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開上了國道，貼著車窗，我能聽見外面呼嘯而過的風聲，如同野獸的嘶鳴。一整個下午，我都是閉著眼睛，處于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tài)里。汽車內出奇的安靜，加上司機一共才6個人，沒有人交談，似乎每個人都處在自己的世界中，不愿讓別人闖入，也不愿讓闖入別人的世界。

    車開了大概四個小時的時候，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暖色調的夕陽將整個世界染上一層濃郁的血紅色，西天的云朵也像是從紅色染缸里拎出來的大團棉花一樣，在天空中絢爛的鋪陳著，這感覺著實讓人壓抑。

    一座有些簡陋的休息站距離我們越來越近，司機將車開進休息站前面的空地上，停下車之后嘟囔了一句：“到休息站了，你們下來吃點東西，過二十分鐘再上車集合。”然后便下了車。跟在司機后面下車的是一個穿著灰色舊西裝的男人，差不多四十出頭的樣子，他出了車門沒走幾步，便趕上了司機的腳步，兩人在外面齊肩邊走邊交談著，看起來似乎是早已相識。

    車內除了我，這時還有三個人，兩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一個留著平頭，四方臉，鼻子一側長著一個明顯的大痦子；另一個男人則看起來干瘦很多，留著三七分的發(fā)型，眼神總是陰郁著，似乎他的眼睛里藏著深不見底的暗流。剛上車沒多久便轉過頭瞪了我一眼的，就是這個干瘦的男人。

    至于那個女人，她和四方臉的男子坐在一排，一邊一個，這女人這會兒正斜靠在座椅上，腦袋埋在前座的靠椅后面，似乎還在睡覺，因此看不到她那張濃妝艷抹的臉。這女人似乎從我上車開始便一直在睡覺。

    車還得開一夜，我雖然沒什么食欲，但考慮到后半夜肯定會餓，還是決定下車去吃點東西，順便在休息站的便利店買些干糧帶上，半夜可以充饑。

    我起身往車門口走，我前面的那個干瘦的男人也站起來，準備下車，正好走在我前面。我經過四方臉男人和濃妝艷抹的女人那一排之后，四方臉男人才站起來，而那女人似乎對吃飯這件事無動于衷，依舊把腦袋埋在座椅下面睡覺。

    剛才司機說一共就停車20分鐘，這女人要是繼續(xù)這么睡著，怕是今晚得挨餓了。出于好心，我轉身想要叫醒那女人，提醒她下車吃飯。我一邊下車一邊扭頭沖著那女人的方向喊了一句：“大姐，別睡了，該下車吃飯了！”

    “她不下車，我把吃的帶上來！”我身后的四方臉男人冷冷的說了一句，依舊面無表情，但目光卻是直直的看著我，似乎有一種不容他人拒絕的威嚴。

    想來四方臉男人和這女人是一起的了。我剛想再說一句，只聽走在我前面的干瘦男人道：“小伙子，你說今晚會下雨嗎？”

    我被干瘦男人的這個問題問得有點莫名其妙，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干瘦男人把手伸到后面，輕輕的拉了一下我衣服的下擺。只因這男人十分瘦小，幾乎完全被我的身體擋住，我后面的四方臉男人應該沒有看見他的這個微笑的動作。

    我猜這干瘦男人似乎也在阻止我喊那女人下車吃飯，并且像是在提醒我什么，便順著他剛才的問題回答道：“不知道啊，看這天氣，說不定晚上還真會下一場雨。”說罷，我下意識的抬頭看了一眼漫天稠密的云霞。

    下了車，剛才走在我前面的干瘦男人似乎刻意的往我身邊湊過來，沒話找話的搭訕道：“小伙子，你這趟是要去哪兒？”

    我見那四方臉男人兀自走遠，便放慢腳步，附和著干瘦男人的速度道：“去四川，找一個朋友?！?br/>
    這個干瘦的男人完全沒在意我說了什么，而是小心睨了一眼那個四方臉的男人，見他已經走到完全聽不到我們說話聲音的距離時，才用他那張瘦的跟猴子似得臉露出一個微笑，說道：“咱倆一起去吃飯，順便聊會兒？”

    我看他有話要對我說，便同意的點了點頭。

    休息站有賣快餐的地方，旁邊幾個小攤位上賣著干糧、飲料、地方特產等，我和這個干瘦的男人買了幾個粽子，出于想要表達自己的友好，我主動替他付了錢，這個干瘦的男人倒也沒拒絕我的好意。

    我和他沒有坐在餐廳里吃，也沒有上車，而是在休息站停車場的一個角落里隨便找了塊石頭坐下。這男人從塑料袋里拿出一個粽子，剝去外面的蘆葦葉，咬了一口，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的說道：“我姓周，周勇，勇敢的勇?！?br/>
    我點頭道：“我叫張承，承認的承?！?br/>
    周勇把嘴里的粽子咽了下去，然后微笑道：“呵呵，那我就叫你小張吧，你叫我老周就可以?！?br/>
    我再次點頭，表示默許，然后問道：“老……老周，你是不是有什么話要對我說？”

    周勇點頭，順便用目光微微掃視了一下四周，忽然壓低了聲音道：“你剛才是不是想要叫醒車上的那女人？”

    我繼續(xù)點頭。

    周勇的表情忽然呈現(xiàn)出一片迷茫的狀態(tài)，眼神里閃爍著捉摸不定的光彩，然后用十分低沉的聲音說道：“你叫不醒她的?！?br/>
    我沒明白周勇的意思，疑惑的看著他。周勇繼續(xù)道：“你上車時有沒有看到那女人臉上化的妝？”

    我點頭道：“看到了，有什么問題嗎？”

    周勇道：“你不覺得那妝看起來，有些特別嗎？”

    我對女人化妝這種事兒完全沒概念，也一點都不懂，不過剛上車看見那女人臉上的妝容，似乎的確有點特別，當時的第一反應是，這女人的妝化得好濃，讓人看了就不舒服。于是，我對周勇點頭道：“是有些特別?！?br/>
    周勇忽然露出一個詭秘的笑容，然后看著我說道：“特別就對了，那根本不是活人化的妝，那是死人妝?！?br/>
    我頓時感覺一陣惡寒遍布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下意識的細想起剛上車的時候見到那女人的模樣，白的如同刷了一層油漆的臉，紅顏欲滴的大嘴唇，濃黑色的眉毛就像是涂著重重的墨水，這******怎么看都不像是活人化妝的模樣??！

    操，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剛才我他娘的跟一個死人待在同一輛車上，而且待了一下午。一想到這個，我就忍不住的感到一陣陣的惡心。

    周勇道：“知道我下午的時候為什么不讓你掀開窗簾了嗎？”

    我搖了搖頭，周勇接著道：“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不過后來走南闖北，見到的東西多了，自然心里就對一些事兒有了了解。算上那個死人，這車上就三撥人，司機和那個四十多歲的，這兩人是輪替開車的，一個開白天，一個開晚上，算是一撥；那死人和她旁邊的那個男人，算是一撥；咱倆是一撥。你道一個人冒這么大風險帶著一具尸首去那么遠的地方是為什么，我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兒。這世上，邪門兒的事情太多了，那死尸本來就陰氣重，你忽然拉開窗簾讓陽光進來，萬一出點什么事兒，在一輛車里，誰能逃的掉？往燒紅了的鐵上澆水，指定得冒白煙啊，一樣的道理，你說是不是？”

    我有些慌張的說道：“那……要不，我們不上那車了，換輛車去四川？”

    周勇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說道：“你要是有個天大的不可告人的秘密，被別人發(fā)現(xiàn)了，你會怎么辦？”

    我心里一驚，不由自主的說道：“殺了他……”

    周勇道：“呵呵，咱倆要是不上車，那男人能猜不到咱倆是看穿了他帶著個女尸的事兒嗎？他的這個秘密被咱倆知道了，你說他會不會回來找咱們？”

    我慌張道：“那怎么辦？”

    周勇道：“還在那車上待著，就假裝什么都不知道，也別去招惹他，咱倆還坐在原來的位子上。等到了地方，就各走各的，就當這事兒沒發(fā)生過。”

    說實話，我心里一萬個不愿意再上那輛車了，可想來想去，似乎也只有這么一個辦法，只好訕訕的點頭道：“那好吧，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