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蘇昆早晚會結束他的售票員生涯,只不過沒想到是以一個意外來畫句號。蘇昆那天最后一圈馬上就跑完了,車停到終點紅門服裝城,乘客都下車了,就剩倆男的坐著沒動。
“同志,到頭了,下車吧”蘇昆上去說。
“啥到頭了?這車不到六里橋???”一個很魁梧的男的站起來,足有1米8,東北腔。
“是經(jīng)過,你們坐過了”蘇昆解釋
“你這賣票的咋不告俺倆一聲呢?還有急事,都讓你這個狗養(yǎng)的貨耽誤了”另外一個也在那怒了,摸著小胡子。
“你怎么罵人?我哪個站名沒報啊?車上這么多人,我記得過來誰哪站下啊?我沒這義務”蘇昆強壓火氣。
“小樣的,你還跟我牛逼上了?!备邆€把兩張車票摔向蘇昆的臉上“把車票給我退了,不然有你好看的”
“退不了,你愛找誰找誰去”蘇昆轉身往車下走。猛然后背挨了一拳,高個拿著1個礦泉水瓶子劈頭蓋臉的打過來,小胡子也往前竄,喊著“干他,干他“
蘇昆往前跑了兩步躲閃開追打,把身上的票夾子往正在發(fā)愣的司機“肉夾饃“懷里一扔。憤怒像點著了的小火苗一點點的從胸膛燒到大腦,蘇昆走到那兩人面前,說“你們別后悔”
高個一拳沖著蘇昆打過來,嚷著“小樣的,小心爺爺整死你”
蘇昆也沒少跟我對打,經(jīng)驗技巧都具備,他靈活的一閃,猛的伸左手抓住高個的頭發(fā)狠狠的往下一拉,高個踉蹌著俯下身子雙手亂揮還要掙扎,蘇昆的右拳已經(jīng)雨點般打在了他的臉上,抬起膝蓋照著鼻子猛撞,長久以來的怨氣都釋放在此刻的拳腳中了。高個鼻梁骨斷了,血把臉染花,他趴在地上疼的來回滾動。
這一切的發(fā)生只有短短的幾十秒,小胡子沒反應過來,嚇的呆在原地??匆娞K昆向他沖來,轉身就跑,見蘇昆沒追,他邊跑邊喊“你等著,我叫人去,有種的等著”
人們開始圍了過來,議論紛紛。蘇昆冷冷的看著地上的高個,看見這家伙爬起身來,一邊擦血,一邊怯怯的向周圍的人訴苦“疼死我了,大家看看,我讓這個賣票的打了,下手真他媽狠啊”
小胡子回來的時候帶著警察。
“頭一回碰見賣票的打架,你說,這事我怎么怎么處理啊?”在派出所警察有點調侃的說。
“他先罵人,接著就跟我動手的,我屬于自衛(wèi)”蘇昆說
“知道,我調查了,你說的屬實”警察點點頭“可關鍵你是賣票的,他們是乘客啊。他們再可氣,你不能打乘客,還下手這樣重。這兩個人也真他媽有病,賤招”
“警察同志,我知道乘客罵我,你們肯定是不管的。但如果被打的是我,我沒還手你們怎么處理?又如果被打傷的是我,可他們跑了你怎么處理。。?!碧K昆憤憤不平。
“嘿,哪這么多如果啊。我跟你說實話,如果他們打你了,就幾下不嚴重,那只能是教育調解一下算了。要是你受傷,他們跑了。。。。這事也挺多的,那有點麻煩,現(xiàn)在殺人搶劫的案子還好多沒破呢,你自己想去吧”警察說“這是看你年青,多跟解釋下。別扯遠了,現(xiàn)在還是得說你這事怎么解決。我跟那兩個談了,你拿錢給他們看病,道個歉就完了。”
蘇昆一聽立刻火了“給他們道歉,給他們錢?要是我挨揍了,誰管我?我不同意”
“你跟我叫板呢?我這是為你好,這種事可輕可重,你把人打傷了,夠拘留的知道嗎?”警察說。
“錢我沒有,你把我關起來吧”蘇昆說。
警察把銬子往桌子上使勁一拍,站起來聲色俱厲“以為這是跟你鬧著玩呢?你要愿意進去感受一下,我成全你,正好我這月指標還沒完成呢?!?br/>
蘇昆望望他,冷冷一笑,把雙手伸了出來。
警察微微一愣,這時候蘇昆車隊上的領導進來了,趕緊打圓場“小孩不懂事,警官這事我跟您說”把警察往里邊拉了拉。警察邊回頭看看蘇昆“這是看你面子,我跟你說,這小年青的思想夠危險的,趕緊教育教育”
最后車隊出錢給高個在醫(yī)院看的病,另外給點誤工費。蘇昆給車隊領導,教他賣票的師傅鞠了個躬,宣布就此下崗。
蘇昆跟我講述這事經(jīng)過,最后總結出這么一個奇怪的感受。人都是欺軟怕硬的,基本上都這德行。做個售票員為了保住這個能月收入1000左右的飯碗,那就得做到“罵不還口,打不還手”,至于什么原因發(fā)生打罵根本不重要,被打是你倒霉,反擊打罵賠錢失業(yè)。公交車上賣票和飛機上花枝招展的空姐不都是乘務員嗎?收入不一樣,遭遇就不一樣。大家愛找個軟柿子下手,然后又在比自己強的人手里低頭受氣。國家都這樣,美國強大,隨便找個理由就能打仗玩,全世界有幾個國家敢放屁?更別說真正跟美國較勁了。
總之沒錢你就完蛋了,你腦門就標上窩囊廢的記號了。
蘇昆在床上大喊“要不就被欺負,要不就欺負人”
我也喊“偏激,偏激,是你把錢看的這樣重,你把所有人想的都跟你一樣。要是你說的就是事實,那這里就是個大動物園,人跟人也不用再廢話,為了利益直接撕咬完了”
蘇昆眼睛充滿血絲“我就煩你這種虛偽的口氣,現(xiàn)在讓你那個快餐廳小妹妹糊弄的南北都分不清楚了吧?我偏激?我他媽已經(jīng)快一無所有了,你,李大公子你和我就是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就這樣還得掙扎呢,為了吃喝每天做牛馬,忍氣吞聲,醒醒吧!看看周圍那些有錢的,他們比你我強哪了,一幫傻逼,再不睜開眼,我們就還得當比傻逼還傻逼的人了”
我微微一凜,似乎蘇昆的話擊中了我內心柔軟的深處,看見蘇昆在椅子中呼呼的喘氣,我一時也不愿再招他,只好回屋躲避,那一夜我失眠了,恍惚中是劉珊漂亮的臉孔閃現(xiàn),間或著奇怪的聲響,像是雷聲,像是大地深處的震動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