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碼頭靠岸，吳巡撫已經(jīng)早早的率領(lǐng)興州大小官員在城外列隊迎接，旌旗招展，繡帶飄揚，士紳齊集，長棚綿延數(shù)十里，排場浩大。兩位宮里來的嬤嬤也是京城中見過大世面的人，都不免偷窺一眼感嘆：“哎呀，可是比太后娘娘的鳳輦?cè)ゾ┪鞔笥X寺燒香時的排場還氣派。我未免心里一沉，致深呀，他總改不了這張揚的毛病，不知收斂。

    府門，我終于見到了周府那寬闊的府門，赤金的吞口獸頭門環(huán)，門口那兩只石獅子似露出笑顏歡迎我歸來。門口密匝匝的齊集了許多人，見了老爺回府，齊來請安。

    九爺懷鑠率眾前來相迎，他緩步上前從容的給致深請安。

    見到九爺懷鑠，我心一沉，他曾無數(shù)次保護過我，默默的為我做事。此次他京城脫險提前回興州，卻不知我在宮中如何九死一生的逃脫的。

    因我身份不凡了，眾人同我見禮，九爺已來向我問候，只淡淡地問一句：“小嫂嫂一向可好？”

    “承蒙叔叔記掛了。”我答個福，輕盈盈的。

    行至儀門，便見了府里恭迎的女眷們。

    “爹爹！”寶兒細(xì)嫩的聲音，張開小手奔了出來，一張笑臉迷人，一把抱住了致深的腿。“爹爹?！睂殐罕恢律畋饡r，忽然擰著身子嚷著：“我要阿姆嗎?！?br/>
    自三姨太過世后，寶兒就住在大太太房里，原本慧巧要收養(yǎng)她，可大太太不許。只是寶兒同我投緣，只叫我為阿姆，這稱謂我頗是喜歡。

    我抱過他在懷里，他摟住我的脖子問：“阿姆在皇城可是想寶兒了？寶兒夜夜夢見阿姆的。夢里都要哭醒呢。”他敲起小嘴委屈的模樣，我心里一酸，這孩子養(yǎng)了這些時日，日久生情了。他湊在我脖頸上深深吸氣聞著說：“阿姆身上真香呀，真好聞?！?br/>
    我才留意，是太后賞的曼陀羅西洋香水兒的味道，我笑了笑。

    “寶兒日日叨念著問，阿姆什么時候回來呢？”二姨太笑盈盈的上前說。

    我們被眾人迎進了花廳，寶兒不停的問：“阿姆，進京城的船很大嗎？有房子大嗎？京城里是金磚鋪地嗎？舞娘姐姐們都穿著漂亮的七彩霓裳嗎？聽說她們插上羽毛翅膀，就能飛上天在云端起舞呢。”

    我看他好奇的眼，捏捏他的面頰哄他說：“京城哪里有咱們府里好呀？阿姆在京城，可是日日想家，想我們的寶兒呢?！?br/>
    二姨太看著我們親昵的樣子，忽然噗嗤一笑說：“想去京城還不容易，日后寶兒考個狀元，進京城當(dāng)高官兒去就是了?！?br/>
    一路鞍馬勞頓，我懶洋洋的回到房里，已經(jīng)是筋骨勞乏。再看久違的水心齋，別是一番親切。

    柳芽黃色的紗幔，杏紅的鴛鴦?wù)?，衾被都換做了妃色的百子石榴吉祥蘇繡被面，擺設(shè)考究，足見花了番心思。我正在夸水綾越發(fā)的心靈手巧了，她卻含羞的同冰綃去盤點查看我從京城帶來送她們的禮物，什么瑪瑙的小墜兒，金絲纏的翠松石戒指，宮里的各色綾子，笑得她們合不攏嘴。更有冰綃眉飛色舞的講著宮里的見聞，好不熱鬧。

    “老爺來了。”

    “老爺吉祥！”

    一聲聲通稟聲，我一驚，強打精神坐起。致深如何來了？不是說他回府就要外出應(yīng)酬，晚上如何也該去別的太太房里周旋個一兩日吧？

    他進屋，丫鬟們立刻斂住笑過來恭恭敬敬的施禮退下。

    他手一伸，吩咐冰綃未他寬衣解帶。我一愣，他要作何？

    這似乎有些不妥，畢竟我一路陪伴他入京回府，寸步不離，府里這幾位姨娘可也是望穿秋水盼得她歸來。我雖同五姨太又有積怨，知他平日不屑二姨太，只是這點道理還懂，更不想致深為難。

    我試探的問：“適才進廳時，聽說大太太這些日子數(shù)了指頭盼你歸來。好歹，你過去看看?！蔽逸p聲道，“不急在今日過來?！?br/>
    他側(cè)頭打量我問：“你覺得這是賢惠嗎？賢惠的女人，就要夫唱婦隨。我要如何，你便如何，更何況你真想我去她那里嗎？”他嚴(yán)肅的表情忽然露出狡詐的笑意，湊在我耳邊說：“我想，同你有咱們的兒子，咱們兩個的。”他少有的如此孟浪，該不是同京城那班子弟學(xué)的，貧嘴滑舌了。

    “啐！”我臉上羞紅推開他，心里五味雜陳翻涌，事到如今，他一如往昔，只我變了滋味。我卻又被他從背后攬在懷里，“你不想嗎？我看你看寶兒的眼神都軟軟的，能化百煉鋼做繞指柔?！彼`綣柔情，我掙扎不開，只應(yīng)聲：“好?！辈幻鈩袼f，“你好歹去其他各房走走，免得個我招愆。”

    “瀾兒你哪里都好，就是過于細(xì)心了?！彼缘赖膿е矣H吻，從脖頸到分開我的衣衫，扯開胸前嫩黃色的束帛，我羞得低聲提醒：“仔細(xì)，讓人看到，大白日的?！蔽殷@得一把拉住胸前的衫子，這致深，怎么如此的不管不顧了。

    “大白日的又如何？我同老婆親熱還見不得人不成？”我哭笑不得，被他撲到，拉開我的手，分開那束胸，就在胸前親吻著。他的舌燥熱，舔得我癢癢的，整個心都要跳出來，周身酥軟。

    忽然聽到一聲嫩嫩的呼喚：“阿姆！”

    天！寶兒何時進來的？他抱著個木頭西洋船立在門口，那門是緊緊關(guān)閉的。他詫異的目光打量我問：“爹爹為什么要咬阿姆？”我驚羞得一把推開致深，一把拉下衣衫匆忙遮掩，羞得無地自容，面紅耳赤的敷衍說：“寶兒，去外面玩兒，進門都不知道敲門嗎？”

    “可是寶兒一直在房里，是阿姆和爹爹進屋沒有敲門的?！彼鲩W了大眼疑惑的問。

    天！

    無語，我竟然不知如何去應(yīng)對寶兒，只剩一臉羞紅，責(zé)怪地瞪一眼致深。寶兒卻一眼好奇的問：“爹爹不乖，欺負(fù)阿姆。”

    致深一笑，躬身抱起寶兒說：“爹爹不是欺負(fù)阿姆，是阿姆不聽話，爹爹在管教她。”

    “致深！”我責(zé)怪，越描越黑。

    “爹爹的話，寶兒可聽？”他問，哄逗著孩子，寶兒認(rèn)真的點點頭。

    “那，適才在屋里看到的事兒，不許說給外人聽，否則，爹爹惱了，就咬寶兒的屁股了！”致深用胡茬扎著寶兒，仿佛京城歸來，他隨和許多，不像昔日里對寶兒堆出那副嚴(yán)父的姿態(tài)。莫不是三姨太同六姨太慘死，寶兒三次易母，致深也為之痛心。寶兒在他懷里掙扎了大笑不止，盡情享受父愛。他們父子二人笑著鬧著，鬧過一陣子，致深大笑著抱著寶兒離去。我才重新將從京城帶來給焰綺、嬤嬤她們的禮物一一拿來，眾人圍在一起興奮不已。

    這日午膳，致深去了衙門，只府里女眷齊聚一堂，在清風(fēng)朗月水榭把酒言歡，只是不見了佳麗同九爺。

    “爺去了哪里？”慧巧問。

    大太太說：“說是衙門里有人宴請，中午去月勝齋吃全鴨席接風(fēng)，晚上還去什么南城門的什么蕙什么樓吃酒，哎，說是要忙個幾日呢。次次從京城歸來，都是如此奔勞的?！?br/>
    二姨太忙接話說：“老爺還特地叮囑一句，說告訴八妹妹，今兒晚上就不回來了?！?br/>
    我同慧巧并肩而坐，她笑意盈盈，湊在我耳邊問：“如何，爺如今也是粘人了，寸步不離的。還是妹妹高人一籌?！?br/>
    我記起在宮里她威脅我的那話，一條繩上的螞蚱，我搖頭一笑，果然府里的事兒都逃不過慧巧的眼睛。

    寶兒忽然大叫著：“不，寶兒要吃奶子嘛！”

    乳娘忙去哄勸著，大太太也搖頭制止著：“這孩子，越發(fā)的寵溺壞了。”

    寶兒不服地頂撞：“才不是，剛才爹爹還在阿姆房里吃阿姆的奶子……”

    我的頭嗡的一陣眩暈，羞得無地自容，若有道地縫，我想我定要鉆進去。只是眼前的尷尬，無數(shù)目光好奇而竊笑的投向我。我責(zé)怪一聲：“寶兒，渾說了！”

    他怯怯的看著我，低頭做錯事的落淚說：“阿姆，是寶兒錯了。寶兒應(yīng)了爹爹，不對外人講他吃阿姆奶子的事兒的?？墒恰槟镎f，扯謊會被惡鬼吃舌頭的！”他扭頭去望乳娘，乳娘羞得過來哭笑不得的拉走她說：“哎呦，寶兒少爺，怎么說你好！”她偷笑著，是在笑我嗎？

    若我此刻在眾人面前羞羞答答，反讓她們嚼舌根詬病了去。我便大方的說：“小孩子口無遮攔的?！表樖謱ⅣW邊一縷亂發(fā)攏去耳后，我心想，我越是害羞避諱，你們反是更取笑，不如我就安然的認(rèn)了。

    一頓飯吃得如同嚼蠟，眾人說笑些什么我也不大記得，匆匆的回房，我喊來了寶兒。

    他訕訕的來到我跟前，一雙眸子不停的忽閃，無辜的望著我。

    “寶兒，你是如何答應(yīng)爹爹的，你說話不守信用，爹爹會如何責(zé)罰你？”我板起臉兒來問她。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揉了眼睛委屈道：“寶兒不敢扯謊，扯謊會被……”

    仿佛陷入了怪局，我吃了啞巴鱉。我認(rèn)真的對她說：“寶兒，你如果總讓阿姆如此尷尬，那阿姆就不喜歡你了?！?br/>
    他更是哭得兇，不時回頭看著，似在尋找誰的蹤影。

    我喊來乳娘曲嬤嬤領(lǐng)他出去時，有意打量了曲嬤嬤幾眼問：“曲嬤嬤，你在府里伺候三太太有些時日了吧？”

    她尷尬的一笑說：“五年了。”

    “我在想，這寶兒跟誰長大，就學(xué)誰。如今寶兒似乎不似先時機靈了，也是我疏于管教，平日太忙……”我打量她幾眼又說，“若果然照料寶兒不周，反是我辜負(fù)了三姐姐的臨終托付。不如，我稟明老爺，還是換個乳娘給寶兒，或可兩全?！?br/>
    慌得她噗通跪地磕頭說：“八太太恕罪，八太太恕罪，奴婢一定好好去管教寶兒少爺，再不讓寶兒少爺鬧出今天的尷尬事兒了。”

    明白就好，我一笑，揮手打發(fā)戰(zhàn)戰(zhàn)兢兢就的她下去。

    我吩咐冰綃為我梳頭，對著鏡子照著自己淡籠愁煙的眉梢，冰綃還奇怪地叨念著：“小姐，寶兒少爺如何這些日子不見，變了個人似的？”

    我也不由尋思，疑惑不解。

    這時寶兒貼著簾子溜進來，我從菱花鏡中看到他，不由笑了喊他：“寶兒?！?br/>
    “阿姆，看，這是什么？”寶兒拈著一枚白色的蠟丸在我眼前晃晃說：“是鴿子蛋嗎？寶兒說是鴿子蛋，狗兒說不是?！?br/>
    蠟丸？我問他：“可不是不小心將誰的藥丸拿了來？”

    他搖搖頭說：“寶兒拿彈弓打鳥，打死一只鴿子，鴿子腿上綁著的藥丸?！?br/>
    鴿子？我一驚，猛然記起，慧巧養(yǎng)了幾只鴿子，但是那鴿子……

    “鴿子現(xiàn)在哪里？”我問。

    “扔去后院喂狗狗啦?！彼靡獾仂乓瑢殐簭椆蝤B的本領(lǐng)我是見過的。

    我忙遞冰綃個眼色，示意她去外面守候。

    轉(zhuǎn)身一笑，我眸光一轉(zhuǎn)道：“寶兒，你可是惹禍了，此事對任何人不要提起。這鴿子是五姨娘養(yǎng)給你爹爹補身子的，你反是給打下來了。若是你爹爹知道，定要狠狠打你了，阿姆也救不到你?！?br/>
    他嚇得咧嘴要哭，我忙寬慰他說，“去外面玩，不許提此事。”

    轉(zhuǎn)念一想，不如掉包。我趁他不備，拈起抽屜中一枚同樣大小的藥丸，喊回他。

    拉過他的小手，將藥丸塞去他手心囑咐：“寶兒，拿去，把這藥丸，扔去水溝里，不許對人講?！?br/>
    他點點頭，頗是認(rèn)真，更是有些余怕。

    我捏開那那枚蠟丸，里面是一團紙，展開來，果然是一張字條。

    上面只寫了一行蠅頭小楷的字：“亂黨于三月初三酉時于南城門蕙馨樓集會。”

    三月三？可不就是今日？

    蕙馨樓，我聽來如此的耳熟，似曾聽誰提及要去蕙馨樓。

    猛然，我一驚，今兒不是晚上致深要去南門的蕙馨樓？莫不是巧合？亦或，太后的顧慮和猜忌不是空穴來風(fēng)？

    我手在顫抖，面頰冰涼，猛然起身，又坐下，再起身時，喊了冰綃進來說：“更衣，去衙門迎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