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畫不裁,葉尚全
皓月當空。
“秋染霜林曉染春,醉極一曲夢紅塵。臨紗近水不知色,山野林間醉仙翁――”中年男子半坐在屋頂之上,手中持一酒葫蘆不時往口中灌上幾口。猛然喘氣間,卻又偶爾抬首望向懸在天邊的那輪明月。
“哎,還有沒有?”微醺之中男子搖了搖早已空掉的葫蘆,微微側(cè)首看向坐在一邊的紅衣女子?!霸賮戆雺亍!?br/>
“沒有了?!奔t衣女子語氣中不帶任何客氣之意,伸手擋住男子伸過來的葫蘆。
男子輕輕“嗤”了一聲,又把葫蘆收回來掛在腰間:“這么摳門。”
女子聽到“摳門”二字時一愣,回首瞪了他一眼:“我摳門?”說著便著急地從房頂上站起來,兩手往腰上一插就開始抱怨。
“哎我說,你不是道士么?喝了我七年的酒,到底有沒有錢給的啊?不能再賒給你了!――還有還有,你說你在這里等一個人,可今年都是第七年了。你在我這里白吃白喝還白住了七年――你是不是騙子啊?”
男子聞言笑了笑,解開腰間的葫蘆又遞過去:“又不是沒錢給你。等我等的那個人到了,一起算,啊~再給我打一壺去?!?br/>
女子看到遞到面前的葫蘆又是一怒:“喂!你――!”
見到女子惱怒,男子伸手入懷中拿出幾枚銅錢擺在地上:“行行行,這次付現(xiàn)錢。行了吧?”
女子撿起地上的錢拿在手里掂了掂,隨即不甘愿地拿過酒壺:“要不是你七年前救過我,我才懶得搭理你呢!――哎,記著啊,過了今年,不管你等的那個人到了還是沒到,你都得給錢。一共是五十九兩七錢二十三文。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等了許久并未發(fā)現(xiàn)有人答應自己,女子抬頭一看,發(fā)現(xiàn)男子早已不見了蹤影。
幾日過后,便已是春節(jié)。
樓下爆竹聲聲并起,無數(shù)煙火在天際炸開。絢麗的火光愣是將半邊天際照的如同白晝一般。
男子如同往日一般,獨坐在屋頂之上,看著遠處天空中一團團的五彩繽紛。
“安得浮生醉,酒一杯,何羨煙花蕊!哈哈哈......”話語間右手一抬脖子一仰,又是半兩冷酒入口。
獨自飲酒間,身后忽然就傳來一陣踏瓦聲。
男子微微一愣神,旋即嘴角便是彎起一抹苦笑。
“喂,下樓吃飯了。屋頂冷。”女子站在身后說。
男子聽了就是一笑:“呵,真新鮮。竟然親自上來叫我吃飯。”
女子聽了微微一愣神。怔了怔,這才說道:“今晚是大年夜。過了今晚,你要是再不交錢你就得走了?!闭f完這話女子把手往男子面前一伸:“給錢?!?br/>
男子看了一眼擺在面前的那只手,仰頭又喝了一口酒:“我沒錢。最后的幾文錢上次給你買酒去了?!?br/>
女子聽后就惱了:“你――”話剛要出口,可不知為何又是停了下來。
片刻之后,女子臉上的怒容緩緩退去,換成一副淡然般的模樣:“下去吃飯,吃完明早就走吧??丛谀憔冗^我的份上,咱們抵消了?!?br/>
聞言,原本已經(jīng)抬起酒壺的手一頓,停在半空:“今晚,果真是最后一晚?”
女子點點頭:“沒錯。過了今晚,明天便是你在這里等的第八年。”
男子看了一眼遠處仍舊絢麗的天際,想了想,伸手入懷中拿出一個東西輕輕放在女子的手心里:“這個,算是抵你的酒錢了?!?br/>
女子聽了,好奇地打開手心一看??芍幌戳说谝谎郾闶求@呼起來:“啊......這......這是血蓮?這這這――這么大?”
男子枕著頭躺下,靜靜地看著夜空:“嗯,還給你。”
“全給我?這......這價值連城??!”
男子不屑地笑了笑:“是啊,不值錢了?!?br/>
次日清晨。
女子還在柜前整理事物。店小二一溜小跑從后院跑了進來:“掌柜的,掌柜的!”
“什么事情大呼小叫的。小聲點?!迸犹痤^。
“那個人他走了。”
“誰?”
“就是那個在咱們店里混吃混喝的人?!毙《f著就把一封信放到柜臺上:“這是在他屋里找到的。想著應該是留給掌柜的你的?!?br/>
“嗯――?”女子拿起信緩緩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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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青山,云霧繚繞。蜀山之上,求道之門。
“血蓮乃是屠戮三界之孽種,如今轉(zhuǎn)世再次成蓮卻也是妖性難改。莫缺,我命你下山,趁此妖尚不成患,將其鏟除!”
“是?!?br/>
跪在掌門面前聽令的莫缺雙手抱拳,領(lǐng)命起身剛要退去,便聽到掌門聲音再次響起:“莫缺,你跟為師過來?!闭f罷掌門對著面前眾人揮揮衣袖:“其余人等各自處理事務(wù)去吧。”
荷池畔上。
“莫缺,你可知道此行師父為何派你前去?”
著一襲白衣的莫缺站在師父身后,聞言躬身行了一禮:“弟子不知,請師父明言?!?br/>
師父緩緩轉(zhuǎn)過身來,對著莫缺招招手讓其上前。輕撫其首緩緩說道:“你天賦異稟,不論是為人還是心性都要比你那莫行師兄強上百倍。此行目的有二。一是鏟除血蓮妖,為民除害護我三界。其二,我蜀山門派歷代掌門在接任以前,需要下山歷練。了解人間疾苦,通查民情。”
師父這話里的意思葉莫缺馬上就聽明白了。
“師父,莫缺年紀尚小,不足以擔此重任?!闭f完想了想,便又補充一句:“莫行師兄功力遠在莫缺之上,此等重要之事,還望師父三思?!?br/>
師父聽了也沒有惱怒,只是輕輕拍了拍莫缺的腦袋:“此事為師心意已決,你不必再提了?!闭f完師父垂下手,回過身去繼續(xù)看著荷池:“倒是你啊莫缺。你年紀尚小,初入人間,對你的考驗倒是不小。你要多加小心?!?br/>
葉莫缺看著師父的后背,抱拳行禮:“是,莫缺知道了?!?br/>
“回去收拾收拾,準備下山。”師父背對著莫缺擺了擺手,可臉上卻是露出一副欣慰的笑容。
“是。師父在蜀山中還請多多保重?!?br/>
師父微微頷首:“去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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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莫缺回到屋中之后,只消不了一會便已經(jīng)打點好了行裝。
“嘿,終于能下山看看了?!比~莫缺心中暗喜。
“難得下山,還是先四處看看吧?!比~莫缺站在通往山下的石階之上,心中暗暗下了決定。
師父說那血蓮妖一百九十九年才發(fā)芽,三百九十九年才開花,五百九十九年才初具靈智――也不知道師父這么著急把我派下來干什么......不過......有得玩也不錯。
別看他平時天資聰慧悟性極強,可到底了說也還是個十四五歲的孩子罷了。能夠下山游歷人間世界,這對于從小便生在蜀山中的他來說,這是何等的一種興奮?
這初入人世的葉莫缺,在塵世間這么一晃悠,轉(zhuǎn)眼便已是滄桑百年。
而在這不知不覺之間,葉莫缺便已是在人間游玩了六百年。等其幡然醒悟之時這才發(fā)現(xiàn),血蓮妖已是生長了七百九十九年。此時的血蓮妖,已經(jīng)能化作人形了。
等到葉莫缺找到血蓮妖,她已化成一個少女般的模樣。
那時的她,著一襲火紅袖裙,周身環(huán)繞著無數(shù)彩蝶蜜蜂,在蓮池之中翩翩起舞。
“你是誰?你來這里做什么?”血蓮妖皺起眉頭。
葉莫缺遲疑了一下,右手拇指抵在劍柄上卻遲遲沒有彈開。
半晌,葉莫缺這才問道:“你......你跟我走吧。”
血蓮妖眨了眨眼睛,問:“為什么?我又不認識你。再說了,這里多好玩,有這么多伙伴?!?br/>
葉莫缺糾結(jié)良久,摁在劍柄上的手終于松了開來。帶著幾乎算是哀求的語氣:“不走,你會死?!?br/>
血蓮妖又眨眨眼睛:“為什么?我又沒有干壞事?!?br/>
是啊,自己在人間游玩了六百年。可從來沒聽說過血蓮妖干出什么壞事。葉莫缺心中想道??纱藭r師父那帶著威嚴的聲音卻從心底響了起來:
血蓮妖只要修煉期滿九百九十九年,九粒血蓮子變回成熟。那時的它,將會化身為屠戮三界的妖孽!
“我沒殺過人!我也沒干過壞事!我只是想要修煉成仙!”血蓮妖大聲辯解。
葉莫缺看著血蓮妖那著急著想要為自己辯護的樣子,嘆了口氣:“走吧,我會求師父放你一條生路......”
血蓮妖看著葉莫缺,想了想,又問:“那......那......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葉莫缺一怔,沒想到她會問自己叫什么。
“我?我叫葉莫缺。”
血蓮妖聽了就彎起眼睛笑:“莫缺哥哥,我們要去哪里?噢對了,我叫血蓮。蓮花的蓮。”
葉莫缺聽了又是一怔。思索片刻這才說道:“去......我?guī)煾改抢铩!?br/>
“去那里干什么?那里有池塘么?有蓮花么?又蜜蜂蝴蝶和小鳥么?”
白衣青年猶豫了一下:“有,都有?!?br/>
血蓮聞言又是嫣然一笑。身形在蓮池之中不斷旋轉(zhuǎn),起舞。不斷飄舞的袖裙宛如一朵蓮花般緩緩綻放。
忽然,血蓮騰空而起,趁著葉莫缺看得走神之際一下就撲到了其懷中。
“莫缺哥哥背我!”
“這......”葉莫缺即便是在人間已經(jīng)游歷了六百余年,可仍舊尚未知男女之事。這血蓮忽然的舉動倒是讓得后者臉色一變,迅速漲紅了起來。
“莫缺哥哥?”看到莫缺沒有動靜,血蓮又伸出小手捏了捏他的臉。
“噢......噢,好。我背你,你來牽馬?!比~莫缺笑了笑,同時暗暗運起一股氣把直沖天靈蓋的血氣往下壓。
(篝火)
莫缺盤坐在邊上,手里拿過一根樹枝折斷了往火里丟去。
“血蓮?!蹦焙鋈惠p輕叫了一聲。
“嗯?怎么了?”
“如果你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待在水里??床灰姈|西,只能聽到聲音。你會不會害怕?”
血蓮聽了就扭頭看向莫缺。卻發(fā)現(xiàn)莫缺此時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看著面前的那團火。
“不怕?!毖徯÷曊f道:“血蓮以前也是只能聽到聲音的?!闭f完忽然也抬起頭看著莫缺:“而且......莫缺哥哥一定會陪血蓮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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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之巔。
“莫缺,你太讓我失望了!”
葉莫缺“撲通”一聲跪在師父面前,語氣中哀求之意具現(xiàn):“師父,血蓮妖妖性已改,為什么就不能放她一條生路?”
師父一聽,氣的袖子一拂,腰間那柄劍也已是露了出來。
“妖就是妖!現(xiàn)在不殺,難道還要等她屠盡三界才動手不成?”說完寒光一閃,腰間那柄劍也已是被抽了出來。
“讓開!”
聽到利劍出鞘之音,跪在地上的葉莫缺身子猛地一僵。可仍舊跪在地上沒有半點挪動。
“我叫你讓開!”見到葉莫缺不為所動,師父手中的長劍猛然一揮,劍鋒直指莫缺眉心而去。只不過在距離眉心二指寬處又停了下來。
“我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讓開!”
葉莫缺的身子狠狠地顫了顫。緩緩抬起頭看向師父:“不......”
“你身為修道之人,為何要包庇一個妖怪?”師父已是怒不可揭。
忽然間師父一頓,厲聲問道:“難道......你――!”
聽到師父的責問,莫缺緩緩從地上站起,又緩緩抽出腰間佩劍。接近這往后錯一步擋在血蓮面前。
“我想和她在一起。”
“你給我退下!違反門規(guī),你知不知道后果?!”
師父話音未落,莫缺這邊手中的劍也已是動了起來。
只不過劍鋒對準的并不是師父,而是自己。
劍芒每帶起一聲破風之音,葉莫缺便會悶哼一聲。
三聲破風之音過后,葉莫缺身上便是多出了三個血窟窿。
“知道?!?br/>
連刺三劍,此時的葉莫缺也已是再無力氣說別的話語。只是伸手拉住伸手的血蓮:“我們......走?!?br/>
“你可以走,它留下!”師父的聲音赫然響起。與此同時身后便是傳來劍刃高速穿梭的蜂鳴聲。
“師父......我已接受懲罰,為何還不讓她走?”
“你是你她是她!我絕不容許這妖孽再禍害三界!”無需在多言什么,師父手中那柄青鋒劍已是攻到眼前。
“受死!”
莫缺一看,條件反射般地一掌震開血蓮,挺身對著劍鋒就迎了上去。
“莫缺哥哥!”
師父看著站在面前的葉莫缺,露出滿臉無法相信的神色:“莫缺,你......”
“我想和她在一起?!比~莫缺抬起臉對著師父凄涼一笑。右手抬起貼在師父胸口上,使盡最后一絲力氣一掌震開師父。與此同時那柄青鋒劍再次從胸膛退了出去。
“走,你快走......”葉莫缺回頭對著站在門口的血蓮笑了一下,眼前一黑便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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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之下。
一馬,兩人。
紅衣女子懷中躺著一個早已被鮮血浸濕了的青年。
“再堅持一下,馬上就要到了!”
“我......我陪不了你一輩子了......”葉莫缺緩緩睜開眼睛。
“我知道你已經(jīng)成熟,不要傷害師父......”
血蓮對頭看了一眼懷中的葉莫缺,手中的韁繩再一次狠狠地抽了下去:“不要說話,等到了蓮池你就沒事了――駕!”
不知是身上的傷勢加重還是馬背上過于顛簸,無數(shù)的血沫不斷沖葉莫缺的口中涌出。
“血蓮......你背我好......好不好......”
血蓮聽后一怔,手中的韁繩猛的一拉,勒停住馬。
“好......我背你,你來牽馬......”血蓮看著躺在懷中的莫缺,仿佛又看到了當年初次在蓮池見面的場景。
我在蓮池中修煉了六百九十九年,你是第一個看見我卻沒有取我性命的人。我不想讓你死。
我想跟你在一起,就算沒有了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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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不裁收起手中的信,記憶中忽然想起了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
“咦,這是哪里???你是誰?”
面前的葉尚全笑了笑:“這是你的客棧啊,怎么,不記得了?”
畫不裁一愣:“嗯?真的?我怎么記不起來了?”
葉尚全還是對著自己笑:“你店里來了強盜,你被打傷了??赡軟]有了記憶?!?br/>
“?。?.....?。《魅?!”
“嗯......恩人啊,那......我原來是......叫什么名字?還有還有,你呢?”
葉尚全猶豫了一下,又笑:“你叫......畫不裁。我......我叫葉尚全?!?br/>
畫不裁看了看葉尚全的服飾,又問:“恩人啊,看你的衣服......你是道士吧?屋頂風大,要不下去吧?”
葉尚全搖搖頭:“不了,你下去吧。我在這里等一個人?!?br/>
“等人?你在屋頂可是等了整整一年?。∷€不來么?是誰啊,要恩人等這么久......”
葉尚全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fā):“一個朋友而已?!?br/>
“真是的,還朋友呢!讓恩人等了這么久都還沒有來!”說完畫不裁討好地一笑:“哎......要不我再這里替你等,你下去?”
葉尚全笑著收回手:“不了,我不在,她是不會出現(xiàn)的?!?br/>
“噢......那好吧。那要等多久?”
“多久......”葉尚全苦笑了一下。
“七年吧。”葉尚全說?!捌吣曛笏羰沁€沒有來,我便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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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掌柜的,這信背面還有一行字!”店小二提醒道。
“嗯?”畫不裁翻過背面。
畫不裁,葉尚全。
醉中仙
秋染霜林曉染春,
醉極一曲夢紅塵。
臨紗近水不知色,
山野林間醉仙翁。
醉中羨
月聞蟲鳴窗外樹,
定是苦竹情難賦。
長夜漫漫何處度,
安得佳人酒一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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