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祐元年,初夏。
此時正值正午時分,揚州城的街道上有些人跡罕至,現(xiàn)如今雖然才是初夏,可江南的溫度一直高居不下,讓人實在沒有心情逛街。
城東一角的柳樹下,有一流動的茶棚,此時街上的行人雖然比較少,可這茶棚的生意卻好得很,茶棚停在了一株柳樹下,微風(fēng)吹來柳絲飛揚,這樣的景致,讓人看了都忍不住想上去坐坐,喝杯茶,享受一下。
賣茶的是一少女,十七八歲的樣子,身材苗條,眉如遠(yuǎn)黛,修長的十指輕輕端起一杯清茶往客人面前一端,沒有一個客人會不心動的。
如此忙忙碌碌,直到了未時左右,客人才逐漸的稀少,少女難得休息,于是便給自己倒了杯清茶,清茶在茶杯之中顯得晶瑩剔透,輕輕的嗅上一嗅,還有著淡淡的清香,少女淺淺的飲了一口,隨即將目光投向了遠(yuǎn)處的長街。
這個時候,揚州的長街仍舊是少人行的,而在這些稀少的行人之中,一個身材有些消瘦,腰間刮著一酒葫蘆的中年男子快步向少女的茶攤前行來,少女見到那中年男子之后,本來冰冷的臉上頓時洋溢起了笑容,而她的笑看起來是那樣的讓人心曠神怡,如果有一個男子看到了她的笑,不知道還會不會察覺到這夏天的熱。
中年人快到茶攤的時候,便高聲喊道:“秋兒,快給爹爹倒碗涼茶,渴死爹爹了!”
中年男子叫宋滄海,他環(huán)視了一下四周,道:“此時恐怕不會再有生意了,走,爹爹帶你去湖邊納涼去?!敝心昴凶诱f著,將茶棚收了起來,隨后推著走過炎熱的街道。
這個時候,宋晚秋繞有興趣的問道:“爹爹,今天知府大人讓你去驗的是什么尸體,有什么收獲嗎?”
宋滄海如此說著,宋晚秋也就很認(rèn)真的聽著,他們兩人走了沒多久,便來到了一處很大的湖泊,此時的湖泊被陽光照射,一陣風(fēng)吹來,波光粼粼的,煞是好看,而湖中長著許許多多的夏荷,那些夏荷此時有一些已經(jīng)露出了尖尖角,風(fēng)一吹便一搖三晃的,影子在湖中搖曳,很是美妙。
宋滄海和宋晚秋在一株柳樹下的石凳上坐下,極目遙望遠(yuǎn)方的夏荷,久久無語,不知何時,宋滄海忍不住長嘆一聲,道:“秋兒,你爹爹我有損列祖先榮??!”
宋晚秋托著下巴,不解的問道:“爹爹何出此言,爹爹在我心中一直很高大呢!”
宋滄海微微一笑,隨后說道:“你爺爺宋慈官居經(jīng)略安撫使,當(dāng)提刑官的時候,一日斷百余案件而無一錯者,聲名何其顯赫,他老人家去世之后,理宗皇帝親自為其書寫墓門,奈何他老人家去世已然四載,可我卻淪落到一個為衙門檢驗尸體的仵作,日常花銷還要靠女兒賣茶來維持,我不是一個好兒子,也不是一個好父親啊!”
宋晚秋望著自己日漸消瘦的父親,心中頓也起了悲痛,但就算如此,她還是安慰道:“爹爹一直都是好爹爹,女兒也從來沒有覺得苦過,只要能跟爹爹在一起,秋兒永遠(yuǎn)都是幸福的?!?br/>
聽自己女兒這么一說,宋滄海的眼角霎時間濕潤起來,他沒有想到,原來感動來的時候,是這么的突然,讓人都措不及防,他扭轉(zhuǎn)身子,望著自己的女兒,最后語重心長的說道:“爹爹這一輩子是不可能光宗耀祖了,你……你又是個女子,唉,是我宋家不幸嗎?”
宋晚秋聽完爹爹的話之后,眼神之中閃爍著一股倔強(qiáng),道:“孩兒雖是女兒身,可也能光大門楣,爺爺留下的《洗冤集錄》我早已經(jīng)爛熟于胸,我決定從明天開始,我不再賣茶水了,我要跟著爹爹去檢驗尸體,有一天,我也要像爺爺那樣,當(dāng)上提刑官,為天下百姓謀福祉,為我宋家爭光添彩?!?br/>
這幾句話說的有些蕩氣回腸,宋滄海聽完之后,也忍不住激情澎湃,可這激情實在太過短暫,待他想清楚之后,心中不忍嘆道:“可惜,說這話的人是個女子!”
這宋滄海眉頭緊蹙,宋晚秋便好似看出了自己爹爹心中所想似的,于是拉著自己爹爹的手臂有些撒嬌似的說道:“爹爹就答應(yīng)女兒吧,女人要隨父親檢驗尸體,他日當(dāng)上這南宋王朝的女提刑?!?br/>
女兒的撒嬌最難消受,可宋滄海也是一個有原則的人,他望著自己的女兒,有些為難的說道:“這怎么能行,你一個女兒家,怎么可以跟著我去驗尸呢,女子無才便是德,爹爹我真后悔讓你學(xué)習(xí)你爺爺《洗冤集錄》上的內(nèi)容?!?br/>
這宋滄海一邊為難,宋晚秋卻不依不饒,道:“這又如何,我換上男裝不就行了,衙門的那些人對你又不了解,你多一個兒子,誰還會發(fā)覺了不成,爹爹就答應(yīng)我吧!”
被自己的女兒再三糾纏,宋滄海只得長嘆一聲,道:“好吧,明天你換上男裝跟我去驗尸,不過一切都要多看少說話,最最重要的一點,便是不能讓人發(fā)現(xiàn)你是女子,不然爹爹的臉面往哪擱,聽清楚了嗎?”
宋晚秋自是歡喜,連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