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山頂草亭。自從發(fā)現(xiàn)了后山暖玉潭,并搭建了棚屋之后,洛云就很少在這個草亭駐足了。藏爐的小洞里也早就沒有了預(yù)備著的茶葉,泥壺、木杯之中也都落滿了灰塵。
孫思邈是客,所以一直習慣讓程沐來做這些瑣事的洛云只得自己動手搭上了草亭頂棚,去山泉打水,清洗杯具,生爐點火。而孫思邈這時卻是又找回了做客人的自覺,洛云客氣的說了一句稍等,他就老老實實的站在一旁,饒有興味的看著洛云跑來跑去的忙碌著。等到泥壺上爐,清泉水尚未煮沸,洛云終于能夠坐在馬扎兒上松一口氣。朝面前的孫思邈不好意思的一笑。孫思邈也不以為意的回了一個微笑。
原本是在洛云家中招待孫思邈的,還有十分關(guān)心孫思邈來意的兩位老爺子和李振財以及梅姨作陪。洛云與孫思邈除了那一面之緣外加幾句話以外實在也沒什么熟悉的,而很多兩人關(guān)心的話題是不好當著外人說的。所以作陪的眾人在聽了一大堆沒營養(yǎng)的閑聊終于確定孫思邈真的只是順道前來見見朋友,沒有其他的意思之后,眾人也就該干什么干什么去了。孫思邈是肯定要留下來吃飯的,梅姨客氣了一聲回廚房準備飯菜。而沒了外人打擾的洛云與孫思邈相視一眼,孫道長提出登山走走,于是洛云就作了一次導游領(lǐng)著孫思邈到了這草亭。
左手輕捋顎下三尺美髯,孫思邈端起一杯泉水敬對洛云說道:“貧道先要對小友致歉。小友幽游山水,獨立特行,自在逍遙,隨性之舉卻被貧道誤以為妖孽,一別經(jīng)年尚心懷揣測。貧道為此度人之心請云小友原諒?!?br/>
洛云聞言愕然,感情就因為一時心軟讓小幽出手救人竟然讓堂堂藥王一直懷疑他不是人。幸好孫思邈慈悲心腸知道先調(diào)查明白了再動手,要是換一個一心降妖除魔的衛(wèi)道士,他現(xiàn)在是不是就得躲在山里不敢見人了?!奥逶苹炭郑篱L不必道歉?!闭f著看了一臉懶洋洋的小幽,見孫思邈的眼神也從小幽身上掃過,露出歉然一笑。洛云苦笑一聲:“道長……唉,云的親友也曾告誡說‘養(yǎng)虎為患’。可洛云當年一時不忍見失去母親的小幽喪身狼腹,救下了它。好在小幽頗通人性,從不曾傷人。雖然免不了族人對它畏懼,但洛云與之為伴,天長日久,感情益深,實在不忍舍棄。所以遷就之下獨自搬到后山居住……”
“貧道示之以誠,小友何必還要轉(zhuǎn)托他詞?!币娐逶圃尞惖耐^來,孫思邈神秘的一笑繼續(xù)說道:“我一生精研醫(yī)道,于相術(shù)易道不曾涉獵,看不出小友命格,但也能看到小友身具靈氣。小友可還記得貧道初見之時所言?汝一身清氣凜身,明明應(yīng)當氣沖云霄,卻偏偏一副生氣不接的模樣。若非小友身體如此驚奇,貧道斷不會一見之下就誤以為小友非是凡人?!?br/>
洛云被孫思邈說的背脊發(fā)涼,他的出生來歷,娘親所寫《云山志》當中記得清清楚楚,他此生確實來歷奇特出身異常,自己也沒全想明白。一直以來云山的悠閑日子早已讓他忘記了自己的與眾不同,卻沒想到讓孫思邈一眼就看了出來。他能說什么?承認自己不是凡人,然后從此裝神弄鬼或者躲進深山讓元祖來庇護他?
孫思邈不理滿臉愣仲的洛云,見壺中鼎沸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淺飲一口看著洛云說道:“小友不必惶惑。貧道醉心醫(yī)術(shù)實不是喜歡多管閑事之人,只是有一事橫亙心頭,委實好奇而已。還望小友如實告知?!?br/>
“道長請說?!?br/>
孫思邈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炯炯的盯著洛云的雙眼問道:“小友……可是從山中來?”
洛云擰眉思索了一番孫思邈話中含義,最后點了點頭說:“是?!彪S即又補充道:“洛云身屬云山?!?br/>
這沒頭沒腦的一問一答卻是讓孫思邈解了心中多年疑惑一般,不僅微笑出聲口中還直道:“難怪,難怪……”
洛云這個回答問題者也不明白孫思邈難怪些什么,好奇想問卻又怕徒添煩惱,見孫思邈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輕松愉快,洛云決定就此按下這件事,以后不再想了。于是故作輕松的淺笑一聲,抬手也給自己倒了杯水。
放下心事,兩人聊天的內(nèi)容也徹底輕松下來,春湖秋月,山水花鳥,就像兩個多年未見的好友,山間品茗,其樂融融。孫思邈放下水杯,遙望南天悠悠的說起一事:“蒙云兒小友當日一番感恩之言,貧道久久不能忘懷。雖只是心境變化,然每行一事都覺順暢了許多。往日配藥行醫(yī)所遇煩難也漸漸消泯,每逢想起總覺受益匪淺。最讓貧道感言之事還是在去歲二月初,貧道北上長白山采藥。有一日破曉時分,貧道行走雪山之中,忽見茫茫雪頂之上有一株人銜(人參取自《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草莖。參珠晶瑩透亮猶如瑪瑙,朝陽下發(fā)出七色豪光,頗為神奇。貧道采藥多年一見之下也按捺不住心中驚喜,快步趕了過去,正欲采挖又想起小友所言,這類靈草生長百年,歲人不能及,殊為不易。于是貧道俯首而拜曰:但求片須以救疾病于危難,不敢絕根。三拜而起,抬頭再看那莖葉卻是不見了。貧道搖頭嘆息之余突然發(fā)現(xiàn)那人銜所在雪堆凸起,挖開一看卻是三根寸長參須?!睂O思邈語氣十分感慨,搖頭嘆息之余舉杯大飲了一口。洛云聚精會神的端坐一旁聽故事正聽得認真,見孫思邈停下,卻也不好催促,只是殷勤的給他續(xù)滿了水。
“后來貧道曾先后遇到三位急病之人,患者也都是窮苦人家。貧道為于救人就用那參須合藥,連救三命總算不枉貧道對那千年人銜所言所諾。”
呃,這就完了?洛云還沒聽過癮呢。眼見吃晚飯還早,洛云誠意贊揚了孫道長幾句,巴望著藥王能再講幾個故事??扇思覍O思邈一眼就看穿了洛云的小心思,嘿嘿但笑不語。隨后反問洛云:“小友當日能說出那番話可是有相同的經(jīng)歷或者……得了哪位長輩的教導?”
這話一出,洛云立刻就警醒過來。孫思邈這個好奇寶寶是弄明白了洛云的出身后又開始琢磨當日發(fā)出‘雷音驅(qū)魔’的那位神秘長輩的根底了。元祖之事絕對屬于禁忌,洛云就算是已經(jīng)把自己交代出去了也不敢隨便透露元祖的消息。面對好奇的孫思邈只是傻笑著喝水不說話。
孫思邈旁敲側(cè)擊了幾句,見洛云跟一年沒喝水了似地一會兒工夫整壺都灌進去了就是不說話,只得嘆息一聲放棄了詢問。轉(zhuǎn)而繼續(xù)研究洛云,用醫(yī)生的眼睛仔細的觀察了洛云半天,孫思邈沉吟的問道:“小友的身體何以外實而內(nèi)虛?”在孫思邈想來,既然洛云有那么以為道法高深的長輩在,如何會不幫助洛云調(diào)理身體。
“晚輩底子薄,從小就病弱不堪。心肺虛弱,幼時長長纏綿病榻,前些年因為父母遇難又大病一場,最近才好些?!甭逶茖嵲拰嵳f,這個身子骨就這樣,全山寨人都知道。
“哦?小友可否讓貧道代為診脈?”
“啊?可以,當然可以。這是洛云的榮幸?!蹦茏寕髡f中的藥王給診脈,這比看病本身更讓洛云興奮,他娘當年想方設(shè)法四處打聽孫思邈的行蹤而不得,沒想到他沒有去找,藥王卻是自己尋上門來了。急急忙忙的把袖子擼起來把胳膊遞了過去。他這番神情舉動在孫思邈看來卻是十分信任他的醫(yī)術(shù)渴望自己能夠病愈。于是,孫思邈十分認真的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洛云的手腕上,閉目凝神。
半晌,孫思邈移開手,緩緩睜開了雙眼,兩眼望著遠山,眉頭微皺像是在沉思著什么。而洛云也不打擾,依舊好奇寶寶的樣子盯著孫思邈。良久,孫思邈回過神來,扭頭看向洛云欲要說話,卻見洛云這副神情不禁好笑:“貧道也算是救人無數(shù),還是第一次看到病患不是一臉沉痛反而興味盎然的模樣。小友果然豁達,呵呵”
洛云不好意思的低下頭,臉微微一紅:“我只是習慣了,日常也沒有什么病痛煩礙,所以不以為意。再者這兩年身體漸好,雖然比起族中同齡之人還屬孱弱,好在家中衣食尚且無憂,洛云也就不在乎病不病的了?!?br/>
“呵呵,云兒小友這份心性于病者卻是有十分好處。其實貧道方才診脈也只是診斷出小友患有氣疾,正如小友所言肺陰虛,心脈不暢。治療的方子自不難開,可是讓貧道奇怪的是小友這病,按理該當使小友身體十分虛弱,哪怕偶染風寒都會導致纏綿病榻不起??勺詮呢毜酪姷叫∮岩詠?,小友形如常人,登山之時更是矯健非常,這等反常之事委實讓貧道驚奇詫異。剛剛思索許久才想到,或許是小友這隨山而來的一身清氣護持,才使得小友身體外表康健。”
“道長所言不差,聽……我娘說過,洛云幼時曾跟父母下山去縣里,但在外過的一夜必然一病不起,藥石罔效。而一回到云山,病過不半日就自然好了?!?br/>
孫思邈點點頭,捋著胡須慢慢說道:“正是此理。然小友畢竟根基孱弱,雖然現(xiàn)在無憂,但總是固本培元將身體調(diào)養(yǎng)好才是正理。待貧道回去開個方子,小友先服用一段時日看看療效。等過些時候貧道再來云山給小友復(fù)診?!?br/>
“道長可是急著有事?”
“奧,倒也無甚大事。只是出外采藥良久總要回長安道觀看看,還要去終南山采藥。”
“長安……”聽到孫思邈說起長安,洛云的悠閑了宅在深山這么多年的心怦然跳動。不禁還想起那年在終南山頂日出之時遠眺長安城時的情景,悠然神往中突然醒起現(xiàn)在不正是個絕好的機會嗎?心動之下再也按耐不住,興奮的對孫思邈說道:“道長可否帶晚輩去長安城?”
“哦?”孫思邈聞言一詫,洛云明知自己有病連家中開的客棧都不曾親自去看過,現(xiàn)在竟想要去百里之遙的長安“小友怎么會突然有此想法?”
“長安城啊,洛云身為大唐子民如何能不向往那國朝繁華之地。”
孫思邈似乎不太贊同洛云這樣的孩子心性,搖頭勸道:“小友身體不好,何必冒這個險。貧道知汝少年心性。但實在不必如此心心念著長安城,雖為國朝之都。但若論繁華,河南洛陽,江南揚州俱是天下繁華之所。待到養(yǎng)好身體再下山游歷一番不是更好?!?br/>
洛云對孫思邈如此不在意長安城的地位有些不甘,爭辯道:“道長此言差矣。長安為我大唐國都,天地鐘靈,龍脈匯集之地,豈是繁華二字可以評價的。洛陽、揚州即使再繁華又能如何?秦之阿房,漢之未央。皆是集天下之繁華而鑄就,結(jié)果又如何?洛陽城雖是六朝之都,卻多奢華而少威武之氣。就說當今,我也曾聞唐之長安僅是隋之大興。但隋朝盛不過二代,隋煬帝也算文武全才,可惜太重奢華。金屋建瓴,白玉做壁,夜明做珠,奢華貴氣大唐難以比擬。下場如何?大唐長安城,龍興之地。不在其宮殿有多雄偉壯麗,只看其人!圣天子在朝,名臣良相居中,精兵悍將日夜戍守。這三者在城,王者之氣自然使四方怡然拜服。何謂國都?奢華為虛,威懾為實。去長安就是為了看看我大唐雄威之盛!”
這一番慷慨激昂直把孫思邈說的愣住了,許久才輕舒一氣說:“不想小友還有如此拳拳之心,呵呵。也罷,若是小友執(zhí)意要去,只要長輩允準,我自然可以帶著小友同行,倒也方便隨時觀察藥效?!?br/>
洛云聞言大喜,剛要道謝,突然旁邊響起一個大嗓門嚷道:“大侄兒你要去哪!問過你叔叔沒有!”洛云扭頭一看卻是四叔和武叔他們打獵回來了,看李坤和程沐手提肩扛的模樣,看來收獲不小。
洛云趕緊起身迎了過去,打過招呼就給孫思邈介紹了眾人。李振興和程武都是不信道的,程武雖然為了洛云的病跑過幾趟道觀,但對道士實在說不上膜拜,所以只是點點頭招呼過就算。而李振興揪著方才聽到的只言片語不放,心中懷疑這老道士拐騙他的侄兒,自然更是沒好氣兒。洛云也不好解釋,眼看時候不早,就收拾了東西邀請孫思邈回家吃飯。而李振興還不死心,路上就咋呼著這獵物都有他一份兒,素梅做的飯菜香,要帶著全家去洛云那吃。洛云實在拒絕不了他這個叔叔,想想他若是真要去長安,肯定需要得到梅姨與眾位爺爺叔叔的點頭同意。而且也不可能就他自己去,干脆趁著這個時候先取得四叔的支持再說。
于是,下山的路上,洛云就湊在四叔身邊竊竊私語。而程武則謹慎的與孫思邈攀談起來。
為了討好四叔,洛云趕在吃飯前跑了趟后山裝了一大壺酒回來。四叔一見果然大喜,洛云又說從長安回來時必定多帶美酒回來孝敬。李振興流著口水猶豫了一下問道:“你保證不是自己一個人去?去幾天就回來?”洛云使勁點頭。“去幾天???總得有個確切日子吧?”洛云想了想豎起了七根指頭。李振興又考慮了一下,恐嚇的說道:“說準了??!可不許變卦,否則你叔我抄著大棒打你回來!”洛云用力的上下甩頭。
不過四叔這關(guān)好過,梅姨那兒可就……
自從吃飯的時候洛云壯起膽子說出想要跟孫思邈去長安玩幾天,當然借口是讓孫道長給他調(diào)理身體。洛云還強調(diào)了七日必回,孫思邈在洛云懇求的目光下也幫著說了幾句關(guān)于洛云病情的話。但是,梅姨一句話不說。一直到吃完飯,收拾完,送走了四叔一家,給孫道長安排好了房間,梅姨一句話不說。
李振興臨走時給了洛云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武叔悶著頭連個眼神也不給,沐兒還好些除了眼神還附送了無奈的一聳肩??粗芬套灶欁缘幕匚莶⒑芸煜缌藷?,洛云長嘆一聲,轉(zhuǎn)身回屋悶頭睡覺。
第二天,梅姨依然是那副拒絕交談的冷臉,孫思邈看著洛云愁眉苦臉的樣子不覺好笑,竟然雪上加霜的提出要告辭。在洛云的誠懇挽留下,答應(yīng)再多留一日,但卻立刻寫出了給洛云治病養(yǎng)身的兩張藥方給了梅姨,并叮囑用藥。梅姨難得露出笑臉對孫道長表示感謝。見此,洛云哀嘆一聲,覺得長安之行無望,也不陪孫思邈后山采藥了。只讓程沐給孫思邈帶路,自己悶在屋里練字。
晚飯前,正當洛云煩悶的拿著毛筆糟蹋紙時,梅姨突然推門進來了,手中還拿著一個包袱。不言不語的給洛云收拾了幾件衣服,然后拉著洛云的手坐到榻上,默默的看著洛云良久,輕嘆一聲言道:“天快轉(zhuǎn)涼了,還是穿著厚衣服吧。之前拿出來的那些金子這兩年到處用項也花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我都給你帶著,要是看上什么,錢夠就買,別委屈了自己。其實比起你武叔還是我更熟悉長安情狀,可這家里總得有人看著,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好到處去。讓你武叔和沐兒陪你去,至于坤兒、成林他們就看你二爺爺?shù)囊馑剂?。長安沒啥好玩的,看看就早些回來吧。要不拖到天冷了,我怕你身子熬不住。雖說那位孫道長懂醫(yī)術(shù),可我總是不放心你……”
梅姨每說一句,洛云的眼睛就越發(fā)酸澀,慢慢的終于忍不住從眼角劃下淚來,低著頭不讓梅姨看見,嘴抿著不想哭出聲音。兒行千里母擔憂,或許他這副身子找不到血緣關(guān)系的母親,但卻讓他得到了比血緣更珍貴的母愛,人生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