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月桂樹的心臟
(一)
大好的周六,本該是睡到自然醒的時候,桐岳卻早早起床,到了排練廳,還有人到得比他更早,從圍觀人群中探出頭去,問了句旁邊的女生:“你們那么早就來了?”
“是啊?!迸柫寺柤?,“前天排練不是有人沒到,班長去找了么,結(jié)果班長回來時整個人像剛從地獄歸來,連男生都不敢造次了,她又說周末要加練,我們當(dāng)然不能怠慢,得早點來?!?br/>
“還是那樣?”桐岳低低問。
“沒錯?!迸孟掳褪疽馀_上。
葉泊捏著臺本,似乎很有些焦躁,臺上是李思曳和段明萱,兩人排練的是薇奧拉第一次去見奧麗維婭的情景,過了幾遍,葉泊仍舊皺著眉頭,“不對,這里再來一次,‘要是我沒有篡奪了我自己?!瘖W麗維婭是大小姐,有時候是有些驕矜的,尤其在別人問她是不是這府中的小姐時,你太低聲下氣了。”
思曳有些臉紅,還是照著葉泊說的做。
“不行?!?br/>
一遍一遍,只能重復(fù)不斷再來。思曳還沒有不耐煩,跟思曳對戲的明萱不耐了:“班長差不多就得了吧,聽著也沒什么差別,這么糾有意思嗎?”
“有意思嗎?等到了臺上你就知道有沒有意思了,我們選的這部劇功夫幾乎都在臺詞上了,語氣、重音、感情不到位,應(yīng)有的效果就出不來。”葉泊說完沒理她,繼續(xù)教思曳怎么說那句話,明萱被徹底無視,哼了一聲自己下臺喝水。
思曳看到桐岳來了,更表現(xiàn)不出那種大小姐頤指氣使的感覺,葉泊嘆了口氣,只能暫時先過,讓她慢慢找奧麗維婭的感覺,然后喚段明萱上臺繼續(xù)演。
奧麗維婭:你的經(jīng)文呢?
薇奧拉:在奧西諾的心頭。
奧麗維婭:在他的心頭的哪一章?
薇奧拉:照目錄上排起來,是他心頭的第一章。
奧麗維婭:那我已經(jīng)讀過了,無非是些旁門左道。你沒有別的話要說了嗎?
薇奧拉:好小姐,讓我瞧瞧您的臉。
奧麗維婭:(揭除面幕)你瞧,先生,我就是這個樣子;它不是畫得很好嗎?
薇奧拉:要是一切都出于上帝的手,那真是絕妙之筆。
奧麗維婭:它的色彩很耐久,先生,受得起風(fēng)霜的侵蝕。
這里的奧麗維婭稍微褪去了驕傲,對著少年模樣的薇奧拉透著少許羞澀,符合思曳今天的狀態(tài),葉泊點了點頭,打了個暫停的手勢,圍觀的人散去,各自休息,她們倆在舞臺邊緣坐下來,思曳這才敢跟葉泊說私事:“你怎么了?一早臉色就不好,是不是發(fā)生了什么事?”
“太累?!比~泊不愿多講,仰頭灌礦泉水,“你跟那個曾遇現(xiàn)在是怎么回事?”
“就一起回家?!?br/>
“只是這樣?”
“嗯?!彼家伏c頭肯定。
“那,有沒有什么奇怪的事情發(fā)生?比如謠言什么的……”
“為什么會這么認為?”思曳失笑。
“沒有啦……我只是有點擔(dān)心你,算啦,我覺得你自己可以處理好的。我就不多嘴了。”
思曳很感激她沒有問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面對那樣坦然的目光,她是沒有辦法撒謊的。
最近葉泊狀態(tài)很奇怪,思曳弄不懂原因,隱約覺得與前座的男生有關(guān)。那天,也是葉泊去找楓橋,卻是兩人分別頭頂烏云地出現(xiàn)在排練人員面前,思曳甚至覺得,葉泊偷偷哭過。
僅僅是這樣的捕風(fēng)捉影遠遠不夠,思曳會下這樣的判斷,跟昨天中午看到的一幕有直接關(guān)聯(lián)。
第四節(jié)課老師拖了會兒堂,到食堂的時候人已經(jīng)很多了,思曳和葉泊好不容易找到相對的兩個座位,放下餐盤,思曳才發(fā)現(xiàn)對面坐的人是楓橋,旁邊是幾個外班男生,在講昨天晚上看的球賽。食堂人多嘈雜,楓橋剛開始并沒有注意這邊,等發(fā)現(xiàn)自己身邊坐了個全身不斷散發(fā)寒氣的葉泊時,自嘲地笑了笑,把東西挪過去點,有一搭沒一搭地接思曳旁邊男生的話,語氣卻明顯不如剛才自然。
“今天不吃青椒嗎?”思曳開口,清凌凌的女孩子聲音,在一聲高過一聲的相互爭辯的男聲們中格外突兀。
“不想吃?!?br/>
“以前不是很愛吃的嗎?我不吃青椒都要被你笑是蠟筆小新?!?br/>
葉泊直愣愣地盯著盤子的菜:“以前喜歡的,現(xiàn)在未必喜歡了?!?br/>
“喂……你沒事吧?”思曳這才覺出她的低氣壓,壓低聲音問。
“沒事,我怎么會有事?”葉泊輕松地放下筷子,盤子里的菜幾乎沒動,“某些人都沒事,我怎么會有事?我吃完了,要走嗎?”
楓橋問:“某些人是誰?”
“我跟你說話了嗎?”葉泊無辜地攤了攤手,“某些人就是某些人,我可沒特指誰。”
“把菜吃完,浪費糧食?!?br/>
葉泊冷笑,“要你管?”
這下連那邊的男生都察覺到兩人之間不同尋常的氣氛,連XX隊和XX隊到底誰更強都沒討論了。
“喏。”男生一指墻上的標語,上面是十個紅彤彤的大字“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葉泊看了一眼,馬上轉(zhuǎn)回頭來,看到男生認真的眼神,心里的火苗頓時冒起三丈,“你要怎樣?”
“你現(xiàn)在知道被大帽子扣是什么感覺了?”楓橋特別溫和地笑了笑,“人人都有特殊情況,雖然不能都拿來當(dāng)理由,但是該理解的時候適當(dāng)理解也未嘗不可。就像你們女生,一年里有三百五十六天都在減肥,剩菜剩飯的,旁人也不能說個不字,我就提一句,你就受不了了?那我呢,罪名比這個嚴重多了?!?br/>
“因為這個只是私人問題,我吃不吃完都礙不著別人什么事,但某人的卻是校園公德問題,你沒聽說過嗎,事情雖小,但是搶劫偷竊這種‘小打小鬧’到了一定金額可是會變成公訴罪的?!?br/>
“所以你是在替天行道?我可真是榮幸?!睏鳂蚶湫?。
“替天行道說不上,我又不是專門管這個的,幫那些可憐的女生掃好人卡,只是想請你這位移動的傳單機不要散播那么多傳單了,污染環(huán)境不說,還污染心境啊。”
“心境?你也有那種東西?那不該是對花落淚對月吐血的弱女子才有的嗎,你哪里成?”
“我是不成,但你一定可以把別人弄成對花吐血對月落淚的林黛玉的,說不定還能順便葬個花?!?br/>
“葬花就不必了,不要像你一樣含沙射影夾槍帶棒的,我就謝天謝地了?!?br/>
葉泊猛地站起來,越過一眾正看得目瞪口呆的人,拿過餐盤徑直走了,筷子勺子全部扔進桶里,泄憤一樣。
下午的物理,葉泊在補眠,上課后思曳把她推醒,撐了沒一會兒又睡了,物理老師在上面頻頻看向這邊,最后忍不下去:“那個睡覺的同學(xué),旁邊的人叫她一下?!?br/>
楓橋敲了敲她的桌面:“喂,回魂了。”
葉泊真的是還沒睡醒,但一聽到楓橋的聲音就立馬進入戰(zhàn)斗狀態(tài)似的,眼睛還沒睜開就下意識答:“你管我?!?br/>
“上課了?!?br/>
“就騙我吧你?!?br/>
“真的?!?br/>
“不信?!?br/>
“老師在看?!?br/>
“哼,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怕你?”
“大家都在看?!?br/>
“看什么,看你發(fā)傳單嗎?我告訴你……”葉泊氣勢洶洶地抬起頭,睜開眼,正打算發(fā)表一篇長篇大論,就看見物理老師臉上爆著青筋,吼了一句:“葉泊你身為班長怎么這么不學(xué)好?上課帶頭睡覺,睡醒就挑釁同學(xué),你給我站到后面去!”
事情還沒完,葉泊丟面子是一方面,但她現(xiàn)在也不太在意,全身心都投入到了與楓橋作對的戰(zhàn)斗中,她認定男生故意整自己,早說上課了不就沒事了?非要擠牙膏一樣一句一句往外說,存心的!葉泊是真正動了肝火,等到放學(xué)后值日,她故意拿著抹布經(jīng)過楓橋,臟水“很不小心”地滴在了男生的袖口上。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怎么辦,得好好擦擦。”葉泊很熱心地用剛剛掃過地的手拂去水珠,弄得濕淋淋一片,頓時更臟了,“怎么辦,擦不干凈了。哎,這袖口就跟人心一樣啊,要不得。”
“是啊,黑似女人心?!?br/>
“哪里哪里,男人心才是最黑的。最愛借刀殺人?!?br/>
“我好心好意叫你,居然被認為是借刀殺人?”
“我說你了嗎?”葉泊無辜地眨眼,“這么著急承認,是因為做了虧心事?”
“虧不虧心,你知道。”楓橋也特別誠懇地笑。
葉泊還要再說話,思曳立馬過去拉她出教室,避免戰(zhàn)斗升級,女生很不滿,一反常態(tài)地堅持:“干什么?我要回去跟他說清楚!”
“你的鞋?!彼家分钢杆哪_,然后就看見葉泊驚叫一聲,快步跑到水池邊洗干凈剛剛被楓橋掃到上面的灰。
水開得大,嘩啦嘩啦的。
沒一會兒葉泊出來了,臉黑的跟煤炭似的,鞋子自然沒洗干凈,她沉著臉擰抹布,思曳覺得她是把這塊抹布想成了林楓橋。
思曳當(dāng)時想笑,可怕被葉泊打。
現(xiàn)在想起這些,忍不住就笑出來,旁邊的葉泊看見:“你笑什么?”
“哦,想起我們家的狗和隔壁家的貓打架?!?br/>
“你們家的那只金毛飄飄!”葉泊去玩的時候見過,一聽就兩眼發(fā)光,“脾氣那么好,怎么會打架?”
“脾氣再好的狗被惹急了也會打架的?!彼家芬荒樥J真。
“那肯定是貓貓惹它了呀?!比~泊講起這些就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掃連日以來的陰霾。
“對,有一次貓在撲蝴蝶,那只笨狗也去了,不知道怎么就礙著貓的事兒了,蝴蝶飛了,貓不干了,一爪子飛過去,它只能還手了,打得不可開交,最后跟貓討?zhàn)??!?br/>
葉泊想象那個場景眼淚都要笑出來了,上氣不接下氣:“那么大只狗都打不過一只貓?”
“那貓可厲害了,絕對知道我們家金毛的七寸在哪里?!彼家泛V定道,“不過打歸打,兩只好起來也是嚇人的,說不定還會一起去捉老鼠?!?br/>
“哈哈哈那狗拿耗子不是又會吵起來嗎?”
“對啊。”思曳看了一眼毫不自知笑得前仰后合的葉泊,看見她這么開心,連自己心情也輕快了幾分,瞇著眼睛笑,下了結(jié)論,“歡喜冤家嘛?!?br/>
然后一抬眼,就看見那對歡喜冤家的之一走過她們倆休息的半徑范圍,葉泊立馬回復(fù)正常,不,是冷若冰霜。
可是思曳有預(yù)感,接下來只有“冤家”,沒有“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