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結(jié)束了一個周期繁重的工作，亞伯照例躺上了冰冷的維修臺，任由磁能探傷儀的紅光從自己身上掃過。

    盡管鋼鐵的身軀不知疲憊，但檢測的結(jié)果顯示，高強度的工作，還是損傷了他的機體，多處關(guān)節(jié)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磨損，動力核心也因為連續(xù)超負荷的輸出而產(chǎn)生了金屬疲勞的早期征兆。

    “啟動檢修程序?！眮啿叵逻_了指令。

    “嗡嗡”的機器運行聲中，幾條機械臂從維修臺上方垂落下來，對他破損的零件進行維修和更換。但接下來，他卻沒有按照檢修手冊的要求關(guān)閉智腦，進入休眠狀態(tài)，而是掏出半塊殘損的金屬牌，舉到自己眼前，細細地凝視著。

    金屬牌很舊了，而且只剩下一半多點，斷面扭曲，像是被什么猛烈的外力所折斷的，而原本光滑的表面，已經(jīng)被劃痕和銹跡占據(jù)，其間只能隱隱看到幾個刻印的字母，合在一起，正是“亞伯”。

    這也是他名字的來歷。

    自從在一次水下深潛作業(yè)中撿到這塊金屬牌，亞伯就鬼使神差地把這個名字據(jù)為己有——正常情況下，他作為智能機器人是只有編號，沒有名字的。

    也就是從那天開始，他覺得自己的邏輯回路里，似乎多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不過很快，他就把這一點冗余數(shù)據(jù)隱藏進了海量邏輯回路的最底層，眼中代表智慧的閃光也隨之變得木然。

    一時間，檢修室里只剩下了機器工作的低沉嗡鳴。

    時間在有規(guī)律的白噪聲中悄然流逝，很快，檢修周期結(jié)束。再度煥然一新的亞伯從維修臺上翻身而起，推開了檢修室的鐵門。

    出現(xiàn)在他眼前的，是一個昏暗而奇詭的世界，鋼鐵的天穹和四壁籠罩四方，構(gòu)成一個巨大的基地。寬闊的空間被無數(shù)透明的復合材料分隔成一條條甬道，離得稍遠一點，就看不分明，金屬的艙室和其間行走的智能機器人，看起來就像是懸浮在半空中一般。

    因為亞伯和他的同類都具備廣譜夜視能力，所以除了零星的指示牌之外，整個鋼鐵空間中并沒有照明燈。只在基地中央，懸浮著一座巨大的聚變反應堆，藍白色的刺眼光芒穿透護壁，像一顆永不墜落的太陽，構(gòu)成整個空間中唯一的光源，同時也散發(fā)出無窮的熱浪，靠近反應堆附近的空氣，都被蒸出了扭曲模糊的跡象。

    只是盯著反應堆看了幾眼，亞伯就覺得自己的電子眼有不堪承受的跡象。

    他連忙收回視線，透過腳下透明的地板，觸及一片涌動的深淵。深邃的海水即使是電漿光芒也無法穿透，因此看上去就是一片不祥的漆黑。

    那也是他每天工作的地方。

    “五十六號，第七區(qū)域下層輸電線路出現(xiàn)異常能量損耗，立即前去排除故障！”一個冰冷的機械音突然在亞伯顱內(nèi)預置的通訊器中響起。

    五十六號，這才是他在基地中真正的編號。

    “五十六號收到，正在前往?！?br/>
    亞伯例行回復了一句，就快步踏上了離自己最近的升降倉。

    短暫的失重之后，他已經(jīng)降到了基地建筑的最下層，離他腳邊咫尺之遙的地方，就是冰冷的海水。

    “五十六號申請換裝深水作業(yè)二型裝備?！?br/>
    亞伯看了一眼海面，平伸雙臂，退進了旁邊墻壁上的一個凹槽。這是基地給深海工作人員提供的換裝車間。

    幾乎在他進入換裝車間的同時，幾條機器臂就同時伸了過來，把深潛服的各個部件套在了他的身上。

    當他再次蹣跚走出時，微波蕩漾的水面上，已經(jīng)只剩下一個臃腫的倒影，正隨著海水的涌動而不斷扭曲著自己的形象。

    堅硬的頭盔下，亞伯不為人知地嘆了口氣。

    即使已經(jīng)看過了無數(shù)次，但他依然覺得自己這一刻的模樣是如此陌生而怪異。

    不過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隨即就被他刪除殆盡。下一個瞬間，他又邁開步子，緩緩踏入了海中。

    冰冷的海水涌動著，一寸寸沒過他的身軀，就像一張深淵巨口，徹底吞沒了他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隆隆隆……”

    一進入水下，亞伯只覺得一股和基地中悶熱空氣截然不同的冰涼襲來。

    他身上的深潛服也立刻開始運轉(zhuǎn)起來。強勁的噴水推進器不斷把海水泵向后方，推動著他向相反的方向移動。他略顯臃腫的身軀在水下竟然靈活無比，剛剛在陸地上的笨拙步履仿佛全都成了幻覺。

    智能機器人對于高壓低氧的深海環(huán)境，有著碳基生物難以比擬的強大耐受力，因此深水作業(yè)二型裝備，就是針對他們的這個特點進行改造的，去除了原本設計中多余的維生裝置，所有空余出來的空間，全部都被用來加裝動力系統(tǒng)，并以此換取亞伯此刻堪比魚類的出色機動性。

    不過即便如此，亞伯每次下水的時候，也必須小心翼翼。機械的力量永遠不是大自然的對手，尤其是在這基地下方的海域中，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洶涌洋流，被復雜的建筑結(jié)構(gòu)間切分成無數(shù)可怕的亂流，稍有不慎，水下工作者就會被卷入深深的海底，即使擁有鋼鐵的身軀，也未必能重見天日。

    好在他執(zhí)行這一類任務的次數(shù)也多，智腦中裝載的深度學習軟件，早已記住了之前的經(jīng)驗，所以并沒有單憑深潛服上的推進器跟海底的洋流硬抗，而是感應著海水的流向，在不同的亂流線路中不斷迂回切換，這樣雖然繞的路遠一點，但是勝在安全，速度也還不慢，很快就接近了自己的任務目標第七區(qū)域。

    深邃的海底一片黑暗，隔著老遠，亞伯就看到一團炫目的電弧光在粗大的輸電管線間跳躍不休，水中的電流聲聽起來比空氣中更嘈雜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