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不殺她。我蕭龍宇即便是入了魔，也要比他們清白許多。】——

    那些怪物越來越近，很快就把我們圍住了。我的視線被蕭龍宇擋住，什么也看不到,只覺得血腥味越來越濃烈。

    “傻丫頭，現(xiàn)在可不能哭。我現(xiàn)在帶你沖出去，你只管跑，千萬別回頭?！?br/>
    我像瘋了一樣地?fù)u頭,蕭龍宇卻不理，用受了傷的手抱住我，頭埋在我的肩膀上：“傻丫頭,真是傻丫頭,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跑，知道嗎？”

    我還是搖頭。蕭龍宇猛地低下了頭埋在我的頸窩，我能看見他身后圍著的那些怪物般的人。他們眼神空洞，毫無知覺，像是傀儡一般，只用尖利的手抓他的后背，把他抓得血肉模糊。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推開他想替他去遮擋，可是雙手卻都被他緊緊按住。

    “我不要，我要和你在一起。蕭龍宇，你不要趕我走?！?br/>
    “我不會讓你陪我死！”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便都狠厲起來，也不知從哪里來的力氣震開了身后那些人。

    已經(jīng)過了三更，夜色濃厚，今晚沒有月亮，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蕭龍宇整個人就像是一把劍，所到之處皆是血光。

    冰涼的夜風(fēng)呼嘯而過。我被蕭龍宇堵在狹小的山崖間，動彈不得。刀劍的碰撞聲鋪天蓋地，不遠(yuǎn)處毛矛受傷的悶哼聲不時傳來，似乎快撐不住了。

    我沒想到毛矛竟會在這種時候站到我們這一邊。他是少陽的弟子，會不會從一開始就是被趙月逼的？

    我突然想起當(dāng)初在寺廟里追殺我們的那群黑衣人，最后竟然莫名其妙地放過了我們，直降我們兩人囚禁在一間木屋里。而且，為首之人曾經(jīng)叫我“郭郭”……

    郭郭，這個名字，只有毛矛才會用吧。

    蕭龍宇艱難地抵擋著那些似人非人的怪物，直到突然之間，他們突然全都停了下來。我抬眼不遠(yuǎn)處望去。那里立著一個人，游離不定，飄飄忽忽，像一抹游魂。

    “蕭龍宇?！彼l(fā)出冷冷的聲音，“你可還認(rèn)得我?！?br/>
    蕭龍宇沒有說話，只將我護(hù)在身后，靜靜望著那抹人影。那人越過那些怪物走近了來，腳不沾地似的，一直飄到我們面前。凌亂的長發(fā)披在臉上，底下是一張因為憤怒變形的臉，極為可怖。

    雖然這張臉很扭曲，但我還是認(rèn)出來了。正是當(dāng)年在破軍司我一直防備著的司徒亮。

    他果然不是好東西。

    蕭龍宇笑了笑：“司徒亮，你不在蘇州陪著破軍司那群人，跑到這荒郊野外做什么？莫非也做了楊鳳的裙下之臣？還是說早就當(dāng)了你們那尊主的爪牙？”

    “蕭龍宇——”司徒亮的聲音變得凄厲，“你父親迫得我老父猝死半途！看看這張臉，你還記得我嗎？”

    蕭龍宇默不作聲抱起昏迷的毛矛，退回我身邊。隨著他的動作，身上傷口里鮮血緩緩流出來。

    “你爹當(dāng)年因為疑心我父親便將他革除軍銜，令他只有死路一條，好狠的心腸！”

    蕭龍宇忽然輕道：“原本我真以為爹是做了件錯事，如今看來，到底還是沒做錯?！?br/>
    他右手忽然一揚，只聽幾聲銳響，幾根銀針射了出去，正中司徒亮肩頭。

    蕭龍宇勾起唇角，露出一絲慵懶的笑，提醒他：“針上有毒。蕭廷將軍的棄子并不是什么不使暗器的正人君子，你們尊主事先沒告訴你嗎？”

    司徒亮卻動也不動，只直勾勾地盯著我們。許久，才道：“別忘了你的暗器功夫是誰教的?！?br/>
    蕭龍宇臉色一變，抓著我的手也緊了幾分。我深知他受傷頗重，早已支持不住，現(xiàn)在只是在強撐罷了。

    “蕭龍宇，尊主從七年前便想拉攏你。本來憑你的資質(zhì)，若拜入尊主門下，來日必在江湖大放異彩?？蓻]想到你竟一而再再而三如此不知好歹！”司徒亮的語氣很是陰森，是個人都能聽出里面的威脅。

    這些話，我不久前剛在另一個人嘴里聽過。

    趙月在將我劫來之前，本也想拉攏我為他們口中的“尊主”效力。如今，司徒亮也想拉攏蕭龍宇？那個尊主究竟是什么人？從我是楊凰開始就一直追殺我，究竟是為了什么？真如杜芳所說，是為了我身上所謂的“不死之謎”嗎？

    “蕭龍宇?！彼就搅恋哪樕俅为b獰起來，指著我冷笑道，“你以為你這么多年心心念念護(hù)著的女人，真的是那個楊凰楊蘭心嗎？我告訴你，她不過是尊主施法還魂的一縷幽魂而已！”

    蕭龍宇渾身一震，整個人都抖了起來，表情中竟然帶著我從未見過的陌生。

    “蕭龍宇……你怎么了？”我低聲喚他。

    “你難道從來沒想過嗎，”司徒亮笑道，“為什么楊凰屢次三番地失蹤？為什么她死后七年再出現(xiàn)，記憶全失？為什么她在墜崖后又忽而想起了一切？她不過是個異世之魂，根本不是什么楊凰楊蘭心。自始至終，她只是尊主為引你上鉤所造的一個替身罷了?！?br/>
    替身。替身。這個詞像一只無形的拳頭，狠狠擊中了我。

    蕭龍宇顫抖得更加厲害，額頭冷汗如瀑般層層留下，手中大力幾乎要將我的腕骨抓碎。

    他突然轉(zhuǎn)身一把捏住我的肩膀：“你是誰？”

    我不可思議地瞪著他，只覺此時此地，此人此身，一切都是陌生的。我仿佛從來沒有真正認(rèn)識過他。為什么之前還抱著我讓我先跑的人，一轉(zhuǎn)眼就會變成另一個人。心中的不安突然鋪天蓋地洶涌而出。

    蕭龍宇眸光微閃，面上又現(xiàn)出涼薄的神色：“你是誰？究竟是從哪里來的？是他把你派到我身邊的？！”

    我木然看著他，輕聲道：“你照顧我，對我說那么多溫柔的話，原來還是因為我是楊凰？你也和杜芳一樣？”

    我想告訴他，不是的，不是的，我是楊凰，我就是楊凰?？晌覐堥_嘴卻無法發(fā)聲。

    我是楊凰，我是楊蘭心，那個與他相遇的阿心……這些記憶，不可能是假的……

    不會的，他不是說無論我是誰，他愛的只是我嗎？他不是說，他從來沒有退而求其次嗎？他不是說他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要遇見我嗎？……

    這些都是騙人的？我真的只是一個替代品？他愛的也是那個幻影？

    我只覺得自己的腦袋疼得快要炸開。我是誰？楊凰？楊蘭心？楊郭？還是一縷幽魂？

    ……

    司徒亮鬼魅般的聲音又森然響起：“蕭龍宇，我勸你盡早想清楚。如今你已是半個廢人，尊主要抹殺你就如同捏死螻蟻一般。若拜入極月教……尊主可不是那個從不拿出真本事的紫宸，他連經(jīng)脈全損之人都能救，自然也能解除你體內(nèi)的劇毒?！?br/>
    蕭龍宇卻突然大笑起來。

    “你們尊主的那些巫術(shù)武功，你以為我會稀罕嗎？”他冷冷說道，“不要以為當(dāng)年趁我年幼下了離功散，就能永遠(yuǎn)凌駕于我之上。我早已不再是那個任人欺辱的蕭家棄子！”

    他漆黑的雙目突然變作了血紅，連帶著滿頭烏發(fā)也隨風(fēng)四散，如同火燒一般。

    他舉起之前從我手中奪過的切云劍，將劍豎置于胸前，掐了一個內(nèi)功心訣。切云迸發(fā)出一陣耀眼的紅光，無數(shù)柄刀劍隨著寒光出現(xiàn)，向著司徒亮和那些怪物飛射而出。

    司徒亮一怔，慌忙向后大退了四五丈才避開漫天的劍光。蕭龍宇似乎也并沒有殺他的打算，瞬間便收了劍法，那些巨大的刀槍霎時消失，只留瘡痍的地面和一地的殘臂斷肢，那些怪物們已然全部被殺。

    司徒亮愕然良久。

    最終，他輕聲說：“原來如此。蕭龍宇，你成魔了。”

    我眼怔怔地看著蕭龍宇，看著他血紅的雙眼，那熟悉的臉如今看著極其陌生。

    入魔道之人，狠戾絕情，死后灰飛煙滅，再無輪回。

    我突然想起當(dāng)日在紫宸府，陸離對我說，蕭龍宇回家了，和他的親人團(tuán)聚，再也不會回來了。

    直到現(xiàn)在，我才明白他說的意思。

    他再也不會回來了。我的蕭龍宇，大概再也不會回來了。

    “蕭龍宇……你沒有騙過我對不對？你剛才說那些話，是因為你入了魔道神智不清對不對？你忘了我們之前的事情了對不對？”

    我問得很小聲。我哭了。

    蕭龍宇疲憊地在額上揉了兩下，身上流竄的血光也漸漸暗了下去?！氨福_了你那么久。如果早知你不是楊凰之魂，我們也不會糾纏至此。”

    我心中一窒，只覺天崩地裂，眼前一片血霧般的模糊。

    “我不知道那個尊主要你做什么?？墒悄慵热徊皇菞罨耍伊糁阋矝]用了?！?br/>
    他的聲音比魔鬼還要可怕，一字一句都像利刃一般扎進(jìn)我心里：

    “因為你是他想要的，所以，你得死。”

    他手扶在石壁上，頓了一會兒，最后撫上我的臉。他的睫毛微微顫抖，輕聲道：“傻丫頭，我會永遠(yuǎn)記得你的?！?br/>
    他抬手，舉起切云劍當(dāng)胸一劃，紅光像迸發(fā)出來的鮮血，在空中掠過一道極艷的光痕，飛速朝我射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竟連躲避都不能。

    我從來沒想過，這把為我而造的寶劍，有一天會終結(jié)我自己的生命。

    就像之前那樣，就像七年前那樣。那個畫一般的白衣男子曾讓我以為自己有過一段白蓮花般的感情。

    但事實上我被那朵白蓮十二箭穿心而死。

    現(xiàn)在，輪到他了嗎。

    “鐺”一聲，我木然地低頭，卻見身上并無傷痕。不知何時有一個人站在了我身前，擋開了蕭龍宇劈來的劍光。

    那是個身形高挑的女人。不如羊揚揚明艷，也不如楊鳳柔媚。她渾身透出一股熟悉的英氣。

    是魏波茹。當(dāng)朝長公主，陸瑞，字波茹。被逐出皇室后改姓魏，以字為名，拜入薊門。

    “蕭龍宇，收手吧。你的仇人不是她，若為了一時快意殺了她，你同你的那些仇人又有什么區(qū)別？”她淡淡地說。

    蕭龍宇狹長上挑的眼睛瞇了一下，身形一閃又到了我的面前，快得連魏波茹都無法阻止。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隨后上前將我輕輕一推。我趔趄著摔在了地上，半天都站不起來，不知是因為無力還是絕望。

    他說：“這么多年，其實我早已忘記要報的是什么仇。殺多少人，對我來說都已經(jīng)沒有意義。我剩下的一切，只是找到那幕后之人，親手?jǐn)爻伤槟??！?br/>
    說著，他又笑了一聲，定定地望著我。眼波如水，帶著柔情。

    “好，我不殺她。我蕭龍宇即便是入了魔，也要比他們清白許多?！?br/>
    蕭龍宇扶住額頭，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笑得渾身顫抖，笑到眼眶發(fā)紅，像是馬上要絕望地落下淚來。

    “蒼天不公?！彼穆曇艉艿?，像耳語一般。

    不遠(yuǎn)處傳來了腳步聲，有許多人正朝這里逼近。司徒亮也一步步走了過來。我肩上突然被人按了一下，魏波茹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楊郭，你過來，照顧這孩子?！?br/>
    我低頭，看到了地上昏迷的毛矛。他身上沒有致命傷，然而還是血跡斑斑，氣若游絲，只剩半條命了。

    蕭龍宇又望了我一眼，忽而又把身體轉(zhuǎn)了過去，再也不看。

    他對魏波茹說：“我知道你身上也有血海深仇。今日，我們便一起剁了那畜生?！?br/>
    魏波茹笑了笑：“我自小沒有像一個公主那樣長大。今日若能像個公主那樣死在戰(zhàn)場上，倒也不枉此生。”

    我知道他們是想去搏命，掙扎著站起身想去攔他們。蕭龍宇對我說了那么多難聽的話，可不知為什么，我還是不想他死，不想他沉浸在無窮無盡的報復(fù)中越來越瘋狂。

    司徒亮絕沒有那么簡單，還有那神秘的怪人，那暗中的所謂尊主……

    不要這樣，不要被仇恨蒙住雙眼，不要成魔……

    可是我畢竟沒有魔道之人的恢復(fù)力，因為失血過多，眼前早已一陣陣發(fā)黑。

    昏倒前，我聽見蕭龍宇桀然大笑的聲音：

    “好，我欲成魔，攜君共赴黃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