袍衣內(nèi)填充的厚重麻絮也難以掩蓋其有致的身形。

    剛踏出小門，一陣寒風刮過，女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將手放到嘴邊哈了口熱氣，四顧張望一番，似是不太熟悉附近的環(huán)境，片刻之后，她才終于邁開碎步，朝城南走去。

    行了足有半個時辰，女子來到熙熙攘攘的第二甜水巷。

    第二甜水巷兩旁俱是各色茶鋪，整條巷內(nèi)熱氣騰騰、茶香四溢。

    冬日嚴寒，若有閑暇，開封城里的百姓喜歡在溫暖的茶鋪里消磨時光。

    在這第二甜水巷里，天下茶葉皆可品嘗到，有物美價廉的荊湘散茶，也有貴如黃金的閩越餅茶，無論是富人還是窮人，皆可在第二甜水巷喝到符合他身價的茶水。

    年輕女子步入巷內(nèi)，對兩側各式茶鋪目不斜視，徑直往巷尾的廖家茶鋪行去。

    廖家茶鋪是一家新近開業(yè)的小茶鋪，裝潢簡樸，地段極差，在這第二甜水巷內(nèi)甚是不起眼。

    走到茶鋪門口，女子朝招呼客人的茶博士道：“要一壺最便宜的散茶?！?br/>
    女子嗓音清脆動聽，茶博士正低著頭打量腳下積雪，聞聲抬起頭打量了女子一眼：“好咧，客官稍等?！?br/>
    步入店內(nèi)，客人寥寥，女子尋了個左近無人的邊角位置坐下，過了一小會，一名身著褐衣的瘦削男子端著茶壺茶杯來到了桌前。

    瘦削男子正是袁立，年輕女子則是他三日前以一百六十貫的價格，賣給副樞密使王樸的歌妓，名為魏三娘。

    這種姓加排行再加性別的名字在此時相當常見，窮困人家大多缺乏文化，給子女起名也是相當?shù)碾S意。

    魏三娘很小就被父母賣進了朝廷的教坊，專門學習音律樂器等技藝，并簽訂了十五年的文契，約定在教坊工作十五年之后，魏三娘便可恢復自由身。

    五年多前，正值后漢朝，文契約定的十五年還未滿，郭威起兵造反，領兵進駐開封后，縱容麾下士兵搶掠開封。

    教坊這等年輕女子的富集之地，自然成了亂兵們重點照顧的對象，教坊中的歌妓樂師們要么被亂兵搶走蹂躪，要么趁亂逃出教坊，事后亂兵們?yōu)榱虽N毀罪證，甚至一把火燒掉了教坊，致使教坊中的文契皆成灰燼。

    郭威建立周朝后，再度重建教坊，不過因為文契被毀，便只能重新招募歌妓樂師。

    魏三娘趁著兵亂幸運地逃回家中，聽聞教坊被毀，便再未回教坊，而是留在家中孝敬父母。

    結果天不遂人愿，魏三娘家中本就不富裕，父母兩人一生操勞雙雙病倒，魏三娘本來談好的親事也隨之告吹。

    魏三娘雖然家中排行第三，但前兩個哥哥盡皆早夭，為了救治父母，魏三娘今年年初不得已將自己賣給了袁氏牙儈鋪，換取銀錢為父母延醫(yī)問藥。

    似魏三娘這等精通音律樂器、且能歌善舞的年輕歌妓，在開封最起碼能賣出兩百貫，許多富貴人家都喜歡購置些優(yōu)秀的歌妓，用于宴請賓客裝點門面。

    袁立當時奉李延慶之命培養(yǎng)女察子，正好魏三娘主動賣身，袁立看中了魏三娘精湛的技藝以及悲慘的家世，用一百貫將她買下，曉之以情、動之以利，盡心盡力把她培養(yǎng)成了一名優(yōu)秀且忠心的女察子。

    “三娘，這幾日你在王家過得可還行？那王樸待你如何？”說著，袁立輕車熟路地將托盤上的茶壺茶杯，一一擺放到桌上，并給魏三娘倒上一杯熱茶。

    這廖氏茶鋪屬于袁立，專門用于和派出去的察子們接頭，順帶經(jīng)營點茶水生意。

    “還過得去，王家人都很好相與?！蔽喝锱跗馃岵枧伺鶝龅碾p手：“不過奴家這幾日只與那王樸見過一面，他似乎很是忙碌?！?br/>
    王樸就買下魏三娘的那天召見了魏三娘一次，并隨意問了幾句魏三娘的身世以及精通的樂器，隨后便將魏三娘安排進了一處小院，自此便再未召見。

    今日魏三娘借口要回家探親，從王樸的妻子那得到了三個時辰的空閑時間。

    知道魏三娘在王家過得還算順暢，袁立微笑著坐在她對面：“當然忙了，他可是樞相，忙是應當?shù)?。?br/>
    “按照王樸的吩咐，他買下奴家，是要讓奴家給他唱曲子聽?！蔽喝锶嗔巳嗍种袦責岬牟璞?，用極低的聲調(diào)說道：“聽其口氣，觀其神色，不像是要與奴家行男女之事，奴家與他恐怕要很多日子才能見上一面，此番也不知能打探到多少情報?！?br/>
    “這倒無妨?！痹⒁稽c也不著急，不慌不忙地說道：“你只需按照王樸的吩咐，做好分內(nèi)之事即可，他要求你做的事情，你盡力做好，他沒要求你做的事情，你絕對不要做，這王樸極為謹慎，你切莫讓他瞧出什么破綻?！?br/>
    魏三娘點了點頭：“奴家會萬分小心，絕不會讓他瞧出破綻。”

    “很好?！痹⑤p輕點頭，低聲吩咐：“往后你若能得空，就如今日一般，將一片樹葉放在王家東墻左數(shù)第三塊瓦下，第二天來此向我匯報便可，凡是你在王家聽到的、看到的，都要詳盡告訴我，即便未能打探到有用情報，你也無需著急，你的爹娘我會一直派人照看，你切莫擔心?！?br/>
    魏三娘低下頭，望著杯口升騰的霧氣：“奴家明白了。”

    “好了，今日就到此為止，你想何時離開都可以?！闭f罷袁立起身端起托盤離開座位，往后廚走去。

    ......

    整個十一月，郭榮都過得很是舒心。

    先是初一，郭榮心心念念的伐唐之戰(zhàn)終于開啟，先鋒官李谷領著三萬人馬先行南下，替后續(xù)大部隊掃平道路。

    隨后高麗國王，王昭派遣使者赴周朝朝貢，并求取封賞。

    高麗與周朝之間有契丹封鎖陸路，高麗國王卻堅決派出使者走海路趕赴開封，大大漲了周朝的臉面。

    之后西南方面?zhèn)鱽泶蠼?，王景領軍圍困鳳州僅一月，鳳州城內(nèi)守軍便開門投降，至此，山前四州全數(shù)收歸，周朝討伐蜀國的戰(zhàn)略目標圓滿完成。

    王景不但傳來了捷報，還將俘虜?shù)娜駠勘焊伴_封，供郭榮處置。

    郭榮為了彰顯此戰(zhàn)的勝利，特意舉辦了一場盛大的獻俘禮，并邀請駐開封的一百多名進奏使參加。

    進奏使是各州駐開封進奏院的主官，郭榮邀請他們參加獻俘禮，就是要將朝廷大勝蜀國的捷報傳往周朝各州，并借此警告和威懾各州的節(jié)度使：朝廷剛剛才擊敗蜀國，此番又要進軍南唐，你們這幫節(jié)度使最好老老實實地待在駐地，稍有妄舉，蜀國的山前四州便是榜樣。

    蜀國駐守在山前四州的軍隊和官員，大多曾是中原人士，畢竟這四州在前前朝后晉時就是中原王朝的領土，后晉亡于契丹，四州守將才投靠的蜀國。

    獻俘禮結束后，郭榮大大方方地赦免了三千名俘虜以及投降的官員，愿意繼續(xù)為朝廷效力的可以留下，不愿效力的則可自行離開，朝廷給付路費。

    山前四州既然已經(jīng)收歸，之后自然要將這四州納入周朝的統(tǒng)治模式。

    帥軍收服四州的老將王景，被任命為新收服的秦州的節(jié)度使，并繼續(xù)兼任西南面行營都部署，基本上就是統(tǒng)管新收服的四州，防備蜀國的反撲。

    監(jiān)軍向訓以及麾下的一萬禁軍，則返回開封修整，等到來年正月隨郭榮南征。

    朝廷隨后向四州派遣了四套行政班子，接手四州政務。

    到了十一月末，昭義節(jié)度使李筠給郭榮帶來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北漢皇帝，劉崇死了。

    “劉崇這畜生，終于是死了。”郭榮得知這一好消息后，甚至忍不住口吐臟話。

    北漢以及它身后的契丹，這幾年來一直帶給周朝極大的邊防壓力。

    劉崇乃是前朝后漢創(chuàng)建者劉知遠的親弟弟，兒子又死于郭威之手，與周朝有國仇家恨、血海深仇，是堅硬的主戰(zhàn)派，即便耗盡北漢區(qū)區(qū)十二州的國力，也一定要和周朝死磕到底。

    在位那幾年，劉崇幾乎是月月出兵騷擾周朝，時不時還往契丹、南唐和蜀國派些使臣，生生弄出個周朝包圍網(wǎng)。

    如今隨著劉崇的身死，以及蜀國的戰(zhàn)敗，這個包圍網(wǎng)基本破滅。

    其實，劉崇早在去年年底就因為心憂國運憤懣而死，但北漢朝廷為了維持時局的穩(wěn)定，也害怕周朝乘著國君新喪出兵討伐，刻意隱瞞了皇帝劉崇的死訊，秘不發(fā)喪。

    直到今年十一月，李筠在帶兵攻克北漢一處城堡，并俘虜一名北漢高官后，才獲取到這一機要情報。

    報喜奏章是宰相王溥送來的，他也很是興奮：“陛下，劉崇既然身死，那便無需太過擔憂河東與契丹，我朝可以全力伐唐?！?br/>
    劉崇此人為了獲取契丹的支持，甘愿仿照石敬瑭的做法，以父禮孝敬契丹皇帝，并將北漢大部分稅賦都進貢給了契丹，以換取契丹的援兵。

    這一舉動招致了北漢官員和北漢百姓的不滿，劉崇作為北漢的開國皇帝，自然能壓制住群臣力排眾議，但他的后繼者就沒這個能耐了。

    契丹少了北漢的好處費，出兵襲擾周朝的意愿自然也會降低，畢竟契丹國內(nèi)現(xiàn)在也亂得很，契丹國主耶律璟去年才平息兩個兄弟的叛亂，如今還沒安分多久，他那多如牛毛的兄弟里，又有人開始蠢蠢欲動。

    “是啊，胡盧河已經(jīng)疏浚，河東劉崇那畜生也死了，草原上正處混亂，北邊再無人能威脅我大周?！惫鶚s仰頭長嘯：“冥冥之中，一切都在助我周朝，這是天要助朕伐唐！天意在朕！”

    王溥被郭榮的情緒所感染，高聲道：“恭喜陛下，賀喜陛下，此次伐唐，定可一舉收服淮南！”

    郭榮適時地收住情緒，看著面前報喜的奏章，正色道：“話雖如此，朕卻不可大意，中原已有幾十載未與江南開戰(zhàn)，尚不知南人戰(zhàn)力如何，不可大意?！?br/>
    王溥當即附和：“陛下所言極是，聽聞李相公已帥軍渡過淮河，不日便會傳來戰(zhàn)報，屆時便可一睹南人戰(zhàn)力幾何?！?br/>
    李谷自十一月初一領兵南下后，進展神速，僅花了二十余日就到了淮河北邊，如今已帥全軍渡過淮河。

    過了三日，李谷的捷報也送到了開封。

    “陛下，淮南捷報，李相公麾下先鋒官白延遇，破三千淮賊于來遠鎮(zhèn)。”王溥手執(zhí)捷報，進入偏殿。

    郭榮卻不著急看捷報，轉而吩咐內(nèi)侍：“取地圖來。”

    來遠鎮(zhèn)這個地名郭榮很熟悉，但一時又有些想不起來。

    張守恩取來地圖攤在御案上，郭榮定睛一看，一眼便看到來遠鎮(zhèn)。

    “來遠？李谷竟已經(jīng)深入到此地了？”郭榮又驚又喜，喜的是李谷進展迅猛，南人也許不堪一擊，憂的是李谷帶領三萬大軍深入到此地，恐怕有被敵軍抄后路包圍的風險。

    來遠鎮(zhèn)，位于淮河以南，在壽州城西南方六十里。

    王溥又道：“陛下，李相公在此擊破淮賊守淮軍三千人，全軍度過淮河，并搭建好浮橋，目前已乘勝進軍壽州。”

    郭榮這才想起，淮南呈上的軍情到開封至少要三日時間，此刻想來李谷已經(jīng)帥軍到了壽州城下。

    “太快了，實在是太快了，李谷此番太過冒進?！惫鶚s憂心如焚，當即問道：“開封城剩余禁軍準備如何，最快何日可以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