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相交，楚州各地皆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唯獨州城連日天陰，滴雨不落，一片愁云慘淡的景象。

    居住在城中的百萬黎民，此時的心情也陰郁到了極點，因為州城已被中州的重兵包圍得水泄不通。

    北安府的李馗及其部眾不可謂不盡力，然而敵我差距實在懸殊，白俊武硬是在分兵將楚軍圍困于城的情況下，還能采取謀士楊無憂的計策，另派三萬兵馬直撲州城，將整個楚州最重要的城池包圍了起來。

    楚州的局勢一下子嚴(yán)峻了起來，要命的是，南平府的韓元對北方的情況還一無所知，他仍在南平苦苦應(yīng)對益軍進(jìn)攻。

    由于韓元親赴前線的原因，楚軍的士氣稍稍比從前高漲了一些。為了更好地激勵士兵奮勇殺敵，韓元采納了朱逸風(fēng)的建議，臨時頒布了許多獎勵軍功的條令。條令規(guī)定，以后軍士的晉升只于戰(zhàn)功掛鉤，與資歷和出身無關(guān)。大小軍士，只按軍功多少分配銀響和土地。

    總而言之，對韓元來說只要是能鼓勵將士英勇奮戰(zhàn)的方法，現(xiàn)在他都一概不拒，不為別的，只為解決眼前這場重大危機。

    值得慶幸的是，韓元這一系列獎懲措施還真在短時間內(nèi)起到了不小的作用。至少益州兵馬先后嘗試了十余次攻城，通通損兵折將，以失敗而終。守城楚軍甚至試探性地出城反擊了幾次，出人意料的是，竟然都取得了小勝。

    韓元沒有絲毫吝嗇，當(dāng)即按先前的條令所定，將十?dāng)?shù)個立下軍功的士卒大大地封賞了一番，不但給他們升了軍職，錢財和土地也一并賞賜。

    這種手段起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有了奮斗目標(biāo)的楚軍，戰(zhàn)斗力一下子飆升了起來。之后的幾番爭戰(zhàn)，士氣正盛的益州將士忽然大感吃力，竟隱隱有下風(fēng)之勢，連孫循本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軍帳內(nèi)，孫循將數(shù)十名大將召集起來商議戰(zhàn)事。

    “諸位，近日楚軍宛如脫胎換骨，戰(zhàn)力突增，與先前大不相同，諸位可知是何道理？”孫循首先發(fā)問。

    秦川應(yīng)聲道：“回稟教主，老將派人打探過，那韓元在楚軍中發(fā)布了條令，以軍職錢糧為誘，激勵士卒與我天兵為敵。”

    秦川乃是孫富一輩的升天教老人，素來德高望重，又得孫循信任，所以自稱老將，眾人都無異議。

    “哦？看來這韓元軍中，只怕有什么高人坐鎮(zhèn)?！秉S素聞言后，感嘆道。

    孫循點頭道：“聽說韓元請了個軍師，叫作朱逸風(fēng)?！?br/>
    “朱逸風(fēng)？竟是此人！”黃素不禁吃了一驚。

    “先生認(rèn)識此人？”孫循感興趣道：“先生不妨仔細(xì)說說?！?br/>
    見孫循發(fā)問，黃素不敢藏私，忙將自己所知的朱逸風(fēng)生平詳細(xì)地講了一遍。

    “唔，此人既是昔年的狀元，料想也不過是文章做得出色些罷了，怎會在俗世間博得那么高的名聲？”孫循不解地問道。

    黃素?fù)u了搖頭，解釋道：“主公太小瞧夏國科舉了，真正高層次的科考，并非會做幾篇文章就能蒙混過關(guān)。尤其到了殿試那個級別，非但經(jīng)史子集、詩詞歌賦，時事策論，甚至是兵法戰(zhàn)略，民生政務(wù)，也會一一涉及。夏國每年應(yīng)試者多達(dá)五六十萬，而殿試僅取一百余人。尋常文人，能僥幸通過州試便有機會當(dāng)官，若能順利通過殿試，那可真是榮及一生的大事了！”

    “照黃先生這么說，這個姓朱的家伙還真不能小瞧?！币慌缘那卮ê龅馈?br/>
    孫循嘆了口氣，遺憾道：“可惜如此大賢，卻不能為我所用?！?br/>
    秦川想了想，建議道：“教主，韓元那邊如何獎懲軍士，我們不妨照樣子借鑒過來，為我所用。”

    孫循搖了搖頭，道：“此事要從長計議，我們和韓元不一樣，我軍乃是倚圣教而立，尊卑有定，上下有序。冒然以軍功定職稱，恐怕教里會有老兄弟反對。至少現(xiàn)在不能這樣，只能異日回益州慢慢理會。”

    孫循既然這么說了，秦川也就不再堅持。眾人又商議了片刻，孫循便下令散會。

    眾將士皆退，唯黃素被孫循留了下來。

    “先生，你可知北面的中州軍已將楚州的州城包圍了？”孫循問道。

    孫循的升天教，教眾成千上萬，早在半年前他便秘密地將手下教徒派往九州各地，替他收集情報，打探風(fēng)聲。楚州自然也潛伏著許多升天教的間諜，這也是孫循比韓元還先一步知道州城被圍的原因。

    “哦？真有此事？那可真是天佑圣教，天佑主公?。　秉S素聞言，興奮不已。

    孫循卻連連搖頭，道：“還有件事先生不知，我收到密報，秦州的張欽似乎有意向益州北面動手。我知道，這是因為先前韓元主動向張欽示好，張欽這般，很可能也只是做做樣子，不過還是不得不防啊?！?br/>
    “嗯，這必是朱逸風(fēng)教的，憑韓元的見識，哪會有這般手段?！秉S素自顧自道。

    “那先生覺得，我益州大軍下一步該何去何從？”孫循忽然發(fā)問。

    黃素愣了愣，笑道：“主公只怕早有定奪了。素便猜一猜，素以為，主公之意，在于奪城！”

    “此話怎講？”孫循明知故問。

    黃素道：“以偏師誘敵，或者拖住楚軍，而我軍主力則趁機北上，將州城拿下！州城既下，南平楚軍必定軍心大亂，不戰(zhàn)自潰！”

    “不，先生猜錯了?！睂O循笑道：“我要以主力拖住楚軍，以偏師奪城。想那州城已為中州軍圍困多日，攻守雙方必然激戰(zhàn)慘烈，屆時我只消出一支偏師突然殺至，必能擊走中州兵馬，而州城里楚軍早已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屆時如何抵擋我益州天兵？”

    黃素拊手贊道：“還是主公考慮得周全，以主力牽制韓元，這樣韓元根本沒有機會回援，楚軍必?。　?br/>
    …

    州城，城外是三萬中州來敵，城內(nèi)只有不到五千的楚州兵馬。偏偏還有許多間諜，不時在城中作亂，想配合城外的敵軍打進(jìn)城來。

    無巧不巧，就在這樣一個多災(zāi)多難的危急關(guān)頭，江落月恰好趕上臨產(chǎn)。

    盡管全城最好的大夫和穩(wěn)婆都被第一時間請到了韓府，替江落月接生。但，似乎上天總愛戲弄世人，誰能料到，江落月第一次生育便會難產(chǎn)。

    這下韓府上下全都急壞了，連林妙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不停地將城中的大夫和穩(wěn)婆通通請來，希望他們能幫助江落月順利生產(chǎn)。

    江落月的生產(chǎn)極為艱難和痛苦，整個產(chǎn)房充滿了她凄厲地哀號。連產(chǎn)房外焦急等待著的林妙，聽了這聲音都覺得毛骨悚然。

    接生從午間持續(xù)到傍晚，到了日頭將盡的時候，事情已經(jīng)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二夫人，老嫗無能，夫人的性命只怕保不住了！孩子能不能活下來也要看天意。”一個滿頭大汗，雙手帶血的穩(wěn)婆急急走出產(chǎn)房，低著頭向林妙自責(zé)。

    林妙聞言，心中大急，雙手抓著她的兩肩不停搖晃，口中咿咿呀呀地，似乎想說什么，可惜她是個啞巴。

    穩(wěn)婆知道林妙的意思，但是上天注定要奪走江落月的命，穩(wěn)婆唯一能做的便是竭力將孩子保下。那穩(wěn)婆嘆了一聲，復(fù)轉(zhuǎn)身進(jìn)了產(chǎn)房，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到了入夜，孩子終于歷盡波折地被生了下來，是個男丁，而江落月也徹底耗盡了精力，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已然到了彌留之際。

    “月兒，你一定好起來啊，你，你…怎么舍得為父呢？”

    床邊，江風(fēng)老淚縱橫，聲音哽咽得令人心酸。

    “姐姐，你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江落霜也泣不成聲。

    林妙站在一旁，眼淚似斷線的珍珠，簌簌地直流。在她的內(nèi)心里，從來沒有恨過這個奪走她心上人的女子，相反，林妙一直很感激江落月，感激她給了自己一個陪在韓元身邊的機會。

    江落月半睜著雙目，卻是望著林妙，她忽強打精神，掙扎著道：“妙兒妹妹，姐…姐命薄，以后韓郎，要托付給，妹，妹照顧了。我，我的孩子，也拜托……”

    江落月說到這，已氣息微弱得說不出話來。她回光返照似地睜大了雙目，將床邊眾人仔細(xì)地望了一遍，獨獨不見韓元，心中五味雜陳，過了不一會兒便咽了氣。

    可憐一個如花似玉的天人，就此香消玉殞。韓府上下，無人不為之嘆惋。

    …

    是夜，雷鳴電閃，狂風(fēng)大作，南平府十分反常地下起了瓢潑大雨。

    不知為何，軍帳里的韓元輾轉(zhuǎn)反側(cè)，久久無法入睡。

    他還不知道愛妻已經(jīng)撒手人寰，但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種感應(yīng)在暗示他，有一個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已經(jīng)離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