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之前，陸城還是不放心地多交待了幾句。

    他讓沈然多休息，這幾天給他放假，不準再來警局。等他休息好了，他們再一同去找周浩軒，這事不急于一時，他答應了沈然，自然會辦到。

    沈然一一應是，儼然是個聽話的部下了。

    陸城走到門口，自己開了門。

    他聽到樓道里有人正從電梯里走出來的聲音，但他并未在意，自顧自地穿鞋，準備離開。

    可沒想到幾分鐘后，從電梯間里出來的人走了過來，樓道里的聲控感應燈隨即亮起，陸城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是許光遠。

    沒想到他來的這么快，一定是事先想好了要來這里，或者原本就在路上，和沈然通過電話以后直接轉(zhuǎn)換了目的地趕來這里。

    前者還是后者呢？

    好像無論是哪一種，都能看出他的緊迫。

    許光遠看見了陸城，與他點頭好問，隨后就將視線轉(zhuǎn)向了門里的沈然。

    陸城與許光遠相互交錯，他往電梯間的方向走去，許光遠則走向沈然的家門。

    “我剛好路過這里，你上次說讓我到醫(yī)院的時候幫你開點藥出來，我?guī)н^來了。不過我還是要說，你得注意用量，能不吃就不吃了吧?！闭f罷，他將手上提著的一個塑料袋子遞給了沈然，“你早點休息吧，我就不進去了?！?br/>
    沈然自然不可能真的就讓許光遠這么白白跑一趟腿，連口水都沒有喝就讓人家回去，他于是照著一般禮節(jié)挽留道：“進來喝口水吧?！?br/>
    陸城這時候已經(jīng)不自覺地放停了腳步。

    送藥，好像也不是什么緊急的事情吧？非要在這時候來……

    陸城有些氣悶，但仔細想想自己的確也沒有更多理由逗留在這里了。

    藥，什么藥？

    剛剛感到稍許沮喪的陸城立刻對這個問題引起了注意。

    許光遠讓他要注意用量，能不吃就不要吃……說明這不是一個緊急的，治病的處方藥，更像是一種用于日常調(diào)節(jié)，保健的，可吃可不吃的藥。

    而沈然會讓許光遠專門到醫(yī)院里幫他開這個藥，說明這個藥多半還是需要醫(yī)生處方的，也許許光遠認識什么人，給他行了方便，開多了一些？

    結(jié)合這兩點來看，這應該是一個不太緊急的，不是治療急癥的處方藥，有什么樣的藥會符合這些特征呢？陸城快速地調(diào)用自己的職業(yè)習慣做出了分析。

    可是據(jù)陸城觀察，沈然并沒有在他身邊服用過這類藥物啊。

    艾司唑侖片……

    陸城腦海里立刻浮現(xiàn)出那個記憶中的藥瓶。

    那個放在沈然浴室鏡柜里的小瓶子。

    安眠藥。

    確實，安眠藥是符合許光遠的描述的?？梢猿裕灰硕喑?，最好戒掉。

    關(guān)于安眠藥的問題，他曾經(jīng)試探性地與沈然討論過。

    但是當時沈然只說家里的藥是拿來研究的……

    現(xiàn)在他再回想沈然與他的對話，他的神情，欲言又止，轉(zhuǎn)移話題。

    有什么是他沒有告訴自己的么？

    一時間，他的心情驟變，沉悶而古怪。

    他轉(zhuǎn)頭看向沈然家的大門。

    可惜他家的門已經(jīng)關(guān)上了，許光遠不在門外，而電梯也已經(jīng)打開，等待著他離開。

    他只得帶著這份沉悶回家去。

    萬萬沒想到，這樣愉悅的一天，最后卻是這樣的結(jié)尾。或許正是因為愉悅，此時才會陷入這般失落。

    有什么是能夠坦白告訴許光遠，但不能告訴我的么？

    回家的路上，陸城這樣自問。他知道這種問題只會讓自己感覺更不好受，但是卻忍不住這樣去想。

    他想去問沈然，可是現(xiàn)在突然問起未免奇怪，而且，若沈然真的只愿意把自己的私事告訴許光遠，不愿與他訴說，那自己真的會想得到這個答案么？

    哎，自己當時如果直接一點地詢問他這個問題，現(xiàn)在大概也不用在這里揣測他的態(tài)度了吧。

    他覺得從來沒有處理一個人的關(guān)系時如此小心謹慎，亦步亦趨。

    真是多一步怕冒失，少一步又錯失。

    陸城有些氣悶，但不是生沈然的氣。

    說到底，就算沈然真的覺得許光遠更值得信任，那又有什么奇怪呢，那是他的師兄，而我，我是什么呢……

    想著這些無解的問題，陸城回到了自己家，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眠。

    陸城的家向來和沈然家不順路，但每一次他都堅持要送沈然回家，他再折返。但他從來不覺得這油錢花得冤枉，他樂得。

    這房子是父母資助了一部分首付，加上他自己的一點積蓄，在工作后不久買下的一套二手的三室住宅。雖不是新開盤的小區(qū)，但地段不錯，離警局也近。父母的盤算自然是給他置辦個婚房，以備他未來結(jié)婚使用。

    他自己最初覺得沒有必要，按他的意思，他一個單身漢有一個像樣的客廳，外加一個能睡覺的地方就夠了。

    所以當他第一次見到沈然租的房子就是一個三室，還有些納悶。

    看著沈然另外兩個空置出來的房間，覺得他要不是對生活條件有什么特殊的要求，要么就是準備著將來能住進人來。

    當時還有些為他擔心，諾大的房子，一個人住是不是孤寂點了呢？

    陸城自己就沒考慮這個問題，他幾乎把另兩個房間堆成了倉庫，很久才收拾一次。

    每天看著各種雜物，心里也滿滿當當?shù)摹?br/>
    然而今晚，他卻有了不一樣的感受。

    他還琢磨不透自己這般的起伏變化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隱約覺得，在這個沒有收拾的房間里，自己何嘗又不是孤單的一人呢？

    沈然招待許光遠在沙發(fā)上坐下，準備給他沏茶。

    “不用麻煩，我自己來吧?！痹S光遠給自己倒了杯熱水。

    “其實我也沒有特別要緊的事，不過……”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聽說你最近又到警局去忙了，我一直擔心，會不會再像上一次那樣，又暈倒了。還有，上次我和你說的那件事，你考慮得如何？”

    上次說的事？這段時間沈然一直忙著警局的事，許光遠沒有提的話，他幾乎要想不起來了。

    是許光遠讓他考慮是否要從警局這里退出，到研究所去工作的事。

    這事長久來說可以慢慢考慮，許光遠為何這樣著急，若是非得要他現(xiàn)在做出一個選擇，那他一定會選擇留在這里。

    不論是因為他現(xiàn)在還有尚待查證的線索，還是因為警局的事務，警局里的人，都還需要他。

    總之，他在這里感受到了切實的被需要感，他不可能在這個時候離開。

    “我現(xiàn)在不……”沈然還未說完，許光遠又道：“你的案子我最近有了新進展?！?br/>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沈然。

    顯然他為自己能在這件幾乎難以突破的事情上有所突破而感到興奮，同時希望自己帶來的消息能讓沈然也為之高興。

    “什么進展？”沈然確實也感到意外。

    “上一次我說過，我找到了幾位當時負責你那個案子的警察，讓他們重新調(diào)取了一些資料，包括監(jiān)控錄像，還有證人口供。有一些發(fā)現(xiàn)，尤其是找到一個證人。但是突破不大。

    我考慮過，之前我們一直糾結(jié)在那段時間的監(jiān)控錄像上，但是監(jiān)控警察早就查證過了，不會有太大的收獲，所以重復這個工作的效果并不明顯，而證人已經(jīng)年邁，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記憶只會越加模糊，要重新讓他回想起那幾天的事情，只會更加困難?！?br/>
    許光遠說的是沈然懷疑自己有一段時間“失蹤被綁”的事情。

    多數(shù)人聽他描繪自己夢中似乎到過別處的虛無縹緲的說法，大概多半會勸他保持清醒，別沒事兒瞎想之類，就不再搭理這事了。

    沒想到許光遠還在幫他追查這件事情，還這么上心。

    沈然知道許光遠還專門拖了警局里認識的人去重新查看資料，這件事困難重重，難有突破，他能幫自己到這份上，沈然已經(jīng)很感謝，他想勸許光遠別再替自己操心了。

    可話還沒說出口，許光遠又說出了一個新的消息。

    “最近我在整理研究所里一些重要研究員的資料時，恰好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有人在你休假的那幾天里調(diào)取過你的信息和資料，我突然發(fā)覺這件事可能和你說的情況會有關(guān)系。

    也許你的感覺都是真的，并不是錯覺?！?br/>
    他神情鄭重地看著沈然，仿佛過去是出于朋友道義，在盡力行事而已，如今卻讓他徹底動搖了，他內(nèi)心的天平慢慢開始傾向于相信沈然的懷疑是真實的。

    沈然坐在沙發(fā)的另一端，身體微向前傾，認真聽著他說。

    他雙手十指交扣，敏銳地捕捉到許光遠話中含義：“你是說，我的事……可能和研究所有關(guān)？”

    “嗯。之前我們一直想從監(jiān)控里找出你出入公寓的證據(jù)，但是事實證明，證據(jù)不足，而且那只是表面線索，如果我們只盯準這個表象，那么線索一旦斷了，就沒法再往下查了。我承認也正是因為這樣，起初我一直對你的話抱有更多的懷疑?！?br/>
    許光遠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鏡片，繼續(xù)道：“現(xiàn)在……我也想把這件事查清楚來?！彼难凵窭锍霈F(xiàn)了一種肯定，“如果說，這件事和研究所有關(guān)，那么，你的說法，倒是有一些現(xiàn)實的可能。雖然聽上去依舊有些不切實際，因為我暫時也想不出，這會和我們所里的什么人，什么事情有關(guān)。

    你說你后來會回想起一些記憶，那些記憶也會出現(xiàn)在你的夢里，而那些記憶是你去過一些沒有去過的地方，你感覺很真實。

    想想吧，動用我們的研究經(jīng)驗，這聽上去很像是一種實驗過后會產(chǎn)生的影響。如果真是這樣，那你那段時間的記憶就很有可能是真實發(fā)生的，而不是什么天方夜譚。

    雖然僅僅是因為有人查詢過你的資料，就這么說還是有些為時過早。

    不過……研究所的架構(gòu)你是知道的，沒有人可以隨意查詢研究員的資料，這屬于所里的機密文件。至少普通員工不會有這個權(quán)限，那個時候還沒有成為負責人，只能申請查閱資料，這種資料都需要領(lǐng)導報批才能查看。

    而當時查閱資料的人沒有留下任何申請記錄，甚至也不是目前幾位領(lǐng)導的賬號名稱。

    是一個單獨被人打開了權(quán)限的賬號。這件事我并不知曉，而且就發(fā)生在你休假的那幾天。

    我很難不把你和這個神秘的賬號，還有實驗聯(lián)想到一起。”

    許光遠一口氣把自己腦中的分析都說了一遍。

    沈然聽后頗感震撼同時又覺合理，這的確是一個新的消息，沈然沒有從這個角度思考過自己那幾日的遭遇和記憶。

    父親……

    難道父親的事情還和研究所有關(guān)么？

    或者一開始就無關(guān)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