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獄卒哪知道蘇卞喜歡什么。

    倒是聽聞以前好男色, 喜歡在府中養(yǎng)男寵，可現(xiàn)在，玄約如此角色站在蘇卞的面前，蘇卞都能置若罔聞，視而不見。

    現(xiàn)在的‘莊杜信’, 別說是男色, 恐怕就是絕色男子脫光了衣服站在他的面前, 他恐怕連看都不會(huì)看一眼。

    獄卒小聲答：“小的不知……”

    獄卒話落，玄約嘖了一聲。

    ——果然不知。

    玄約沒再問, 倒是那獄卒, 像是突然發(fā)現(xiàn)了什么，倏的陷入了詭異的沉默之中。

    等等。

    夫人……不喜胭脂水粉, 鐲子玉墜……

    九卿大人喜歡什么……

    獄卒沉默。

    朝中上至?xí)x帝, 下至城門守將, 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這朝中，唯一敢, 并且會(huì)甩臉色給國尉大人看的, 也就只有九卿大人一人。

    蘇卞拂袖轉(zhuǎn)身出了刑房后，他黑著臉, 轉(zhuǎn)身去了自己的辦公屋。

    石聞一案罪證確鑿，只需審問剩下的一些細(xì)枝末節(jié)就夠了。蘇卞將事情都吩咐下去后, 想到早朝上被革職彈劾的那些大臣們, 問站在自己面前的安鶴清：“那些大臣們是誰在審？”

    安鶴清答：“回大人, 是少卿大人?！?br/>
    蘇卞了然，便不準(zhǔn)備再問。

    安鶴清站在蘇卞面前猶疑了一番，遲疑的開口：“少卿大人的狀態(tài)……似乎有些不太好?！?br/>
    蘇卞抬眼，“嗯？”

    安鶴清試探性的說道：“要不大人您去瞧瞧？”

    蘇卞神色冷淡：“本官看了有何用？”

    他還能讓邱清息開心起來不成？

    安鶴清小聲道：“可這太卿院里，少卿大人就聽大人您一個(gè)人的話……”

    蘇卞蹙眉：“是么？”

    他怎的沒發(fā)現(xiàn)？

    安鶴清飛快點(diǎn)頭。

    蘇卞站在原地，皺了皺眉。

    他不覺得自己去見了后，邱清息就會(huì)有什么改變。

    蘇卞抬眸看了眼安鶴清。

    安鶴清兩眼放光，目光灼灼的看著他，眼也不眨，一副期盼的不行的模樣。

    蘇卞看了安鶴清一眼，淡淡的收回視線。

    也罷，反正只是去瞧一眼罷了。

    蘇卞沉默了兩秒，然后問：“少卿大人此時(shí)現(xiàn)在正在何處？”

    知曉自己說動(dòng)了蘇卞，安鶴清面上一喜，忙不迭的答道：“回大人，少卿大人正在西殿刑房審問?！?br/>
    為了特地與在東殿的玄約隔開來，所以特地被關(guān)在了西殿的刑房。

    聽罷，蘇卞放下手中的卷宗，踏出屋子，不疾不徐的朝西殿的方向走去。

    安鶴清屁顛屁顛的跟在蘇卞的身后，一同前往西殿。

    來到西殿，還未踏進(jìn)刑房，刑房內(nèi)大臣的慘叫聲便就已經(jīng)傳到了蘇卞的耳中。

    凄慘的叫聲伴隨著鞭子凌厲的鞭打聲一齊傳入耳中，讓人不禁背脊發(fā)毛，直忍不住哆嗦打顫。光只是聽著聲音，就已經(jīng)完全可以想象行刑之人是多么用力了。

    蘇卞回頭，問了句：“這些大臣不肯招？”

    一般來說，只有在犯人不肯招供時(shí)，才會(huì)動(dòng)刑。

    安鶴清看著蘇卞，搖了搖頭，“不是……”

    蘇卞：“那是為何。”

    安鶴清閉上嘴，不敢再說了。

    蘇卞靜靜的看了安鶴清兩秒，抬腳踏進(jìn)刑房內(nèi)。

    才一踏進(jìn)刑房，蘇卞便就愣住了。

    刑房內(nèi)，只見三四個(gè)大臣被鐵鏈牢牢的鎖在墻上，動(dòng)彈不得。幾名大臣身上鮮血淋漓，滿是深可見骨的鞭痕，白色的囚服更是已經(jīng)被鮮血給染成了血紅色的一片。

    幾名大臣奄奄一息，已經(jīng)快沒了氣，然而行刑之人的動(dòng)作卻未停，繼續(xù)用力的揮鞭。

    而那動(dòng)刑之人……正是邱清息。

    邱清息一貫秉承著若非是犯人咬緊牙關(guān)，如何也不開口才會(huì)動(dòng)刑的原則。可這會(huì)，旁邊的大臣們喊著什么都招，只要不動(dòng)刑就夠了，邱清息卻像是壓根沒聽見似的，無動(dòng)于衷。

    邱清息陰著一張臉，用力的揮鞭。

    那模樣，已經(jīng)完全不像是逼供，而像是泄憤了。

    蘇卞看著刑房內(nèi)的場(chǎng)景，微愣。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邱清息如此失控的模樣。

    蘇卞一出現(xiàn)，刑房內(nèi)的一眾大臣們像是看見了希望的曙光一般，激動(dòng)的喊：“九卿大人，救救下官罷！下官什么都說，只要?jiǎng)e對(duì)下官動(dòng)刑就好——”

    大臣們一齊喊著，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

    一旁的邱清息聽到九卿二字，身子一頓，回頭朝蘇卞的方向看了過去。

    同時(shí)，手上的動(dòng)作也跟著一齊停了下來。

    旁邊的大臣們見到邱清息總算停下，頓時(shí)不由得立刻長舒了口氣，只覺自己又重新的活了過來。

    而在這群大臣之中的?；?，瞥了眼站在刑房內(nèi)的蘇卞，緊握手指，滿是恨意。

    ?；搓帎艕诺某读顺蹲旖恰?br/>
    他已經(jīng)找到逃出去的法子了。

    等他逃了出去，他第一個(gè)要的就是這莊杜信的命——

    感覺到常淮的視線，蘇卞身子微頓，抬眼，順著視線的方向看了過去。

    在看到?；茨菨M是恨意與殺意的視線后，蘇卞一臉平靜的又收回了視線。

    就仿佛壓根沒瞧見常淮一般，毫無反應(yīng)。

    被蘇卞無視，常淮氣得不行，直咬牙切齒。

    若是?；船F(xiàn)在手里有劍，恐怕就立刻一劍刺了過去。

    不管是從前還是現(xiàn)在，這莊杜信永遠(yuǎn)都讓他覺得看不順眼！

    另一邊，邱清息拱手作揖，行禮，畢恭畢敬的喚道：“九卿大人?！?br/>
    蘇卞嗯了一聲，將一旁幾乎忍不住要熱淚盈眶的大臣們掃了眼。

    邱清息臉色沉郁，眼底恍若像是化不開的墨。

    邱清息沉聲問：“九卿大人為何會(huì)來此？”

    蘇卞神色平靜的開口：“安大人說邱大人心情不濟(jì)，便讓本官過來瞧瞧。”

    聞言，邱清息冷著臉朝蘇卞身后的安鶴清看了眼。

    安鶴清身子一顫，立刻縮在了蘇卞的身后。

    蘇卞瞧了邱清息手上的鞭子一眼，淡淡道：“少卿大人若要?jiǎng)有?，也得讓犯人先招供了才是。若是不肯招，便再?dòng)刑。”

    邱清息站在原地，悶不吭聲，不說話。

    不過蘇卞也不需要邱清息回話。

    蘇卞接著繼道：“馮丞一案，就全權(quán)交給邱大人來處置了?！?br/>
    說罷，轉(zhuǎn)身要走。

    邱清息見狀，一怔。

    邱清息下意識(shí)道：“莊大人沒有別的想說的了？”

    他將這幾個(gè)大臣打成這副模樣，邱清息以為，蘇卞看到如此的情景，定會(huì)說些什么。

    然而沒想到出乎他的意料，蘇卞什么也沒說。

    蘇卞腳步一頓，回頭：“邱大人指的是？”

    邱清息沉默了兩秒，道：“見到如此情景，莊大人難道沒什么想說的嗎?！?br/>
    蘇卞毫不猶豫：“沒有?！?br/>
    邱清息：“……”

    蘇卞知道邱清息指的是什么，然而很可惜，他的詞典里并不存在同情心這個(gè)詞。

    況且，這些大臣本就是將死之人，早死晚死，也沒什么區(qū)別。

    只不過就是前者稍稍的痛苦些許罷了。

    不知怎的，蘇卞出人意料的答案讓邱清息心中的陰郁與晦暗一下子蕩然無存。

    邱清息看著蘇卞，沒了繼續(xù)打下去的欲望。

    甚至，只是現(xiàn)在這樣看著蘇卞，邱清息就不禁覺得，自己方才泄恨的模樣，簡直幼稚無比。

    邱清息一言不發(fā)的丟掉了手中的鞭子，然后看向蘇卞，問：“……莊大人待會(huì)打算做甚？”

    蘇卞莫名：“嗯？”

    邱清息別開視線，有些不自然的開口道：“下官……想……同莊大人走走。”

    蘇卞挑眉，微詫。

    安鶴清看著表情與模樣一下子驟然變化的邱清息，心下直忍不住嘟囔，九卿大人一出馬，果然不一樣。

    還沒勸，邱清息就停手了。

    蘇卞看著邱清息反常的模樣，好奇心一向匱乏的他也沒多問，只道：“那邱大人便送本官一段路罷?！?br/>
    邱清息不解：“嗯？”

    蘇卞：“本官正好要準(zhǔn)備回府?！?br/>
    邱清息下意識(shí)問：“那太卿院內(nèi)的事務(wù)呢？”

    蘇卞毫不猶豫：“不是有邱大人在么?！?br/>
    邱清息：“……”

    邱清息默了兩秒。

    兩秒后，邱清息再次找回自己的聲音。

    邱清息忍不住咬牙切齒道：“莊大人敢不敢在太卿院多呆上一個(gè)時(shí)辰？”

    蘇卞：“不敢?！?br/>
    邱清息：“……”

    分明身為太卿院九卿，卻恰好是對(duì)太卿院最避之不及的人。這話要傳出去，恐怕要讓其它大臣笑掉了牙。

    其它的大臣要是坐上了九卿這個(gè)位置，恨不得天天呆在太卿院里，生怕邱清息這位太卿院少卿就那么不動(dòng)聲色的奪了權(quán)，架空自己。

    可蘇卞倒好，恨不得邱清息架空自己，最好什么也不讓他干。

    ——最好連太卿院也不讓他進(jìn)。

    邱清息臉一下子就黑了。

    之前因?yàn)榘l(fā)現(xiàn)這八年記恨錯(cuò)了人而產(chǎn)生的陰暗負(fù)面情緒，在這會(huì)，算是徹徹底底的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又或者說，已經(jīng)被氣得忘記這回事了。

    二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太卿院。

    蘇卞是向來話少，邱清息是本來要準(zhǔn)備說些什么，但被方才蘇卞的回話已經(jīng)氣得完全不想開口了。

    二人無話，一路向前走。

    走到一半，邱清息最終還是沒忍?。骸疤湓簝?nèi)是有狼豺虎豹不成，讓莊大人如此的避之不及？就連一個(gè)時(shí)辰也不肯多待？”

    蘇卞輕描淡寫：“不是有邱大人在么?！?br/>
    邱清息：“若是下官不在呢？”

    蘇卞：“那就等邱大人出現(xiàn)。”

    邱清息：“……”

    邱清息額頭青筋一跳。

    邱清息：“若是下官辭了官呢？”

    蘇卞毫不猶豫：“本官不同意?！?br/>
    若是邱清息辭了官，那太卿院的事不就落到他身上去了？

    蘇卞毫不猶豫的將邱清息截?cái)?，邱清息一愣，有些詫異，然后臉不禁微微的紅了起來。

    邱清息面色薄紅，他眼神游移，有些別扭的干咳了聲。

    邱清息不再繼續(xù)說話，過了一會(huì)，蘇卞開口：“邱大人心情好過來了？”

    邱清息一怔。

    也對(duì)，自己如此反常，就是安鶴清就覺察到了，他怎么可能看不出。

    邱清息沉默，等著蘇卞的下一句話。

    然而邱清息等了片刻，也沒等到蘇卞再次開口。

    于是，邱清息主動(dòng)開了口。

    邱清息默了默，緩緩道：“八年前……下官的雙親，死在了懷安。”

    多年來埋藏在心中的秘密緩緩道出，邱清息艱難吐字，聲音逐漸喑啞。

    蘇卞身子一頓，淡淡道：“節(jié)哀?！?br/>
    蘇卞對(duì)親情一向寡淡，所以除了這兩個(gè)字以外，也找不到其它什么可說的。

    邱清息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蘇卞如此淡漠的態(tài)度反而讓邱清息輕松了許多，若是蘇卞來安慰他，反倒說不定還會(huì)讓邱清息沒法再說下去了。

    邱清息慢條斯理的繼道：“下官那時(shí)年僅十二，陪著腿腳不便的娘和爹一起，到徐州探親。路途中正恰經(jīng)過懷安。

    那時(shí)接連趕了三日的路，爹娘本就腿腳不便，于是便就靠在路邊歇了會(huì)。下官見娘親坐下后直喘氣，便想著去找些水來給娘親解渴。

    結(jié)果沒料，去而復(fù)返，原地只剩下了兩具還留有余溫的尸體?！?br/>
    說到這里，邱清息忍不住輕笑了聲。

    只是眼中毫無笑意。

    邱清息笑了笑，“下官傷心欲絕之時(shí)，正恰有路人經(jīng)過。路人告訴下官，方才一群衣著華貴之人騎著馬經(jīng)過，似殺過人，身上還帶著血跡。其中為首的人，穿著紫色的袍子，看起來特別嚇人。

    下官聽到這話，便決定去衙門報(bào)官。

    本想著是打算讓衙門派捕快去捉拿犯人，但到了衙門后，縣令還沒見著，倒是見到了穿著紫色袍子，衣著華貴的國尉大人。

    然后的事……莊大人也應(yīng)該能猜到了?！?br/>
    邱清息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邱清息嘲諷道：“下官為了找國尉大人報(bào)仇，苦心籌謀多年，進(jìn)京考功名，在朝中為官，一路爬到少卿的這個(gè)位置……然而，現(xiàn)在，懷安的那群山賊卻告訴下官，這八年，下官找錯(cuò)了人。

    下官自詡聰明，其實(shí)愚蠢至極。連仇人都能認(rèn)錯(cuò)。簡直可笑?！?br/>
    這八年來，自己對(duì)著玄約咬牙切齒，恨意交加，然而實(shí)際上玄約壓根與他毫無干系。

    他所謂的恨意，也不過都是自作多情。

    一想到這里，邱清息就覺得自己簡直可笑到了極點(diǎn)。

    蘇卞聽到這里，已經(jīng)差不多了解了大概。

    蘇卞面無表情道：“衣著華貴，穿著紫袍，會(huì)認(rèn)錯(cuò)也不奇怪。本官去過那群山賊的山寨，十分隱蔽，尋常人等根本就找不到?！?br/>
    邱清息：“大人不必安慰下官……”

    邱清息話才說了一半，便被打斷。

    蘇卞淡淡道：“本官為何要安慰邱大人?！?br/>
    邱清息聲音一滯。

    不等邱清息回話，蘇卞輕飄飄的又道：“倘若邱大人要愚蠢至極，怕是這天下人都沒幾個(gè)聰明的了?！?br/>
    蘇卞聲音輕描淡寫，換作旁人，定然要以為是阿諛奉承了。

    但，說這話的是蘇卞。

    邱清息愣住，臉不禁慢慢的熱了起來。

    蘇卞繼道：“忘記告訴邱大人一件事。”

    邱清息抬眼朝蘇卞看去，滿臉莫名。

    蘇卞不疾不徐的繼道：“國尉早就知曉真兇是何人了。”

    邱清息立刻下意識(shí)問：“那為何不……”

    好似未卜先知一般，邱清息話才說一半，蘇卞就知道邱清息要問什么了。

    蘇卞再次將邱清息截?cái)啵骸氨竟俨恢??！?br/>
    邱清息沒了話。

    的確，玄約在想什么……誰能知道。

    這時(shí)，兩人也正好走到了東華門。

    蘇卞在東華門處站定，淡淡道：“分明知曉真兇，卻從來不說，性子簡直惡劣到了極點(diǎn)?！?br/>
    虧他為了還救命之恩，前往懷安辦案，沒想到玄約這廝早知真兇是誰，只不過一直沒說罷了！

    不說也就算了，還跑到懷安——

    想到這里，蘇卞額頭青筋一跳。

    蘇卞冷著臉，語氣不快：“倘若邱大人當(dāng)真找國尉報(bào)了仇，也實(shí)屬活該。”

    邱清息又是一怔。

    蘇卞不等邱清息回應(yīng)，直接乘上轎攆便走了。

    決絕的背影表明蘇卞方才的那番話的確不是什么為了‘安慰’邱清息才說的。

    邱清息注視蘇卞離去的方向，怔愣半響。

    少頃，邱清息慢慢的捂住了逐漸泛紅的臉。

    他分明壓根不喜歡男人的……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