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未見陳禹，他精神依舊。只是眉眼之間多了一絲絲疲倦。

    我烹了一爐云霧茶，用竹制的小鑷子在滾水里涮了杯。滾燙的茶壺來回走了三匝，將杯注滿，才輕抬玉手，三指托杯奉到陳禹面前。清氣氤氳，云霧茶高遠(yuǎn)的清香緩緩散進(jìn)空氣。陳禹結(jié)過杯，先在鼻端輕嗅，笑著說：“夫人烹茶技藝，堪當(dāng)國手?！?br/>
    我緩緩抿一口清亮的茶湯，茶香瞬間充滿口腔和鼻間，神清氣爽。淺淺一笑，“將軍謬贊。雕蟲小技，何足掛齒。今日請將軍來，是想問一問，將軍的大事，進(jìn)行的怎樣了？”

    陳禹飲一口茶，微嘆：“要成大事，談何容易。父親雖是兵部尚書，但是朝中軍權(quán)只掌握了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二，一部分在王上手中，另一部分，在莊老將軍手里?！蔽曳畔率种胁璞?，正了正顏色，盯著陳禹琥珀色的星亮雙眸：“莊老將軍是當(dāng)今名將，更是家父至交。妾身懇請公子，不要傷莊老將軍性命?！?br/>
    陳禹點點頭：“在下心里也對莊老將軍萬分敬仰。只是莊老將軍人如其名，固執(zhí)不通，只怕到時會有一些麻煩，大勢已去，就怕他一時想不開，那就……”

    我輕咬下唇，這確實是個問題。莊固一直忠君愛國，就算是暫時茍且，恐怕都不會委蛇。但一時又想不到別的辦法解決，只有先放在一邊，到時再說。

    如今陳誠所面對的困難是，如何將這全部的兵權(quán)奪過來。陳禹道：“如今魏國大軍已退，只是少一個起兵的理由。莊固素來不討項沖喜歡，在下現(xiàn)在又有軍功在身。再次起兵，在下有八成的把握讓項沖拜在下為帥?！?br/>
    我再端起一杯茶，朱唇輕啟，“起兵么，將軍大智大勇，難道沒有聽過，攘外必先安內(nèi)這句話？”陳禹眼睛一亮，大喜過望：“多謝夫人指點?！?br/>
    待到陳禹離去，文蘭收了茶具問道：“夫人，你剛才說的是什么意思？”我輕笑一聲，“項沖即位以來，連年暴政，魚肉百姓，民不聊生。老百姓早已怨聲載道。民間不滿者多了，自然就會有人揭竿而起，一呼百應(yīng)?！?br/>
    文蘭了然，拍手笑道：“夫人，您真聰明！”我斜倚在床邊，看院中似有似無的青青草色，幽聲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們能做的，不過盡心而已?！?br/>
    天空的陰霾絲毫沒有要散去的意思，輕薄的細(xì)雨連連下了幾日，像極了江南的梅雨季節(jié)。我自從小產(chǎn)之后，身體一直不調(diào)，這幾日春寒料峭，更是腹痛難當(dāng)。文蘭每日用炒過的紅棗配上姜片紅糖，濃濃的煎了湯喂我，才逐漸驅(qū)走寒氣。但腹痛卻絲毫不減。

    最令我尷尬的是，陳禹與我感同身受，這幾日竟也腹痛難耐，那日差人來問，我只想鉆個地縫算了。陳禹連連請了幾位有名的大夫為我診治，都說是當(dāng)初小月落下的病根，只能悉心調(diào)養(yǎng)，別無它法。

    雖說已經(jīng)立春，但房間里還是陰冷的很。炭盆一直沒有撤，錦被也還是最厚的。我半靠在床上，望著陳禹的一臉關(guān)切，默默無言。

    “你……小月過？”我點點頭，錦被下的手悄悄撫上小腹。陳禹看在眼里，滿臉心疼：“很難過吧？”我抿嘴，苦澀的說：“硬生生被人割下一塊肉，誰能不難過？”憶起當(dāng)初喪子之痛，我雙手握拳，全身戰(zhàn)栗。陳禹試探的問：“跟吳王孫晟有關(guān)？”

    我垂了眼簾：“是。”陳禹長嘆一聲：“難怪。”

    陳禹見我抬眼望他，笑道：“探子來報，說吳王孫晟最近的日子很不好過。”一邊說，一邊玩味的笑著望我。我牽起嘴角冷哼道：“他是活該。”陳禹灑然一笑，不可置否：“太后病重，國內(nèi)又遍地起義，百姓反聲四起。他吳王的位置，是岌岌可危了?！?br/>
    我面上露出一絲復(fù)仇的快意，被陳禹敏銳的捕捉道。“早就猜到，這一切定然與你有關(guān)，只是沒有想到，你竟然已經(jīng)準(zhǔn)備的這么周全?！蔽逸p輕扶額，想起孫恒溫暖的微笑，輕嘆道：“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若要成就大事，不將路基打好怎么行?！辈幌朐儆懻撨@個問題，話鋒一轉(zhuǎn)：“如今楚國國內(nèi)也不太平，想來你父親苦苦經(jīng)營這些年，也不是毫無根基的?！?br/>
    文蘭又端來一碗姜糖水，陳禹見我皺著眉頭一氣喝下，笑問：“這姜糖水又不苦，怎么也喝的這么困難?！蔽已氏驴谥械臏嘀槗u頭道：“就算是天上的仙露，每日喝十來碗，幾天下去也膩了?！?br/>
    陳禹失笑，文蘭也捂嘴轉(zhuǎn)身，肩膀輕輕聳動。我瞪她一眼，她才強忍住笑意把碗收走。我見陳禹仍然滿臉笑意，心中羞怒，撇開話題道：“如今楚國全境都有小規(guī)模的農(nóng)民起義，州郡部隊的兵力就可以壓制，還遠(yuǎn)遠(yuǎn)達(dá)不到預(yù)期的效果。你們還需要一個導(dǎo)火索。”

    陳禹早已了然，撫掌道：“我已派人去四處尋找了，只是如今父親只是區(qū)區(qū)三品兵部尚書，在他上面還有尚書令，丞相等等。實在不易施展拳腳?！蔽疫有Φ溃骸跋胍龠€不容易。你且俯耳過來，我說與你，你再獻(xiàn)計于你父親?！?br/>
    我在陳禹耳邊耳語幾句，陳禹聽得連連點頭。聽完最后一句，劍眉微擰道：“這個計謀有些危險啊?！蔽铱闯鲫愑淼膽岩桑靼渍f道：“你是擔(dān)心，我利用這個機會伺機報復(fù)你父親？”

    陳禹不答，我心知說中，嘲諷道：“難道說，你父親連這點膽子都沒有？計策我告訴你，具體施行還是由你們來。我又不插手，如何報復(fù)。當(dāng)真是難成大事?！标愑硪娢疑鷼猓φf“哪里，只是畢竟是我父親，有些擔(dān)心而已。不過如果布置周全，想來也無大礙。多謝夫人獻(xiàn)計。”

    我攏了攏袖口，淡笑道：“我既然已經(jīng)答應(yīng)將軍，自然會做好這個謀士。”我著意加重謀士二字，果然見得陳禹面色一暗?！叭绱耍阌袆诜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