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確認清楚了嗎？”

    純正的御姐音，冷酷中帶著三分薄涼三分韻味又有四分漫不經(jīng)心，僅是一開口，林彥覺得話的內(nèi)容此刻已經(jīng)不重要了。

    被稱作華夫人的“慈祥”女士此刻終于把目光從石桌上一蒸屜“作品”上移開，轉(zhuǎn)而緩緩落在了林彥身上。

    上下打量的模樣，分明像是在欣賞一件作品……哦不！更像是欣賞食物！

    環(huán)顧院落里簡陋的環(huán)境以及蒸屜旁只剩盆底的那盆肉餡……等等！餃子……餡料！

    林彥心中一個咯噔，完蛋！吾命休矣！古有扈三娘人肉包子鋪，今有我林彥英年不幸葬身人腹。

    但凡被摘兩個腰子，也能給社會做出點微不足道的貢獻，好歹生命得到了延續(xù)不是，若是被裹餃子餡里進了肚子，就只能化身肥料造福大地，說不得被排泄后還會便宜了路邊的野狗……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方才的云淡風(fēng)輕一掃而去，生死看淡這種話，即使對于他這樣的絕癥病人，也只是故作鎮(zhèn)定的說辭，悲愴、恐慌、懊惱、沮喪、無助，這些負面情緒剎那間涌上心頭，雙腿不禁有些發(fā)顫。

    他林彥坦蕩一生，豈能淪為他人口糧！

    正當(dāng)他壯著膽子要發(fā)出：

    “孤兒就該不明不白被人包了餃子嗎？”“你們的社會公德心呢？”“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諸如此類的義憤填膺之辭，來痛斥這伙人的無恥行徑時，身后綁自己來的其中一位黑袍少女開口回答了。

    “華夫人，我和瀟瀟仔細調(diào)查過了，正是您給的名單上那人……但似乎，他和分局歷來的選人標準有些不符。”

    “不符？”

    “他快死了?！?br/>
    “哦?！?br/>
    華夫人神情似乎沒什么波動，倒是看著方才林彥臉上不斷變換的精彩表情，讓她嘴角逐漸浮現(xiàn)出一絲笑意，她緩緩起身走到近前，“在執(zhí)法局這些年，你們見過的將死之人，還少么？”

    優(yōu)雅！太優(yōu)雅了！

    林彥指的當(dāng)然是她走路的姿勢，這位華夫人真實年齡不詳，但看起來也就三十來歲的年紀，平平無奇的素人穿搭，還系著土到掉渣的圍裙，前一刻還在忙碌于灶臺之間，下一秒竟走出了超模的氣質(zhì)和女首富的氣場。

    分局？執(zhí)法局？雖說林彥對于這個行政部門的名字無比陌生，但怎么聽都應(yīng)該是個公家單位。

    做人肉餃子、嘎人腰子這種勾當(dāng)，想必是不會做的吧。

    林彥如是想。

    可還不等他松口氣，黑袍少女的話又讓他置之生地而后死。

    “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把他送回分局，怕是根本無法通過……”

    “誰說……我現(xiàn)在要把他送回分局了？”華夫人打斷了她的話，輕輕挪步到林彥身側(cè)，微微踮起腳尖，嘴唇幾乎要貼上他的耳廓。

    “可是……”

    “不用多想，我沒有送他去分局的打算，就當(dāng)他已經(jīng)死了吧。”

    死了？我這不還活得好好的嘛！

    林彥慌忙小幅度揮舞著雙手，以向身邊這位華夫人展示自己還算良好的健康狀況。

    他被她們云里霧里的對話搞得摸不著頭腦，但字里行間的撕票意味已經(jīng)很濃郁了，自己是半死不活的賤命一條沒錯，但莫名被人判了死刑的時候，還是不自覺要做出些抗爭。

    哪有一見面就稀里糊涂弄死人的？總要給個由頭吧？

    他緩緩轉(zhuǎn)頭，望向幾乎要貼在自己身上的華夫人，后者帶有面粉漬的鬢角發(fā)梢已經(jīng)撓到了他的鼻孔，他強忍著打噴嚏的沖動，醞釀良久，卻不知說什么話能凸顯自己的真摯情感，只能無奈投去求助的目光。

    華夫人沒有回應(yīng)他的眼神，林彥的滑稽作態(tài)讓她臉上笑意更甚，隨即她反手解開圍裙，“曉琳，去把這屜餃子煮了吧，瀟瀟，帶我們的客人先回屋歇息?！?br/>
    說罷，她又邁著優(yōu)雅的步伐自顧自走回了正房，那里想必是她的臥室。

    “是，華夫人?！眱晌缓谂凵倥惪谕暤?。

    “瀟瀟？”林彥已經(jīng)從剛才的神游中清醒過來，看了眼端著蒸屜朝廚房走去的黑袍少女曉琳，轉(zhuǎn)而又瞧向身旁另一位少女。

    瀟瀟聞言，帶著些嬰兒肥的俏臉仍是面無表情，不屑地斜睥了他一眼，接著一個冷哼，轉(zhuǎn)身朝著身后院門旁的小屋走去。

    她的高傲作態(tài)并未讓林彥感到不適，畢竟這張姣好且白皙的臉蛋，若是張口閉口您好里邊請，會讓他覺得自己已經(jīng)上了天堂。

    這是四合院中典型的一進院落，院里院外一樣擁擠，好在里邊拾掇得還算整潔，地上用青石板鋪就了一條從院門口直通正房的主路，另一條略窄的石子路在中間位置與它十字相交，通往院子?xùn)|西側(cè)的廂房。

    盡管院子很擁擠，但石板路旁的空地上除了那方石桌，其余地方還是鋪滿了綠植，盡是些叫不出名目的花草。

    倒不是說有多珍稀，純粹是因為他見識少。

    瀟瀟領(lǐng)他去的那間靠院門的小屋，在四合院中被稱作“倒坐房”，若是在人丁不算興旺的家庭，一般都會用來堆積雜物。

    而這間屋子，甚至都沒有為它在院子里開拓一條小徑。

    撥開一株枝繁葉茂的小樹，林彥跟上了少女的步伐，他需要從進門的位置橫跨兩步，踩過濕軟的泥土，然后才能邁進屋門。

    還好，不是柴房。

    林彥站在門口，看著小屋里干凈整潔的布置，心中松了口氣，剛才他一度以為自己要在柴火垛上將就一晚。

    屋子里陳設(shè)簡單卻規(guī)整，一張老舊但干凈的木床，已經(jīng)鋪好了新?lián)Q的被褥，似乎是專門為他準備。

    床旁邊一張小書桌上，擺著一個厚實的土黃色文件袋。

    “這是你住的地方?！睘t瀟終于主動對他說了句話，這是兩人見面以來的頭一遭，但語氣仍然生硬，似乎與他交流是件極不上臺面的事情。

    不過萬事開頭難，有了第一句，或許熟絡(luò)只是時間問題，雖然他不清楚還有沒有機會能和這些“綁匪”熟絡(luò)起來，但誰能拒絕和美女結(jié)識呢。

    何況，林彥對自己的樣貌還是比較自信的，起碼在得病之前，他也算得上一群朋友里最出眾的存在。一米八五的身高，再配上英俊的臉龐——這倒不是自賣自夸，逛街時前來索要聯(lián)系方式的女生和學(xué)校里熱情的女同事可以為他作證。

    但昔日臉上的陽光和結(jié)實的體魄，早已隨著兩年半的病程被消磨得一干二凈。深陷的眼窩及凹陷的臉頰，再配上消瘦的體型，說他像吸食了什么禁物也不為過。

    疾病有種魔力，能夠?qū)⒁粋€年輕人變得腐朽，這種腐朽不止是肉體上的衰弱，更是由內(nèi)及外精神層面的萎靡與消沉。

    這一點他深有體會，不單是他，住院時病區(qū)里不乏與他年齡相仿的青壯，往往入院時還朝氣蓬勃，不消半個月，便會如暮氣沉沉的老人般給人以無力感。

    瀟瀟個子很高，至少和林彥差不多高，先前之所以認為這兩個黑袍人是男人，是因為她們整個身形都隱藏在寬大的黑袍中，仿佛一只消瘦的貓咪罩著身豐滿蓬松的皮毛，給人一種虛假的魁梧感——當(dāng)然，這種比喻顯然不太禮貌，但僅憑面前這張青春且略顯圓潤的精致臉蛋，林彥仿佛就能透過黑袍，看到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和一雙令人血脈僨張的大長腿。

    像是察覺到了林彥的目光，瀟瀟毫不掩飾眼中的厭惡，怒斥道:“我不知道華夫人大費周章親自帶我們來找你的目的是什么，但你最好收起你沒教養(yǎng)的眼神，否則我會當(dāng)作是冒犯，給予你暗夜執(zhí)法局嚴厲的制裁！”

    這稍顯中二的警告讓林彥怔了一下，若不是當(dāng)下的處境有些微妙，他甚至?xí)岩擅媲斑@位冷酷的美女是位不折不扣的二次元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