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到中國五千年文化歷史時,許許多多開篇的歷史典故,幾乎都是傳說性質(zhì)的神話故事,如盤古開天辟地、女媧造人、嫦娥奔月、牛郎織女等,在人類史上,這并非中國獨有現(xiàn)象,我們常說的四大文明古國中,幾千年前的歷史典籍中不約而同的記載了很多神話故事。這些神話故事,以今日的視角去看,甚是荒誕不經(jīng),但是人類文明未開化的年代里,這些神話故事則是代代相傳且歷久不衰的,因此我們很多小朋友的啟蒙書上,幾乎都是從神話故事開始講起,正如我們給孩子講故事時,習慣性的會用“從前或在遠古時代”開始。人類的文明追求大體分為物質(zhì)文明和精神文明兩個層面,現(xiàn)代科學技術(shù)條件下,具體性質(zhì)的物質(zhì)文明不可謂不豐富發(fā)達,然而人類抽象的精神文明世界,進步幾何或是否有進步,一直是有爭議的話題,有人認為精神文明會隨物質(zhì)文明的進步而進步,有人認為近幾千年人類精神文明并未取得實質(zhì)性的進步。據(jù)說物質(zhì)文明的最高境界為科學、精神文明的最高境界是宗教,今日的我們能享受到高度發(fā)達的物質(zhì)文明,而精神文明一直是抽象的概念,個人對精神世界的追求不盡相同,但不可否認的是,精神相比物質(zhì)而言,精神對人的影響更深更大,但是精神世界的追求往往是建立在物質(zhì)文明的基礎之上,唐代詩人劉禹錫名言“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告訴人們,積極樂觀向上的心態(tài)必然是精神層面的。
人類在追求精神文明的時候,慢慢習成了宗教文化,世界各國都存在不同形式的宗教文化便是例證,如歐美的主要宗教為基督教,中東各國為伊斯蘭教,東亞各國信奉較多的佛教等,而“神”便是這些宗教文化中創(chuàng)造天地萬物的統(tǒng)治者,也即造物者,有神論者會迷信宗教,無宗教信仰大多是無神論者,甚是感覺在中國,宗教文化色彩相對淡泊,不過歷朝歷代的造反者習慣性采用宗教形式吸引民眾,進而聚在一起舉旗起義。一般意義上的神,說文解字中解釋為“天引出萬物者也”,是具有創(chuàng)造世間萬物本領(lǐng)的擬人化,即西方學術(shù)領(lǐng)域中的造物者或主宰者,為了解釋一些無法用科學去理解的事物時,常用迷信中的“神”去解釋,在中國宗教色彩或迷信文化中,常有鬼神之辭、擬人化的神仙之說,《西游記》和《聊齋志異》便是借助鬼神故事解說人間之事,《八仙過?!穭t是擬人化的神仙故事。今日的我們,對鬼神之辭和神仙的故事,肯定認為是古人瞎編的,一千年前的故人們,想必也是這么認為的,畢竟有神論者也并不是簡簡單單的認為人類世界上真有神仙或鬼神,而是認為人類精彩的世界背后,是由一個無形的造物者或者神在主宰。在中國宗教迷信文化中,妖魔鬼怪是負面消極的形象,而神與仙是積極正義的化身,在古典小說中,神仙必然會戰(zhàn)勝妖魔鬼怪維持人間正義,這種文化屬性自然也影響到詩詞文化,故“神”在詩詞中常以鬼神或神仙的形式出現(xiàn),八仙之一的呂巖(即呂洞賓)便創(chuàng)作過許多神仙詩句,本文中分享一首出自詩人李商隱之手的鬼神詩和宋詞集大成者周邦彥創(chuàng)作的一闕神仙詞。
《賈生》
(唐)李商隱
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diào)更無倫。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賈生》是詩人李商隱創(chuàng)造的一首抒發(fā)自己懷才不遇的詩,詩題中的賈生是寫《過秦論》的賈誼,是漢文帝時期著名的政論家和思想家,他可以說是年少得志,然而英年早逝是他的遺憾,二十歲出頭的賈誼便可以向皇帝輸出自己的政治理念,但是他青年才俊的勢頭及優(yōu)越的表現(xiàn)遭到勛貴的妒忌,依靠勛貴而得到帝位的漢文帝不得不琢磨勛貴的意見,于是疏遠賈誼并將其外放至地方。當漢文帝可以一言九鼎時,賈誼被漢文帝召回至朝廷,但是權(quán)勢穩(wěn)固的漢文帝逐漸對這位曾經(jīng)想要委以重任的賈誼產(chǎn)生生疏之感,漢文帝宣召賈誼時,并非向賈誼請教治國理政的道理,而是詢問鬼神之事,漢文帝掌握大權(quán)后,朝廷人事發(fā)生很大變化,賈誼的才華沒得有效的布施,這些便是李商隱這首詩中主角賈生的歷史背景?!顿Z生》這首詩前兩句“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diào)更無倫”簡要的概述了賈誼時的背景,也即上面所說的漢文帝深夜在宮殿里召見賈誼,賈誼在被召回朝廷前是外放到長沙,故首句中寫求賢訪逐臣,第二句是稱贊賈誼的才能無與倫比。后兩句“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引用了漢文帝向賈誼詢問鬼神的典故,表意思是說漢文帝深夜召見賈誼,不是關(guān)心天下蒼生之事和探討治國理政,反而卻是詢問鬼神之事。作者獨辟蹊徑,選取賈誼自長沙召回到朝廷,皇帝深夜向賈誼詢問鬼神的情節(jié)作為本詩的題材,獨具慧眼的抓住并不為士人們所注意的問鬼神之事,借以諷刺晚唐朝廷漠視天下蒼生,在同情賈誼才華未能有效布施的同時,寓意自己如同賈誼一樣懷才不遇的境遇。
漢文帝劉恒作為漢高帝劉邦的第四子,是劉邦眾多兒子中很幸運的一位,熟悉漢朝初期歷史的朋友應知道,劉邦去世后的繼位者為漢惠帝劉盈,但是實際權(quán)力在其母親呂雉(也即歷史有名的狠人呂太后)手上,呂后在劉邦逝世后對其子女大開殺戒,而劉恒因不引人注目且低調(diào)的作風而免遭呂后的毒手。呂后過后時,漢高祖劉邦的舊臣們攜手打敗了呂家勢力后,迎接劉恒入朝登極為帝,因此在漢文帝初期,漢文帝的根基并不是特別穩(wěn)固,需通過安撫父親時期舊臣,還得大肆賞賜擁立他為帝的功臣,因此早期,漢文帝想將年輕的賈誼委以重任,勛貴的反對讓漢文帝只能疏遠頗有才能的賈誼。經(jīng)過幾年的皇權(quán)運作,漢文帝開始一言九鼎,對賈誼的才華仍然是欣賞的,不過大權(quán)在握的漢文帝,卻對賈誼的治國理念沒有起初的那么熱心,這也是常見于職場上的現(xiàn)象,例如,地位尚未穩(wěn)固的公司新任領(lǐng)導,通常會很謙卑的請教各種人才如何治理公司,但是,當他領(lǐng)導地位逐漸穩(wěn)固后,公司最高領(lǐng)導對所謂的人才便會慢慢失去謙卑的態(tài)度,而是讓人才執(zhí)行他自己的治理理念。漢文帝是中國帝制時代最高領(lǐng)導人的典范,后世的王朝在評價皇帝歷史功績時,都將漢文帝視為標桿,歷史上有名的“文景之治”,便是由漢文帝開啟的,哪怕是被后世評價甚高的漢文帝,照樣會對賈誼的才能置之不理,造成賈誼懷才不遇的境遇,賈誼也是生不逢時,起初本可以被漢文帝委以重任卻遭受功勛們抵牾,賈誼被召回朝廷后,漢文帝對賈誼才能的需求卻逐漸減弱了,猶如《賈生》的作者李商隱,才華橫溢卻壯志難酬,不幸被卷入了黨爭,屢受排擠,在仕途上頗為失意,有時候只能說其時運不濟。
《鶴沖天·梅雨霽》
(宋)周邦彥
梅雨霽,暑風和,高柳亂蟬多。
小園臺榭遠池波,魚戲動新荷。
薄紗廚,輕羽扇,枕冷簟涼深院。
此時情緒此時天,無事小神仙。
《鶴沖天·梅雨霽》是宋代詞人周邦彥瀟灑愜意的一首詞,從詞中的“此時情緒此時天,無事小神仙”可以看出,周邦彥作詞時心情是相當輕快愉悅的,唐詩宋詞中很少描寫愉悅之情的詩句,人們所熟悉的經(jīng)典詩詞,絕大多數(shù)都含有不同程度的傷感色彩,因此這首詞可謂是詩詞文學里的萬綠從中一點紅。據(jù)說周邦彥是宋代婉約詞集大成者,他作的詞繼承前人,后啟來者,藝術(shù)形象飽滿,語言秾麗,精通音律的加持下,想必在當時非常具有影響力,然而他的詞并不被今日的人們所熟悉,像今日流行歌曲一樣,名震一時卻未能久久傳唱,或許是因為周邦彥的人生歷程相對比較順遂,順遂的人生對提升詞的思想感情卻是個障礙,猶如很多人習慣性無病呻吟,可寫出華麗的辭藻文章,但無法將人內(nèi)心深處的情感激發(fā)出來,因此富有才華且精通音律的周邦彥,依舊不能創(chuàng)造出觸發(fā)讀者共情的佳作。讀周邦彥的詞,可知他重視語言的錘煉和音律的協(xié)調(diào),力求做到渾然天成而又精致工巧,也即注重華麗辭藻的堆砌,這是所有鍛煉文筆功底的好方式,但不利于抒發(fā)內(nèi)心的真摯情感,華麗的語言往往是生硬的,想必也是讓人感覺無病呻吟似的,真摯的情感只需要樸素的生活語言娓娓道來。
若非《鶴沖天》這首詞中尾句中的神仙之句,沒有人會關(guān)注一些風景詞句的堆砌,猶如詞上闋“梅雨霽,暑風和,高柳亂蟬多。小園臺榭遠池波,魚戲動新荷”表示,連綿多日的梅雨過去,和煦的暖風徐來,高高的柳樹上發(fā)出很多蟬鳴聲,小園的窗外小榭處,池塘的水面被微風吹起漣漪,荷葉被水下嬉戲的魚兒碰的搖擺起來,通過一系列自然景象的積極鋪陳,說明作者此時的心情是愜意的,若是抒發(fā)作者惆悵心境,其鋪陳的自然景象多半是蕭瑟秋冬之景,而非夏日暖景。詞的下闋描寫作者自己外在的形態(tài)和內(nèi)在的心情狀態(tài),支起來薄薄的紗帳,輕搖著羽扇,躺著竹席上只覺得涼爽舒暢,這樣的情形下,心情猶如天空一樣晴朗明媚,無心事時猶如天上的神仙一樣悠哉樂哉。唐朝大詩人杜甫也曾有兩句特別輕快愜意的詩句,是其聽到大唐官軍收復河南河北后寫的七言律詩,詩中頸聯(lián)寫到“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xiāng)”,俗話說人生長恨歡愉少,在數(shù)以萬計詩詞中,自然也是如此,描寫輕松愉快心情的詩篇也很少,在所熟悉的詩句中,讀到最為愜意的詩句便是周邦彥的“此時情緒此時天,無事小神仙”及老杜的“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xiāng)”,據(jù)說周邦彥被譽為“詞中老杜”,從他們輕快的詩句中,找到點可聯(lián)系他們的蛛絲馬跡。
神是意識形態(tài)領(lǐng)域的產(chǎn)物,在自然現(xiàn)實中并不存在,故以李商隱所言的鬼神或周邦彥的神仙形式存活在人類虛擬的世界里,關(guān)于鬼神的經(jīng)典語句還有杜甫的“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和“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品讀詩詞是博覽群書的一種方式,也是在大腦里積累素材,到時寫起文章來自然會得心應手,如神來之筆。猶記得中學期間,寫作是非常頭大的事情,萬事開頭難不知道從何落筆,多品讀詩詞后,也就逐步圍繞詩篇,嘗試去理解作者的心境,嵌入自己的境遇當中,猛然發(fā)現(xiàn)自己寫作水平也隨之提升不少,雖不能寫出如同李商隱的鬼神名作或道出如同周邦彥“此時情緒此時天,無事小神仙”般的愜意詩句,然而記得有一次在同事團體生日小聚時,隨即想起來周邦彥的這闋詞,雖不應景卻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