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曠出身于南風(fēng)門，從小被師父養(yǎng)育成人。師父平生只收了三位弟子，除了他以外，另一位男弟子叫作夜弘。他跟夜弘年紀相當，身世也差不多，所以兩人并未排出輩分。

    至于最小的弟子，就是師父的女兒——他們的師妹?b湮。

    所有的故事，其實都只有一種開始和一種結(jié)局。他們的故事，也不免流俗。

    故事的開始，莊曠和?b湮兩小無猜。故事的結(jié)局，兩人反目成仇，形同陌路。這些年來他四處游蕩，或多或少也是為了逃避。

    “師妹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就是她恨我入骨，永遠都不想見到我?！?br/>
    莊曠露出一個悲苦的笑容，將手中劍拋在了桌上。

    簾帳后飄來花瑾清渺的聲音：“似乎天下間所有的女子，都喜歡用這句話收尾?！?br/>
    “飄蕩許久，我也算見識過各種各樣的女子。大多時候，她們說這句話不過是為了使性?？墒?b湮說出來的那一刻，我卻是知道，再也不能回頭?！?br/>
    “究竟是怎樣的深仇大恨，讓你們只能如此？”

    “怎樣的深仇大恨……”莊曠苦笑一聲，“其實又會有怎樣的深仇大恨……”

    “一邊喝酒一邊說吧，或許那樣能讓你片刻清醒?！?br/>
    簾帳輕撩，那雙素潔玉手伸了出來，手里端著一個金樽。薄紗撩人，皓腕微露。

    莊曠走上前，接過酒杯的瞬間，埋首輕嗅，神醉浪蕩：“真是香不可言！”

    “你說的是酒香，還是——”

    “當然是美人之香！”

    “我對這個故事并不感興趣，不過我從來都不喜歡聽沒有結(jié)局的故事。給你一杯酒的時間，讓我看到全部。”

    “一杯酒的時間？你可知道，那卻是我的一生！”

    “與我無關(guān)，我不過是個看客。就如同宮闈中的那些愛恨情仇，從來不過是別人的故事。”

    “我對你越來越感興趣了！千金難買美人一顧，況且不過是個故事?！?br/>
    莊曠跟?b湮，原本不應(yīng)是這樣的。他們在那百花爛漫中，曾經(jīng)共同度過了一段熾烈的年少時光。

    兩情相悅，相看不厭，他們也曾在花前月下許下誓言。非君不嫁，非卿不娶，曾是多么執(zhí)著的心念！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跟師父表明心跡的時候，師父卻意外地病倒了。師父不過四十多歲，身子骨向來健朗，豈知倒下后就再也沒有醒來。也看不出究竟是何重病，更查不出是否中毒。

    雖然蹊蹺至極，但是卻毫無由頭。

    守了師父十天之后，?b湮也漸漸憔悴下去。

    莊曠看在眼里，心疼不已。將她叫了出去，交給她一枚傳家玉墜，決定前去尋藥。

    ?b湮將那枚玉墜攥在手心，對他說道：“莊曠哥哥，等你尋藥回來，我就嫁給你！”

    看著她容顏明媚，他忍不住柔情萬千，將她擁在懷中，輕輕吻過她的額頭，看了她許久，這才依依不舍地離去。

    他沒有想到的是，三年之后，當他歷盡千辛萬險，終于尋得靈藥，回到了南風(fēng)門，等待他的卻是——師父靈堂素縞，師妹懷胎十月！

    她一巴掌摑在他的臉上：“為何現(xiàn)在才回來！為何三年里都杳無音訊！為何……害的我生不如死……”

    他悲痛至極，愕然地問道：“究竟發(fā)生何事！”

    “發(fā)生何事！你竟然敢問，發(fā)生何事！你說過你愛我，也說過會娶我。結(jié)果……卻是你害了我……”?b湮看著父親的靈位，痛哭流涕，“三年來……我給你寫過很多書信……我對你說……我很害怕……請你早點回來……結(jié)果……你果然回來的很‘及時’……父親死了……我也要嫁給別人了……想必你就是等著這一天吧！”

    三年來，莊曠從未收到過任何書信。他跋山涉水，一心尋找傳說中的靈藥，全然沒有其它心思。本來想著，尋到靈藥之后，兩人就再也不用分開。誰又能料到，竟然會是這樣的結(jié)局！

    腹中胎兒漸漸成形，她再也顧不得從前固執(zhí)堅守的禮義廉恥，服喪未滿之期，就匆匆穿上了嫁衣。

    而她的夫君——竟然就是夜弘！

    她當著他的面，跟另外一個男人拜堂成親，他卻沒有資格問出一句為何。

    事已至此，就算追問答案，又能如何！

    走入新房的那一刻，她怨恨地看了他一眼：“莊曠，我恨你入骨！此生此世，兩不相見！”

    那一晚，莊曠離開了南風(fēng)門，從此再也沒有回去過。

    有些事情，不是想要逃避，就真的能夠徹底地不聞不問。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他總是會聽到南風(fēng)門的很多消息。

    夜弘成為南風(fēng)門的主人，收了很多弟子，漸漸地聲威更勝。而?b湮，由于難產(chǎn)，不但是孩子，她自己也是體弱多病，一直都必須服藥為生。

    那些都是道聽途說，他不敢問自己，究竟有沒有放在心上。

    他到底是癡情之人，還是薄幸之徒，那些或許都已經(jīng)不再重要。

    畢竟，他只剩下自己，那些多余的感情，又該與誰共說！

    “呵……想必花瑾美人從來都沒有聽過如此無趣的故事吧……我連自己都感動不了呢……”

    莊曠放下金樽，里面的美酒果然一滴不剩。

    “你所講的故事，確實無趣至極。不過，故事里的秘密倒是讓我有了幾分興致?！?br/>
    “秘密？不妨說來聽聽。”

    “以我多年來深居宮闈的經(jīng)歷來看，我可以猜測，想必是夜弘對你師父下了毒。支開你前去尋藥，自己則趁機接近師妹。”

    “我也曾經(jīng)如此猜測過。”

    “那你為何不查清楚，為何不殺他報仇？”

    “查清真相又如何，殺他報仇又如何！師父活不過來了，我跟師妹也回不去了。有時候假裝糊涂，反而是一種幸運?！?br/>
    “看來你并沒有自以為的那么喜歡師妹?！?br/>
    “或許吧。多年來的漂泊，我越來越發(fā)現(xiàn)，只有自由才是我最好的歸宿?！?br/>
    “我也深愛自由，只可惜總是身不由己?！?br/>
    “我們越來越有共同點了。你還沒有講講你的故事呢？”

    “我的故事么——”美人媚聲輕笑，“隨我進房，我慢慢講給你聽?！?br/>
    “當真？”莊曠歡喜至極，“你可不要后悔！”

    “只怕到時后悔的人，反而是你。”

    簾帳里飄出輕薄綢帶，落在了莊曠的手中。莊曠邪邪一笑，牽著綢帶，往里走去。

    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回過頭，對坐在一邊的卿淺和子規(guī)說道：“兩位美人若是有急事，就不用等我了！棋逢對手，怎么也要大戰(zhàn)三日！”

    看著他的背影融入在輕紗曼舞之中，子規(guī)憂傷說道：“之前見他那般仗義，還以為他真是個可靠之人。想不到……難道天下間所有的男兒……都只是如此么……”

    卿淺搖頭：“那并不是故事的全部真相。有很多事情，他并未說出口?！?br/>
    子規(guī)驚異：“你怎么知道？”

    卿淺拿起桌上那把劍，看著劍身上的血跡，念了個法訣。卿淺只是隨手試試，沒想過真的會成功。

    子規(guī)不解地看著她，卻見那劍靈凝聚，漸漸凝成一幅染血的畫面。

    那副畫面，才是深藏莊曠心中的最后之痛。

    ?b湮成親之后，莊曠不是真的沒有回去過的。兩年之后，他聽聞她的身體越來越差，終于忍不住心中的思念，偷偷回到了南風(fēng)門。

    而此時的他，其實已經(jīng)隱約猜出事情的真相。

    他提著劍，潛入了南風(fēng)門機密重地。這里是師父修行的地方，若是在此處見到夜弘，那么他就可以完全確定心中的推斷。

    然而，他在密室外卻見到了?b湮。

    驀然相見，兩人都是難以成言。

    許久之后，他終于開口問道：“?b湮……你……你還好么……”

    她看了他許久，忽然舉劍道：“你為何在此？”

    他震愕：“你竟然……對我拔劍相向……”

    “夫君修煉重地，豈能容外人接近！”

    外人？

    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的心似乎在滴血！

    “立即離開，否則我就殺了你！”

    “好……好……我這就離開……再也不會打擾你們……”

    莊曠痛苦地說著，作勢似要離開，卻猛地發(fā)力，朝密室內(nèi)刺去！

    卻最終止住，不敢往前半分。

    因為他看到——?b湮飛身上前，抱住了那人。

    就在劍刃及身的瞬間，莊曠驀地逆轉(zhuǎn)劍勢，生生震碎自己的心脈！

    “你……?b湮……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

    莊曠捂住自己的心口，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為何你至今都不肯面對現(xiàn)實！他是我的夫君，是我孩子的父親！我當然要與他同生共死！絕對不會背叛他！更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別人傷害他！”

    “本該與你同生共死的人，是我莊曠！”

    “曾經(jīng)的一切，不過是年少不更。人不可能永遠都長不大，更不可能永遠活在過去?！?br/>
    “?b湮，跟我走！我會好好待你，再也不會離開你！”

    “莊曠！你走！走的越遠越好！不要再出現(xiàn)在我的眼前！”?b湮忽然抽出劍，絕決地說道，“倘若你不肯走，我就以死明志！”

    衣衫血染，心痛如裂，他痛苦地笑了起來，終于離開了這一場年少的幻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