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發(fā)生得太快，除了場外少數(shù)幾個看客看懂了其中關(guān)竅，大多數(shù)人包括夙西本人對此始料未及。

    夙西“嗚嗚”直叫喚，白凈的面容因為痛苦而脹紅，苦于嘴巴被堵住，在荊棘破土而出的一剎那，烈焰刀也被分隔得離自己遠(yuǎn)遠(yuǎn)地，根本夠不著，雙手越是奮力向外掙脫，荊棘的反刺之力越重。沒一會兒，刺透皮膚的血液下流，在原地形成一小灘血水。

    倘若兩人是生死仇敵，此刻夙西早已人頭落地——或者其他諸如割破動脈、刺破心臟的死法?？v然再蠢笨之人得遇此狀，也知此戰(zhàn)他輸?shù)脧氐住?br/>
    夙東豁然離開貴賓席，沖到兩人身邊，看了一眼弟弟的傷勢，對劉破曉道：“夙西認(rèn)輸了，還請你高抬貴手，撤去這些荊棘。”

    劉破曉遺憾地想，夙東怎么來的這般快？他還沒玩夠……老大不情愿地?fù)]手，收回法訣。

    夙西獲得自由，身上并無大傷，小傷卻也夠他放下脾氣好好調(diào)理一晚上的，只是臨走前看劉破曉的眼神充滿恨毒。劉破曉看也不看手下敗將，拍了拍身上塵土，神氣活現(xiàn)地回到紫欞身邊坐定。

    紫光豪大手一勾劉破曉肩膀：“有你的啊，兄弟！跟哥們我學(xué)壞了，竟學(xué)會脫人家衣服，哈哈……”

    劉破曉做個“噓”聲，“多虧紫欞幫忙?！比缓箫w快地扭頭問紫欞，“剛才傳音是怎么回事？”

    紫陌賊笑著想解釋，被紫欞按住，“雕蟲小技，不足掛齒?！?br/>
    劉破曉疑惑地?fù)狭藫项^發(fā)，到底沒有追問。

    族長宣布方才比試的結(jié)果，和藹的目光掃過劉破曉等巫族年輕弟子，微笑問道：“接下來，哪位小友想出戰(zhàn)？”

    “我！淵璇閣，張正！”

    紫欞對面的席位，木泉冽身旁一個身高七尺、皮膚黝黑的精壯少年起身相告，晶亮的眼珠子在鳳凰閣諸人身上掃過，伸手一指其中一人，“驚艷”開口：“就你了，那位長相頗為女氣的兄弟！”

    那人年方十七八，柳眉鳳目，肌膚白皙若女子，腰身纖細(xì)如扶柳，唯獨挺拔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唇有男子氣息，一雙丹鳳眼看人時波光粼粼，含情脈脈，正是一派風(fēng)流的男身女相。只是光看面相氣派，此人俊美倜儻，眉宇坦蕩，卻要比故作風(fēng)流瀟灑的夙西強(qiáng)十倍有余。

    張正倒不是認(rèn)為此人好欺負(fù)，相反，他直覺對方乃是鳳凰閣一群學(xué)生當(dāng)中除了夙東之外靈力最高者——原本打算選夙東，可是人家扶弟弟回去養(yǎng)傷了，才退而求其次。

    “聽說那家伙是夙城四大家族之一聞人氏的唯一繼承人，好像叫聞人宇來著……”紫光豪向紫欞他們介紹說，他一向消息靈通，尤其對富庶世家了解甚深，“‘長相頗為女氣’，呵呵，這下有好戲看了！”

    好戲確是好戲。

    聞人宇被比作女子模樣，斜入鬢發(fā)的眉一挑，倒也不生氣，撿起席邊躺著的一方長槍，含笑入場。

    張正朝他拱手，拔出腰間寶劍，劍長三尺，劍鋒純黑如墨，隱入黑暗里仿佛不見——那是玄鐵鑄成之器，相傳淵璇閣主修劍道，入學(xué)之日起，人人將得到一把由珠璣海底產(chǎn)出的上乘寒冰玄鐵所制寶劍，質(zhì)地堪稱璇界同品級最優(yōu)，削鐵如泥，水火不侵。

    聞人宇端正回禮，一套動作優(yōu)雅中帶著絲絲慵懶，笑言：“聽聞淵璇閣《月神之劍》乃是璇界劍術(shù)之首，不知張兄修煉到第幾層？”

    張正沉聲回道：“修煉到第幾層，待你我好生比劃一番，自能得知！”語畢，仗劍而上。

    一招起勢，玄鐵劍如暗夜流星，前行刺入。

    這一尤為驚艷的亮相瞬間抓住眾人的眼球，紫欞停止與碗里的青豆較勁，凝眸細(xì)看。曾經(jīng)在觀星臺觀眾生百態(tài)，然則淵璇閣外結(jié)界籠罩，未能一窺究竟，是以這月神之劍的招式，她是第一次親眼所見。

    觀察了一會兒，紫欞心中連連感嘆，即便那個叫張正的少年并未能盡善盡美展現(xiàn)每一招每一式，修煉火候也未到家，但其精妙強(qiáng)橫之處，確是比生平所見、樹屋所閱的任何一部劍法更完美無缺。走一步，編整后十步，劍勢所驅(qū)，攻可平山，守能背河，一招之后花樣續(xù)連，仿佛有無窮無盡的后手以供驅(qū)使。至于力量薄弱之處，不是沒有，卻明顯比聞人宇的槍法漏洞少許多。

    不禁想起自己在黑玄蛇幻境所練，她可以確保速度快過張正，只是半路出家的、集眾多劍法所長的——姑且叫做玄蛇劍法，和《月神之劍》相比，顯然不夠妙絕。

    不出意外地，比試以張正的輕松獲勝為句點，他與聞人宇的打架方式與上一場截然不同，衣服未亂，發(fā)束依舊精神，尤其是聞人宇，槍法橫掃，疾行如電，七刺七挑間亦給張正添了不少亂子，雖然最后在張正猛如山虎的接連進(jìn)攻之下被迫認(rèn)輸，氣度上卻不顯挫折，微微眨了眨桃花眼，提了雁翎槍，如何上的場，便如何下場。

    第三場，巫族弟子挑戰(zhàn)淵璇閣，巫族勝出。

    第四場，鳳凰閣挑戰(zhàn)淵璇閣，淵璇閣再勝。

    第四場末尾，夙東和夙西去而復(fù)返，夙西已然換了一身行頭，金衣金靴，紙扇在手，故作瀟灑地連扇，精氣神也恢復(fù)尋常，想必第一大城的城主府財大氣粗，出門必帶千金良藥，以防受傷或遭遇不測。

    紫欞看到他們的時候，兩個人若有所感也一齊看向她，夙東故作不知盤膝而坐，夙西則是張了張嘴，做出四個夸張地口型。

    你們完了。

    紫欞不在意地笑笑，擎著杯盞搖敬過去，回以無聲：褻褲的顏色不錯。

    夙西神色一僵，一手捏碎了酒盅。

    “……這一場淵璇閣煌蓮小友勝出?！?br/>
    族長撫著胡須宣布第四場比試結(jié)果，抬首看天，亥時方至，俯瞰左右，大伙幾乎都是酒足飯飽，興致泱泱了，遂道，“明日一早比武大會即將開幕，倘若沒有人繼續(xù)挑戰(zhàn)，那么晚宴就到此為止——”

    “請等一下。”

    一個溫柔文雅的聲音自鳳凰閣宴席區(qū)響起，墨般若起身，對著上首款款行禮，嬌艷若蓮的面容，浮現(xiàn)恰到好處的甜笑，“族長大人，兀那婆大人，我是鳳凰閣的學(xué)生墨般若，家族乃是夙城墨家?！?br/>
    族長眉頭一皺。好端端的，這長得似狐貍精一般的丫頭自報家門作甚？莫非看中在場的哪位少年了？還是他的兒子？決計不行！看面相年紀(jì)輕輕竟宛如歷經(jīng)世事，一看就是蠱惑人心的禍害。

    幸虧墨般若不會讀心術(shù)，方能面不改色地將視線轉(zhuǎn)移過來，準(zhǔn)確無誤找到紫欞所在，朝她友善地一笑。

    紫欞被這假笑笑出一身雞皮疙瘩，雙手交叉摩挲手臂，嘀咕說：“虛偽毛病，得治。”

    紫陌在一旁凝重地說：“聽聞外界那些世家子弟最是記仇，就算你沒有做對不住他們的事，但只要礙了他們的眼，就會無所不用其極，甚至抱團(tuán)來對付你。之前你在山道上拒絕讓出月華裙，嘲諷白楚楚無知，再加上劉破曉的事，當(dāng)眾讓那個叫夙西的小混蛋折了面子，劉破曉方才又狠狠教訓(xùn)了小混蛋一頓，此時破曉不宜再出戰(zhàn)，估計那個嬌滴滴的小賤人是來者不善了！”

    劉破曉被她的粗鄙話說的一愣一愣，但好歹聽明白了重點，接話說：“怕她作甚？大不了我老劉家的再戰(zhàn)一場！”

    紫欞抬手制止他的話頭：“千萬別。明天的比試你們都有份，今晚就讓給我罷。”

    劉破曉緊張地看著她：“可是你沒有靈力——”

    紫欞唇畔勾勒成月牙的弧度，身體向后一靠，撐起舒適的弧度，“誰說沒有靈力就贏不了了？”

    只見墨般若悠長繾綣地笑完，雙目之中迸發(fā)異樣光彩，“我們家族雖然不是璇界一流底蘊，不過各式各樣的小道消息還是有的，來靈山前便知巫族人杰地靈，遍地生長著似赤蝶那般在外世可欲而不求的仙丹靈草，少年俊彥、天賦異稟的修靈者亦是比仙丹靈草還多。而其中有一位特殊的姑娘，據(jù)說她天生不能修靈，卻對武學(xué)有著天生的且驚人的融會貫通能力，僅憑一雙眼睛，即可指點靈山上下長幼修行。除此之外，更傳聞這位姑娘自幼讀萬卷書，對軍事歷史、奇門遁甲、風(fēng)土民生、偏門秘法了如指掌，正可謂人間只得幾回聞，此女只應(yīng)天上有，若說她是貴族的圣女第二，也是不為過的?！?br/>
    紫欞安靜聆聽，不時點頭：“嗯，對我挺了解的，有下過苦功?！敝劣谶@苦功是來靈山前真的有聽說她這個人，還是因為看她不爽才去調(diào)查，值得推敲。

    墨般若話音方落，故意停頓片刻，眼觀八方，鳳凰閣和淵璇閣眾人的反應(yīng)如她所料，皆對她口中之人產(chǎn)生了好奇，巫族眾人則是面露驕傲，仿佛她之所言理所應(yīng)是，也有些人猜到她所指是誰，對著紫欞的方向開始指指點點。

    “不對勁，那個小賤人為何瘋狂說你的好話？”紫陌素手撐著下巴，一本正經(jīng)地質(zhì)疑，“雖然是事實，但——”

    紫欞不在意地說：“接著聽下去便知道了?！?br/>
    她總算知道此次不是由白楚楚出頭的原因——白楚楚愚鈍，沒有這般好口才。

    待得眾議沸騰，墨般若微微一笑，不再賣關(guān)子：“我對貴族的紫欞姑娘很是好奇，如今得見真人，其美若天仙，氣質(zhì)絕塵，且賢淑惠達(dá)……遺憾是此次比武大會，她因為不得修靈之故無法參加，眼下確是唯一能了解她的時機(jī)……”

    紫童聽外人如此贊譽自己的外甥女，一口酒正喝得暢快，聽到此處不由露出古怪之色：“了解紫欞？怎么她莫非喜行百合之事？”

    “咳，咳咳，咳咳咳?！币环捳f得左側(cè)的長姐紫英嗆出喉嚨管的雞腿肉。

    “……故而，我的同窗白楚楚想與她以武會友，小小的切磋一下?！?br/>
    紫欞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墨般若欲抑先揚好半晌，聽得人昏昏欲睡，她都替她費勁，最終還是抬出了出頭慣鳥白楚楚。

    不免有些挑剔地砸吧嘴，裂石境一層，還不如夙西。

    族長輕咳一聲，不動如山道：“小友既然知道紫欞身無靈力，怎能派一個裂石境的丫頭發(fā)起挑戰(zhàn)？以凡人之軀對抗修靈者，豈非失去公允？”

    墨般若早知他有此疑問，含笑推了一把正在發(fā)呆的白楚楚。

    白楚楚連忙道：“族長大人放心，我們只比拳腳兵刃，別的不比！再者說，紫欞姑娘身上穿著寶衣，我這點微末靈力，必定傷不了她。但是……如果她擔(dān)心我下手沒有輕重，實在不愿上場，這場比試我也絕不強(qiáng)人所難?！?br/>
    族長警告地看了一眼見到月華裙氣憤難平的紫非魚，轉(zhuǎn)向紫欞，眼神詢問她的意見。

    紫欞微微頷首，話已經(jīng)說到這個份上，倘若不比，她這個“巫族圣女第二”豈非要笑掉所有人的大牙？

    “看，那個女孩就是紫欞，不知是否有傳聞中說的那么厲害？”

    “假的罷，我看她才十四五歲的樣子，長得是好看吶，但這么點的小屁孩……”

    “切，你們知道什么，她學(xué)富五車，博覽古今，不一定要靠武力去體現(xiàn)啊！”

    “自己都不會個一招半式，如何指點他人修行？如果不應(yīng)戰(zhàn)，就是名不副實！”

    “不管怎樣，她還是應(yīng)戰(zhàn)罷！兩個美人打架，白楚楚又是出自以劍法精湛聞名南方大陸的白家，肯定很有看頭……”

    “喂，你眼睛瞎了？白楚楚算哪門子美人？”

    紫蘇將各色人言盡收耳中，氣得想把這些質(zhì)疑自己女兒的人部從半山腰扔下去。那是她一手帶大、靈山上下除了紫非魚等少數(shù)幾個怪胎外皆疼寵的孩子，怎能允許幾個閑雜外人肆意嚼舌根！

    “母親，我應(yīng)付得來?！?br/>
    就在紫蘇臉色鐵青之時，紫欞的傳音淡淡飄來。聲音里是一貫的清淡自持，在那平靜的自持當(dāng)中，卻也滿是篤定和一往無前的自信。

    紫蘇的心忽然隨之平和，回歸圣女氣派，凝視那個光芒萬丈的少女從自己的席位上站起身，唇畔噙著一抹湊趣的調(diào)皮，擲地有聲。

    “你的挑戰(zhàn)我接下了，輸了的話，千萬別哭鼻子?！?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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