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幸早在最初有擴建小浜港之心的時候,便詢問過關(guān)于和中國以及朝鮮貿(mào)易的問題。小浜港在日本海一側(cè),幾乎沒有任何南蠻人的商船會來到日本海一側(cè)的港口,但是卻時常有來自中國和朝鮮的商人出現(xiàn)在敦賀港。既然在敦賀港會有這類商人出現(xiàn),那么離敦賀港不遠的小浜港應(yīng)該也有機會能夠吸引這些商人吧?
現(xiàn)在的中國正處于明朝,信幸是知道這一點的,然而他卻不知道現(xiàn)在還能來到日本的中國商人都不是什么正經(jīng)商人——自從西國的大內(nèi)義隆被家臣陶晴賢謀叛所弒之后,已經(jīng)沒有日本船只可以得到明朝官方的認可,與中國進行正式貿(mào)易的路被斷絕了?,F(xiàn)在還在兩國之間進行交易的船只,幾乎全部都是走私船,按照明朝的說法,這些人都是倭寇。
明朝說是倭寇,在日本就算是海賊,這樣的人別來若狹灣內(nèi)燒殺搶掠信幸就該感天謝地,于是他也再也沒期盼著近期能夠在小浜港內(nèi)見到來自中國或者朝鮮的商人。沒想到短短幾個月后,在這小浜町之中,竟然真的讓信幸見到了說著漢語的明國人。
信幸心情復(fù)雜的站在這一群人身后,猶豫了半天還是沒敢直接搭腔,他向武藤舜秀使了個眼色,小聲在武藤舜秀耳邊念了一句:“明國人?!?br/>
武藤舜秀跟隨信幸也有一段時間了,他此刻心領(lǐng)神會,上前鉆進人群中,打斷了他們的討論:“各位老板,這幾位是不是明國人?”
有位眼尖的得珍保商人一眼認出了這位武田信幸身邊的紅人,他殷勤的招呼起來:“這位不是武藤舜秀大人嗎,真是稀客啊。您今天是來看什么的啊?小店里正有上好的若狹涂,大人您可以隨意挑選?!?br/>
武藤舜秀還沒來得及再張嘴,就被這位商人忽悠的頭昏腦漲,差點忘了自己是來干嘛的:“啊?啊……好,??!不對!這位老板,這幾位是不是明國人?”
蹩腳的日語從他身邊一個絡(luò)腮胡大漢口中響起,這個大漢身高足足有一米七多,武藤舜秀一米五出頭的身高在他身邊看起來就像個孩子:“我是,明,來?!?br/>
這個人的穿著打扮都像是個普通的町民,武藤舜秀聽到他說話,才真正仔細打量起這個人來。那個跟他搭話的得珍保老板是個眉目和善的圓臉男人,臉上總帶著和善的微笑,而這個明國人則是滿臉橫肉,一雙大眼中透著股狠勁,與其說是商人不如說是個強盜更貼合他的形象。
“請問你們的頭領(lǐng)是?”武藤舜秀摸不準信幸到底是想要跟這些明國人談些什么,但是信幸可是一國守護,本家家督,就算要談也得跟這些明國人的老大談。
那個明國壯漢一臉戒備,扭頭跟身邊的一個精瘦男人用漢語說了幾句武藤舜秀聽不懂的話。武藤舜秀不懂,但是不代表縮在侍衛(wèi)后面的信幸聽不懂——“大哥,這個倭人好像有事要跟你說?!?br/>
那個精瘦的男人點點頭:“告訴他無妨。”
于是那個壯漢轉(zhuǎn)回頭,再次用蹩腳的日語對著武藤舜秀說:“這位,就是。”
武藤舜秀仔細的看著這個精瘦的男人,這個男人一雙倒三角眼中閃著精光,露出一副玩味的表情同樣的在觀察自己。武藤舜秀上前一步站到這男人跟前:“我家殿下想要見您,不知道您能否賞光?”
這句話一說出來,周圍一圈商人無不驚訝異常,那個剛才認出了武藤舜秀的得珍保商人四處張望了一下,立刻發(fā)現(xiàn)了身穿便服的信幸。這個得珍保商人立刻向著信幸的方向彎腰鞠躬:“拜見武田大膳大夫殿下。”
這個商人大概是之前跟著今堀喜三郎一起到后瀨山城中拜見過自己,看來對自己的客戶和老板過目不忘真的是從古到今所有商人的特性。眼看著除了那兩個明國人以外的所有人都在向自己行禮,信幸也不好再站在后面觀望,他笑著走到幾人跟前示意眾人不必多禮。
在眾人訝異的目光之下,信幸對著那個精瘦的男人說出了自己已經(jīng)太久沒有說過的漢語:“我是這若狹國一國的守護,我的名字是武田信幸,不知道這位大人怎么稱呼?”
這兩個明國男人都是大吃一驚,他們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這個明顯還是個少年的家伙,他們從沒見過有漢語說得如此流利的倭人,更令他們驚訝的是,這個人竟然還是一國的守護。
“這位武田殿下,在下乃是來自****上國中國之人,名為張大源,見過了。”精瘦的男人一臉昂然之色,微一抱拳就當做是見禮了。(這里舊夢要解釋一個問題,其實在明末書中,“大明”這個詞出現(xiàn)的幾率極少,而“中國”一詞卻頻頻出現(xiàn),舊夢私以為那個時候的明朝人大概都是以中國人自稱的,便在此使用了)
雖然并不知道他們具體在談些什么,但是眼看這個明國人對待信幸還是一副倨傲的神情,行禮也并不怎么恭敬,武藤舜秀和信幸的侍衛(wèi)心中怒火中燒,惡狠狠的盯著這個不知好歹的明國商人。然而信幸卻并不覺得對方如何失禮,他自己本身就是一個后世穿越而來的中國人,此刻正是倍感親切:“原來是張大人,張大人可是來此地做生意的?”
“大人不敢當,武田殿下稱呼在下張大源即可,”眼前這少年眉清目秀,一派和氣的作風讓張大源心中甚有好感,他見過的武士無不是趾高氣昂,語態(tài)傲慢,“在下確是從故土帶了些許貨物,遠來這海外之地,無非是想掙些錢養(yǎng)活家中幼子老母?!?br/>
“這小浜之地,大源兄可是頭次前來?”既然對方已經(jīng)消除了戒備,語氣也緩和了下來,信幸面上的笑容更盛,干脆直接和這男子稱兄道弟起來,他覺得反正身邊這些人也聽不太懂自己說的到底是什么,不怕掉價失了身份。
張大源一聽這倭國少年大員稱呼自己為兄,心中也是大喜。如今明朝官方對明日貿(mào)易之間的海貿(mào)正是嚴禁之時,與其說自己是商人,不如說自己是個走私販加海寇,在沿海一帶做著各種要被殺頭的買賣。在中國、朝鮮和日本之間做生意的,哪個不是因為利益實在太大,讓人無法抗拒?如果跟一位能夠掌控大量財富的當?shù)卮髥T搞好關(guān)系,那豈不是財源滾滾?更何況還是一個態(tài)度友善,精通漢語的大員?
“不瞞武田殿下,在下初入道時,也曾來過此地。然那時此地貧瘠,百姓無錢換貨,在下等便更向北行,前往一名曰敦賀之地。那地百姓富裕,錢也更好掙些。”張大源這一下連說帶彎腰,他本來身高并不高,這一下鞠躬也讓信幸差點看到他后腦勺。武藤舜秀等人本來已經(jīng)氣勢洶洶的想要教訓(xùn)這兩個明國人了,此刻看他對信幸越來越恭敬,才稍稍止住心中的怒氣。
“既然大源兄是前往敦賀,不知為何這一次又來此小浜之地?”越前敦賀港一向是朝鮮和中國的商人聚集之地,每年的貿(mào)易為敦賀眾提供了巨大的利益,這也是敦賀眾能以區(qū)區(qū)一郡之地供養(yǎng)近萬兵士作戰(zhàn)的原因。
“在下這趟本也是前往敦賀的,誰想掌管那地的大員竟毀多年規(guī)矩,強征無理高稅。在下氣不過,這才再來此地,試試運氣?!睆埓笤措m然神色如常,他身后那絡(luò)腮胡大漢已是滿臉怒色,大概兩人在敦賀受了不少氣。
信幸沒想到自己一場亂勝,不僅打的朝倉景紀郁悶下野再也不管政事,還牽帶著朝倉景垙干出這樣的傻事,居然自絕財路——然而信幸不知道的是,這一次敦賀眾打了敗仗,大野郡郡司朝倉景鏡立刻向家督朝倉義景彈劾朝倉景垙“擅自出兵,作戰(zhàn)不利,玩忽職守”,要求處罰朝倉景垙。而朝倉義景正是一心一意想從這兩家地方的親族重臣手中收權(quán),他雖在表面上安撫朝倉景垙,暗地里卻正想借此機會整治敦賀一郡。朝倉景垙心中有苦說不出,敦賀眾這一戰(zhàn)被砍了七八百個腦袋,加上傷者數(shù)目更是有近千人之多,家督不肯體恤自己,朝倉景垙只好全靠自己。他拿出大量錢財安撫郡中的國人百姓,但是這突然多出來的赤字又該如何填補?朝倉景垙只好調(diào)高貿(mào)易賦稅,以為權(quán)宜之計,沒想到卻正好便宜了正在試圖振興小浜的信幸。
“不知大源兄來此買賣的貨物是?”信幸只是心中稍一思考,便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抓住這個機會,讓明國來的這些走私販能夠長久的在小浜進行貿(mào)易。這是一棵巨大的搖錢樹,絕不是和北陸地區(qū)進行貿(mào)易的那點利益可以相比的。
“在下帶來綿綢、藥材、瓷器等物,要換回銅和漆器——當然,全用永樂通寶支付。在下這次來到此地,與上次之時已大不相同,此地所產(chǎn)漆器精美無雙,正是上等好貨,因此才在此與武田殿下眼前諸位商議價格之事。”張大源倒是直爽得很,認定了可以從信幸身上獲取利益,便毫無遮掩。
信幸點點頭,雖然他對戰(zhàn)國史所知有限,卻也知道明日貿(mào)易之中明國以銅錢換銅之事。戰(zhàn)國之時各家大名私自鑄錢技術(shù)有限,永樂通寶在某些地方甚至可以達到一枚換私錢十余枚,而日本所產(chǎn)銅礦中含有不少銀,故而很多走私商人都會用永樂通寶去買銅礦。以銅買銅,說來雖覺有趣,確是實實在在對雙方都有利益的事情。
耳聽得這個明國走私販對若狹特產(chǎn)的若狹涂感興趣,信幸知道這舉國無雙的精美漆器對于眼前的人來說可能擁有巨大的賺錢潛力。既然有了可以吸引這個走私販的東西,是不是可以以此為套,套出更多的東西來呢?一個大膽的想法突然從信幸腦海中涌現(xiàn)出來。
“大源兄,我身為這一國守護,可以令人以最低價將這無雙的若狹涂漆器賣給大源兄。不知道大源兄意下如何?”
張大源心中大動,但是他知道,這種好事絕不會得來的全無條件,與其等著對方說出口,不如自己先提出條件來好占據(jù)主動:“武田殿下,張大源雖是個粗人,卻也懂得以禮還禮。武田殿下這番好意在下心領(lǐng)了,在下所帶來的貨物也愿意以較他人更低之價在此地出讓?!?br/>
信幸聽到這話,知道這張大源是個聰明人。既然是聰明人,那么就無需再有什么遮掩:“大源兄,你的貨物就按常價在此地買賣即可,我對大源兄其實是有另事相求?!?br/>
“哦?武田殿下所指何事?”
“我聽聞****上國有營名神機,其所持神機之器有天下無雙之利,我傾慕已久。不知大源兄能不能為我弄到一些?另外,尤其是硝石火藥等物,我愿出高價相求?!?br/>
張大源愣在原地,這個倭國少年,怎么所知之事,竟如此之多?
ps.最近舊夢真是成績慘淡~確實也覺得寫作狀態(tài)變差了(笑)
不過還是有很多熱心的讀者大大在書評區(qū)探討本書未來的發(fā)展方向,讓舊夢很開心~謝謝大大們一直對舊夢的支持和鼓勵~謝謝你們!九十度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