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秦只覺渾身筋骨像是被移位了一般，血脈賁張，體內有如翻江倒海一般，口中似要噴出火來。幸得呂憐嫣封住其心脈，雖然難受，卻也不至于走火入魔。

    過得小半個時辰，氣息漸漸平緩下來。丹田處一股微弱的暗流涌動，揚秦略一揚手，臂上似乎充滿了力量，再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朱允炆。

    他欣喜道：“這玩意兒當真神奇，跟拍武俠片似的。對了師父，修行到通神境是不是可以得道成仙？”

    “你想修到通神境？”呂憐嫣的語氣帶著嘲諷，“自古以來，還從未聽說有到此境界之人。不過是故老相傳罷了，有無此境尚未可知……”頓了頓說，“你現(xiàn)在是后天圓滿，等你邁入先天，才算真正的修行之士。”

    “師父，”揚秦疑惑道，“看你年紀跟我差不多，恐怕比我還小。居然到了幻神境，是不是咱們水月宮有什么獨門秘方之類的，照這樣下去，不是過得幾年你就是天下第一？”

    呂憐嫣的聲音有點哀傷：“我一身的修為，都是蒙師父所賜，也就是你師祖……廢話少說，趕緊啟程前往峨眉，辦完事之后帶你回昆侖拜見師祖?！?br/>
    揚秦心想，呂憐嫣的身手已然不凡，那她師父豈不是更加不凡？莫非師祖才是天下第一？一邊想著，一邊回到屋去。不了已經(jīng)醒轉，見他紅光滿面，坐在桌上大口啃著白面饅頭，燕離二女靜坐一旁，俱是秀眉深蹙。

    “不了，你應該換個法名，叫做不瘦。天下和尚都像你這般胖嘟嘟地，恐怕?lián)撇坏绞裁聪慊稹e人會以為你把香火都塞進自己肚子里去了，沒供奉給佛祖……”揚秦見他三兩下便吞了一個拳頭般大小的饅頭，打趣道。

    “你去那女人房里做什么？”燕離見呂憐嫣還回了冰霜琴，不再稱呼她妖女，但也對她沒什么好感。

    “喝喝茶，聊聊天?！睋P秦一把坐下，抓起桌上僅剩的一個饅頭，邊啃邊說，“我們是不是該啟程了？”

    不了吃完饅頭，拍了拍渾圓的肚子，忽然站起身看著眾人，摸著后腦勺欲言又止，又似難以啟齒。

    “怎么了，你沒吃飽？”揚秦笑著說。

    不了斷斷續(xù)續(xù)地說：“和尚恐怕不能陪你們去峨眉了……密陀門向來不涉足中原，此番竟然與道衍勾結，我須立即回去向恩師稟報……張真人被困皇城，曾有言道需我恩師相助，不如我們并分兩路，這樣才不會耽誤時辰?！?br/>
    見眾人默然，不了小心翼翼得對著燕離說：“燕姑娘，我答應你師叔護送你們前去峨眉，你不會怪和尚不守信用吧。”

    燕離心中糾結萬分，她師父襄女從來只教她一些防身之術，并未教她任何修行法門，是以她本身毫無修行可言。若是不了離去，只剩他們三人，恐怕……只是不了所言并無道理，當務之急是營救張三豐。她輕搖臻首：“你放心，我們會安全回到峨眉的?！?br/>
    不了大笑道：“和尚當然放心，有呂宮主一路護送，就算姚廣孝親自來也不見得討得好去。”這才是他最大的理由。他灑步走出屋外，望著右側的廂房，心下嘀咕道：水月宮跟峨眉山淵源極深，燕離她們有難，呂宮主必然不會坐視不管……只是，她為何收揚秦為徒？水月宮向來只收女弟子，莫不是看上了揚秦那小子……

    揚秦跟二女收拾好行李，來到呂憐嫣房前，敲了敲門:“師父，該走了?！卑肷尾灰娀貞瑩P秦一把推開房門，里面空無一人，哪有呂憐嫣的身影。他又高聲喊了幾句，無人應答。

    燕離道：“喊什么喊？那女人早溜了，我看她就是尋你開心，只有你像個傻子一樣才會信她的鬼話！”

    揚秦疑惑不解：明明說了一起前去峨眉，她為何會不告而別，連個字條什么的都不留一個？難道真的丟下他不管了？這樣最好，他不憂反喜，鬼才愿意去什么水月宮當?shù)茏幽?，不能吃葷不能泡妞，那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揚秦此時心也放開了，九死一生才來到明朝，看樣子是回不去了，不如安安心心地在這里尋個地方隱居起來，蘇雪……哎，要是燕離是蘇雪就好了……

    燕離見他癡癡地望著自己，揚聲道：“看什么看？別以為本姑娘不知道你那點心思，要是再敢輕薄于我，我一劍便是刺瞎你的眼睛！”說完便想揚劍示威，不料她的佩劍早已被呂憐嫣損壞，她跺了跺腳道：“都怪那個壞女人，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把我的劍都折斷了。”

    揚秦跟明萱相視一笑，三人結了賬前后出得客棧。明萱尋了塊青布層層包在揚秦頭上，又在市集中買了些胡須，黏在揚秦的嘴邊，這樣一喬裝，揚秦頓時變得像個混跡江湖的劍客，再也無帝王之相。

    三人不敢行走大道，專揀僻靜小路縱馬疾馳，所幸并無追兵趕來。日落時分，三人被一道遼闊的水域阻住了去路。燕離埋怨道：“你怎么帶的路？現(xiàn)下好了，無路可去，難不成折回去？”

    是你偏偏讓我走在前面，我又不識路，怎么能怪我？揚秦咕囔道，嘴上并未與她爭辯：“不如我們改走河道？”

    “哪兒會有船呢？”明萱皺眉道，此地野草橫生，河邊上倒是有個渡口，不過荒蕪已久，并無船只停留。

    正在三人四處張望之時，寬廣的水面上突然出現(xiàn)一個黑點，慢慢地由遠及近，眾人這才看清，原來是一艘漁船。漁船靠近岸邊，一個頭戴笠帽，身形弓曲的老者打開艙門，啞聲道：“三位可是要過河？”

    揚秦見他五六十年紀，滿臉皺紋，衣服破破爛爛，身上一股魚腥味，點頭道：“還望老丈行個方便，我們定有酬謝。”

    三人棄馬登船，艙內甚為狹窄，長約丈余，寬僅四尺，三人坐在小木凳上，閉目養(yǎng)神。偶地船身一晃，明萱整個人坐立不穩(wěn)，倒在了揚秦的懷里。

    明萱秀臉微紅，拂了拂鬢間的秀發(fā)，低下頭來。揚秦心想：我可不是有心吃你豆腐，不過她身子可真軟……還在邪想著，燕離瞪著他說：“你還不出去幫忙劃船？傻坐在這里干嘛？本來就擠，還來占地方？”

    揚秦苦笑著來到船頭，燕離自從在客棧被呂憐嫣“欺負”后，就一直對他沒有好臉色，像是怎么看他都不順眼一般。我又沒招你惹你，你跟我置什么氣？

    跟那漁夫攀談幾句，才知此河是江西鄱陽湖的分支，穿過前方的蘆葦叢，大概一個時辰的水路，便可到安慶府。又問那漁夫來歷，他本是應天府郊縣的農(nóng)夫，家中唯一的兒子因為戰(zhàn)亂喪生，多病的妻子痛不欲生，也隨之而去?？h里的地主又瞧上了年輕守寡的媳婦，強行霸占了她，媳婦不堪受辱跳井而亡。他忍辱偷生，來到安慶府，幸得幾個漁民相助，勉強活了下來，于是終日以捕魚為生。

    揚秦聽他訴說起悲慘的遭遇，不禁心下惻然：這一場持續(xù)了四年的戰(zhàn)爭害得多少家庭妻離子散……不過好在已經(jīng)結束了，歷史上的朱棣是個英明之君，想必百姓的日子會好起來吧。

    天已完全黑了下來，即便如此，揚秦仍是看到遠處高聳的城墻愈來愈近，他想這便是安慶府了吧，不知怎地，心里莫名慌張起來。他從身上掏出一大錠銀子，給那漁夫，心想：我能幫得也就這么多了。

    漁夫卻不接，沉聲道：“我反正也要回來，就當順便捎你們一程?！?br/>
    揚秦一把塞進他的破口袋里，正要進艙告知二女快要到岸時，猛地聽到一聲大喝：“兀那漁夫，把船劃過來！”

    揚秦回首一望，左邊不知什么時候駛來一艘巨大的帆船，一個高舉著火把的將官望著他們，旁邊圍著一群彎弓搭箭的射手。揚秦心道不好，怎么到處都是追兵？陸上走不得，水上也行不通……

    那漁夫也甚是懼怕，以為是來抓住自己的，不住地用漿劃動江水，想要扭轉船頭，不料數(shù)十支飛箭射來，正好射中他的手臂、腳腕處，不及揚秦反應過來，便一個踉蹌栽進了水面。揚秦顧不得傷神，一邊擋箭一邊對正要開艙門的二女說：“有官兵追來了，你們會不會潛水？”

    明萱點了點頭，她自幼生在應天，水性極佳。而燕離則是完全不識水性。揚秦哪顧得這么多，大喝道“你深吸一口氣”，一把摟住燕離，跟明萱前后跳入水中！

    身后箭雨不斷，揚秦狠狠拽著燕離，不讓她脫手。雖是近夏，夜間江水猶為清冷，揚秦冷不住打了個寒顫。好在江水甚是清澈，揚秦領著明萱一路半游半潛，突然發(fā)現(xiàn)前面似有火光，又是一艘帆船行了過來！

    揚秦見燕離起初嘴里還冒著水泡，現(xiàn)在卻全無半點生息，暗罵自己魯莽，心里著實擔心她的安危，朝著帆船游將過去?？斓酱厱r，船上忽然扔下一跟粗繩，揚秦抱著燕離拽繩而上，隨后明萱也跟了上來。

    揚秦上到甲板上，吃了一驚：救他們上船的不是別人，正是不告而別的呂憐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