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梆子敲了三下,玥娘子也如約醒了過來。
睡前點了盞油燈,此刻還在左右搖晃的燒著,外邊漏了風進來,她將被子往上攏了攏然后壓實。
可惜,再難睡著了。
夜黑的厲害,借著燈光她可以瞧見床頂嫩綠帳子上繡著的尖尖小荷,樓下依舊是嘈雜而又熱鬧的,但相比白日里卻是壓低了幾分嗓音,但卻多了些隨性。
每日她都會在此時醒來,她好熱鬧,尤其喜愛住在人多又雜的客棧,因為只有在這處,才有人伴她睜眼到天亮。
睡在里邊的春喜發(fā)出細微的鼾聲來,玥娘子有些羨慕,她多久沒能好好的睡一晚了?她在黑暗里皺起眉頭來,好像未曾有過吧,她腦里好似有根弦兒一般緊繃著,叫她呼吸不得,像是溺了水。
樓下的熱鬧漸漸遠去,腳步聲遠了,嬉笑聲叫罵聲也遠了,打更的人連梆子也懶得敲了,遠處傳來雞鳴,又過了好一晌,桌上的油燈漸漸滅了,燈熄了,天微亮起來。
樓下早點鋪里邊兒又亮了燈,熱鬧又回來了,玥娘子才放心的閉了眼。
無疑,她是在將近午飯時起來的。
窗被推了開,陽光泄進來,沒風,玥娘子輕聲一嘆,難怪有人總說夜里越是黑暗,白日陽光越大。
看起來……不無道理。
春喜推門進來。
“醒了?!彼p聲說道,眼里沒有一點驚訝之色,似是提前曉得玥娘子會在此刻醒來。
玥娘子點頭應是,轉(zhuǎn)而掀被下床。
春喜接著說道,“熱水,讓人,燒好,了?!彼粋€詞一個詞的往外嘣。
玥娘子穿衣的動作停下來,微微點頭才繼續(xù)動作,“有勞你了?!?br/>
“不勞?!贝合策珠_嘴回復。
玥娘子繼續(xù)點頭,“看來教你的法子你都會了?!彼┖靡路D(zhuǎn)過身來面朝著春喜。
春喜點頭應是。
“那么,今天我再教你個辦法?!彼?,春喜驚喜的點頭。玥娘子上次也是這樣同她說的,叫她說話吐字盡量慢些,注意節(jié)奏,可以一個詞一個詞的吐,可以慢,但中間不要停頓。
她試過這個辦法,果然——
好了不止一點。
她睜大眼瞧著玥娘子的動作,生怕漏掉什么。
玥娘子走到床邊拽過自己隨身帶著的包袱,隨后從里邊摸出一個緞青色荷包來。
她抬手探了探,打開系繩,從里邊取出……一顆糖來。
春喜瞪大眼,眼里漸漸升起一抹失望。
還以為玥娘子會能有什么好點子好偏方呢,這拿出一包糖來——
有什么用處。
她垂下頭去。
方才的欣喜有多大那現(xiàn)在的失望郁悶就有多深。
玥娘子自然是瞧見了,她也沒提前開口解釋,只是將倒在手里的糖粒送過去,“接著。”她道。
看來真沒什么希望了,玥娘子是要借這糖粒安慰她嗎?她不想要這安慰,卻是不容置喙。
玥娘子平日里做事她是清楚的,她抬手接過。
玥娘子滿意的點頭。
“放在嘴里,不要嚼碎,含著?!彼逼鹕碜臃愿赖馈?br/>
這……
春喜更加郁悶了些,這糖粒不就是用來咀嚼的嗎?她將糖果扔到嘴里,泄憤似的用舌頭頂?shù)臐M嘴亂轉(zhuǎn)。
“怎么樣?”玥娘子問道。
什么怎么樣?
“還成?!贝合泊鸬?,酸酸甜甜的,帶股桂花香,還成,挺不錯的。
玥娘子抿嘴輕笑,“我不是問你味道怎樣?!?br/>
不問味道?
“那是問的什么?”她下意識回問。
玥娘子嘴邊的笑意更盛,臉上還帶著贊許與驚喜。
贊許什么?驚喜什么?
隨即,她像是被觸電了一般睜大眸子,身子也瞬間被定住般的僵直,她她她,她方才說了什么?她會說話了?她不結(jié)巴了?
“那是問的什么?”她重復,語氣帶著疑問,但吐字既清晰又順暢。
她臉漲的通紅,兩眼亮晶晶的盯著玥娘子,里面還帶著懷疑,像是在向玥娘子確認什么一般。
玥娘子帶著鼓勵的笑了,“你若是連自己也不相信了,那還指望別人信你?”
“啊?!彼龔埓笞祗@叫到,她……不結(jié)巴了?
剛剛走到門前正試圖敲門的店小二被這驚叫嚇得險些栽個跟頭,手中抱著的木盆撞到門上,熱水潑出來。
他嚇了一跳。
屋里二人也嚇了好一跳。
春喜樂呵呵的過去開門。
“早啊,小二哥?!彼龑㈤T打開向他問好。
小二更驚。
“你你你……”他一臉不可思議的瞧著那個開門的姑娘,她剛才同他打招呼了?今個兒早上還對他冷眼冷語的,怎么此刻……
“你什么你。還不將木盆給我?!贝合惭诹诵σ饣謴偷街暗臓顟B(tài)。
“哦,哦哦……”店小二一臉驚愕的點頭順勢將木盆推出去,盆里還有大半盆水,想來該是夠了。
春喜接過后退一步。
小二還是一臉懵的杵在門口。
“小二哥,進來,坐坐唄?!贝合矞\笑著說道,語氣既溫柔又清靈,帶著誘惑。
店小二又是一怔,像是看見了什么妖魔鬼怪一般望著面前這個嬌滴滴的姑娘。
“不,不了。”他不動聲色的往后挪了幾步,支起手指向樓道,“我……我我馬上走,樓下客……客人多著呢。”
春喜又是一笑,“那小哥哥,您慢著些啊。”她將頭湊出去。
“……成,成。”店小二哆嗦著嘴立刻轉(zhuǎn)身,“媽呀?!彼饶_哆嗦的沖下樓,乖乖,這姑娘咋那么滲人呢。
“小哥,慢些啊,別摔下去了?!睒巧洗合怖^續(xù)打趣道。
“哎喲喂?!甭犚娺@聲兒的小二一個不察,屁股便著了地,完了完了,他是不是跟這姑娘犯沖啊,他扶著欄桿爬起來,一手撫著后頭一手拽著汗巾。
心里卻在思量著以后要不要換個伙計上去。
春喜趴在門框邊放聲大笑,玥娘子也抿了嘴,木盆被放在地上,盆邊還搭了條干凈的布巾。
玥娘子走過去將盆拿起放到木架上,漆了大紅油漆的木架上鑲著塊泛黃的銅鏡,鏡里的女子干凈秀麗面容精致,嘴角還含了一抹笑意。
春喜坐在地上笑的止不住聲兒,玥娘子扯扯嘴角,鏡里人也扯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