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自動取款機上取出兩萬塊錢，小心翼翼地放到貼身的口袋里?？ɡ飪H剩下四位數(shù)字的存款了。我現(xiàn)在好后悔有工作的時候為什么不節(jié)約每一分錢，沒有工作了才知道，一分錢都是難以得到的。

    揣著兩萬塊錢，無精打采地來到媽媽家。

    媽媽已經(jīng)睡下了。

    慘白的燈光照著她那張仿佛瞬間就變得蒼老不堪的臉。臉上溝溝壑壑的皺紋里儲存著一汪汪的水，像一個個小小的湖泊。

    唉，一定又是哭著睡著的。

    我輕輕嘆口氣，心就像被什么給揪了一把。

    “小眉！”媽媽像有第六感應一般，突然就睜開眼睛醒了，帶著紅絲的眼眸竟然熠熠閃光。

    “媽，你睡吧?！蔽野岩淮脖惠p輕蓋在她的身上。

    “媽媽睡不著。”媽媽瞪著眼睛說。

    我有些吃驚地看著她。

    “您剛才打呼了?！蔽壹m正到。

    “我沒打呼！我睡不著！我怎么能睡著呢？我的心這個難受！我怎么能睡著呢？”媽媽就像一個點著的炮筒子，突然就爆發(fā)了，搖著一頭的亂發(fā)，摔打著我剛剛給她蓋上的被子。

    我委屈地撅撅嘴，但還是好言好語說道：“好，好，您沒睡，剛才是我聽錯了，我錯怪您了?！?br/>
    聽了我的話，媽媽的臉色就有所緩和，她愣愣地看了我一會，語氣中就多了份歉意。

    “小眉，媽媽的脾氣是不是很不好??？我覺得自己要崩潰了，再這樣下去，非死了不行......可是，偏偏又死不了......小眉，你說，如果我死了，見到你爸爸，他會不會恨我?。俊?br/>
    “死了，怎么會還恨？死了，就都沒有了。”

    “唉，那就好，小眉啊，我死了之后，你一定要把我給燒成灰，一點骨頭渣都不要剩?！?br/>
    “媽，您說這個干什么？瘆人！”我抱緊了雙臂，說。

    “對了，”媽媽的眼珠突然一轉，閃現(xiàn)出一絲亮光。“給媽媽點錢吧?！?br/>
    “哦，”我忙活地把手伸進口袋里。“媽，您可別走遠了，我沒有多少錢了?！?br/>
    我把兩摞錢遞過去說。

    “嘻，小氣，你爸死了，人家沒賠錢?。烤徒o我兩萬塊?！?br/>
    “媽，您不能這樣說！爸爸死了，誰賠錢啊？”我不滿地看著她。

    “我不糊涂，你爸是被人撞死的，人家能不賠錢嗎？小眉，媽媽告訴你，就是賠了錢，媽媽也不會問你要，我......我怎么有臉要？”媽媽突然就把錢往床上一撂，雙手捂住臉，痛哭起來。

    “媽，你......你這又是怎么了？”我張著兩手，無奈地看著她。

    “啊，這錢不會是你爸的吧？”媽媽臉上突然現(xiàn)出驚恐的神色。“不會是你爸死了之后人家賠的吧？......啊，拿走！快點拿走！”

    媽媽瘋了一般從床上跳下來，顫抖著身子，跑到墻角跟。

    “媽！您看您！這是我自己的錢！您干嗎這么緊張？”我沖著她無奈地嚷嚷。

    “快拿走！快拿走！我不能花你爸用命換來的錢，他會怨恨我！他會恨我的！”媽媽披頭散發(fā)對著我喊。

    我知道自己說什么也沒有用了，我用悲哀的目光看著她，心中涌起一股股酸澀。

    “你聽見了嗎？拿走！”媽媽彎下腰，對著我吼叫。而人毫無征兆地跑到床前，突然就抓起散落在被子上的百元鈔票，像搶拾棉花一樣，瞬間就抓了滿滿兩大把。

    “哎，媽媽，你要干什么？”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見媽媽迅速來到窗前，一只手猛的拉開窗戶，一陣狂風連同濃濃的夜色灌進來。

    “大星，我對不住你！你的錢我一分也不能花，如果你在天有靈，把這些錢都收走吧，我不敢祈求你原諒我，我只希望你在那邊過得好好的，找個溫柔善良的好老婆。大星，你聽見我說的了嗎？你原諒我吧！嗚嗚......”

    粉色的百元鈔票僅在眼前一閃而已，就陷入了無盡的黑暗，媽媽張著兩只手，對著蒼穹，語無倫次，像喃喃做法的老巫婆。

    “媽媽，你這是干什么？我的錢！”我撒開腿向樓下跑去，當來到樓下，卻發(fā)現(xiàn)我要追回錢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

    風卷著枯葉在黑暗中追逐，他們嬉笑著，翻滾著從我身邊經(jīng)過，沒有粉色，沒有那熟悉的頭像，黑的如同浸入墨汁的天地，看不到一抹的粉色。整個天地都沉浸在黑暗里，吞噬了一切。

    毫無目標地從街道上跑到綠化帶里，再跑到垃圾桶邊，我欲哭無淚。

    早上醒來，眼皮吧嗒睜開，驀地想起，又一次失業(yè)了。整個人就像被抽去筋骨的蛇，無力酥軟的很。

    而媽媽的聲音又在隔壁響起。

    “小眉，小眉，你快去給媽媽取點錢，我要走，今天就走！我再也不能在這里呆了！我又夢見你爸，我夢見他找我來尋仇來了?！?br/>
    “哦，知道了......”我嘴里敷衍著，人無精打采地從床上爬起來。

    “小眉！我一刻也呆不下去了，你快救救我！給我點錢，讓我走吧！讓我走！”

    隔壁傳來響亮的啪啪拍打墻壁的聲音，如果我攤上這樣的鄰居，大清早就大吼大叫不讓人睡覺，我也會拍打墻壁。

    我揉著惺忪的睡眼，快步向媽媽臥室走去，為了不讓她繼續(xù)擾民，我必須快點阻止她。

    推開門，赫然被嚇了一跳，媽媽正趴在大開的窗戶上，半個身子幾乎都探出去了。

    我屏住呼吸，上前一把攔腰將她抱住。

    “媽，你這是干什么呀？”

    “我......我昨天晚上又夢見你爸了，他就站在窗戶外面，我要好好看看，看看他到底在哪里？”媽媽被我緊緊勒住腰身，說起話來有些大喘氣。

    “哦，”我重重地松口氣，隨即一伸手，把窗戶給推上?！澳?，都是因為白天胡思亂想，所以晚上才會做亂七八糟的夢......別想了，啊?！?br/>
    “你以為我想??？由不得自己，我就想肯定是你爸怪我太自私，不想讓我在人間過好日子，所以才天天來折磨我......小眉啊，給媽媽點錢，媽媽要離開這里......你說，我離開這個城市，走得遠遠的，你爸爸會不會就找不到我？”

    媽媽怪異的眼神攪得我心頭莫名的煩躁。可是，我又不得不壓抑住心頭的不耐。

    “媽，我求你別這樣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給你做個乖女兒，我好好孝順您，從今以后，咱們好好過日子?！?br/>
    “你爸爸死了！咱們再也不可能過上好日子了！”媽媽咧開大嘴，哭起來。

    “可是，這都過去了呀！爸爸沒了，我也很難過，我也很后悔，可是，能怎么辦？我們又不能隨他去，我們又沒有死去的勇氣，反正我沒有！我們只能好好生活。媽，我就剩下你一個親人了，你振作起來，給我個笑臉，我們母子倆好好攙扶著走完這條人生路，好不好？”淚水打濕了眼眶，在淚眼模糊中，我用祈求的眼光可憐巴巴的看著媽媽。

    “小眉，我知道我不是個好媽媽，你別指望我了，你自己好好生活，媽媽再也幫不上你了，我要走，我要離開這個城市，找個沒有人的地方，活到哪天是哪天，我這一輩子算是完了，我欠你爸的太多。我一想起他的樣子，我心里那個難受哇！我太虧待他了！小眉，你知道嗎？我剛認識你爸那會，我才剛剛十六歲。那時候的我，還扎著兩條大辮子，烏黑油亮的，你姥爺被打成右pai，我也沒有學上了，好多同學都欺負我，他們罵我是資本家的女兒，天天恐嚇我，讓我跟你姥爺劃清界限。我一出門，他們就拿磚頭朝我身上扔。我怕極了。有一天，我出去買了菜，挎著籃子往家走?？斓郊议T口的時候，被一群紅衛(wèi)兵看見了，他們上去不由分說，就把菜籃子從我胳膊上給拽下來，把滿滿一籃子菜扣在我的頭上，還有兩個學生，上去就別住我的胳膊，他們嘴里喊著打倒資產(chǎn)階級的兔崽子，推著我要去游行。我胳膊被牢牢扭住，痛得都要麻木了，而我的心里又羞又愧，當時，我恨不能一頭撞死算了。這時候，是你爸爸救了我。我還記得，他穿著一身黃色的軍裝，強壯的身板像一道堅硬的墻，他就像一堵墻一樣擋在我的面前，他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鼓鼓的肌肉，大喝一聲，欺負一個女孩子算什么本事？有本事的，保家衛(wèi)國！”媽媽說到這里，臉上突然露出一抹甜蜜的笑容。而眼睛里也閃出一道明亮的光。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你爸剛才前線回來，他是戰(zhàn)斗英雄，在部隊上是有名的狙擊手......說來也奇怪，我那時候才十六啊，可是，我就下定決心，非你爸不嫁。我打聽到你爸的名字，偷偷地給他寫信，而很快戰(zhàn)斗就結束了，你爸復原回城的第一件事就是來找我......那天陽光真好，暖洋洋的，人在陽光下，也顯得特別的精神，我還記得你爸爸笑起來，白白的牙齒在陽光下熠熠發(fā)光。那天，他擁抱了我，他把我抱在懷里，那么的有力，我能聞到他身上散發(fā)出的特有的男人的味道......再后來，我們就拿了結婚證。我以為，結婚后的我將會幸福得無與倫比，可是，讓我沒有想到的是，結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又艱辛。你爸在部隊落下了一身的毛病，特別一到下雨陰天，渾身關節(jié)都會痛。常常痛得渾身冒冷汗，而他對我也不再有耐心，時不時還會大吼幾聲，特別是有了你之后，我們倆人常常會因為家庭瑣事而吵架。現(xiàn)在想來，其實都是我的錯。我太自私，我想讓他疼我，就像結婚之前，我想讓他對待我就像對待一個寶貝一樣的珍惜。我的要求太高了，他無能為力，他滿足不了我的。他要工作，要養(yǎng)家，還要忍受病痛的折磨，他總是默默地干著他分內的活。面對我的嘮叨不滿和無理的要求，他也只是用沉默來應對。而我卻是總以為自己是受到天大的委屈的，我用惡毒的語言來激怒他，用眼淚來逼迫他干更多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