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章

    昌發(fā)朝著浩源的指向望去，只見是一間小小的鋪子，烏木的門，高高的門檻，卻沒有什么顧客臨門，看起來冷冷清清。

    “那是什么地方？”昌發(fā)不識漢字。

    “來便是了?！焙圃磁d沖沖跑進店里，只見店中擺著一張柜臺，四處零散布著些柜子，柜子上盡是銀光閃閃的銀飾。

    “我說怎的那樣少人問津！”昌發(fā)倒吸一口涼氣，原來這是一家銀鋪。

    桂西和交趾國北方的少數(shù)民族熱愛銀飾，尤其是苗人和瑤人，逢年過節(jié)女人們便盛裝出行，銀做的手鐲、頭冠、腳環(huán)、項墜等等數(shù)不勝數(shù)。

    “浩源，你來這做什么？”昌發(fā)有些疑惑。

    “我想看看這里有沒有這個賣?！卑㈨槒男厍疤崞疸y光閃閃的銀鎖。

    昌發(fā)只是搖頭笑，即使有那也必然是及其昂貴的吧。

    “這是漢人的東西啊，我們此處主要是賣些首飾和勺子杯子之類的東西。再說了這個銀鎖做工如此精美，我們交趾國也找不出那樣好的工匠。”店家是個老先生，漢話倒很是流利，想是接觸的漢人顧客不少，他眼睛瞇得細(xì)細(xì)的，對著鎖仔細(xì)端詳了一番，“雖然這個小玩意兒沒多少重量，可卻實值錢得很啊?！?br/>
    “若是要買的話，這個銀鎖要多少錢？”浩源瞪著他明亮的眸子。他換了大約一千五百文錢，覺得自己像是個巨商。

    店家取過一個小秤，仔細(xì)稱了一番，再對著陽光觀察了紋路和雕工?！皳Q成交趾國的銅錢的話，怕是要八千文還不止?！?br/>
    “八千文！”阿順瞪大了眼睛，一臉**地喊道。昌發(fā)則站在旁邊，雙手叉腰，笑著端詳浩源驚訝的神色。

    “昌發(fā)哥，這個鎖能賣八千文還不止！”浩源用僚話喊著。

    “這！”這回輪到昌發(fā)驚訝了。阿農(nóng)給浩源的銀兩，已經(jīng)是靖西普通的工商快兩個月的收入了，沒想到這個小小的鎖竟那樣值錢，可見阿順家過去一定是一戶巨富。

    “沒準(zhǔn)這是阿順家里祖?zhèn)鞯哪?？”浩源自我思忖。他不敢相信貧困的阿順家里竟然有那樣值錢的物件。

    “這事情可不能與別人說??！”他忽地對著昌發(fā)說。

    昌發(fā)雖不知原因，卻還是答應(yīng)了。浩源本想給阿順買些銀飾，問了價格，卻盡是一千文以上，讓浩源連連咋舌，于是便悻悻離去了。

    “要不要今晚上我潛到這店里，給你搶些出來?！辈l(fā)看著浩源悶悶不樂的樣子，與他開玩笑道。

    “昌發(fā)哥盡取笑我，原來一千五百文錢卻也不是什么大錢?！焙圃脆僦?。

    “我的小少爺喲，你才多大怎么就和你哥哥一個脾氣?！辈l(fā)被他氣笑了，“你那哥哥剛出山的時候想給你阿媽買一件絲質(zhì)的衣裳，問了價格卻不知是高是低，沒想那一件衣服的價錢都能買下一年的糧食了”

    “照你說來，這還是我們韋家傳承的性格了？”浩源極少聽昌發(fā)說他與智先四處闖蕩時的故事，如今覺得十分新鮮。

    “就拿這交趾國來說吧，吃一碗米粉，也就兩文，住店一天也就4文錢，要是擺一桌酒席，20文可以吃到不錯的菜肴了?！?br/>
    “我可不是什么小少爺，我吃穿住用可沒什么要求?！焙圃春龅夭恢撡I什么送給阿順了。

    “浩源，阿哥陪你走了一路了，快快請我到小吃攤兒上找些吃食把吧?！辈l(fā)逗他。

    “昌發(fā)哥可真是嘴饞，我哥帶著你走山的時候肯定沒少被你訛詐?！焙圃窗琢怂谎?，然后忍不住笑了。他們走到一個賣吃食的攤位，看著店家把糯米粑放進熱油中炸酥，然后取出來晾干油，撒了些調(diào)料，聞起來香氣撲鼻。

    浩源打著手勢，問店家價錢。店家示意一文錢一個，他從吊著的錢串子取出兩個銅板，交到店家油膩的手上，便是完成了他人生中第一次交易。

    “給?！焙圃催f過一個糯米粑給昌發(fā)，二人一邊逛著一邊吃了起來。那糯米粑用葉子包著，取著食用方便極了。

    兩街交匯處往往是藝人賣藝的地方，只見一個光著膀子的大漢腳下放著兩個大竹筐，里面滿滿地都是石頭。他怒吼一聲，青筋暴起，肌肉漲得碩大，慢慢把兩筐石頭抗了起來。換來場下經(jīng)久的喝彩聲。

    “打虎好漢，這個可行?。俊焙圃从眉绨蜃擦俗膊l(fā)的肚子。

    昌發(fā)三兩口把糯米粑吃下肚，拍了拍手，然后進人群中，往地上抓了一把塵土在手掌心磨了。

    他不會說交趾話，打著手勢示意那漢子走開，然后運氣彎腰，掂量了一下石頭的重量。

    “嗨！”他大叫一聲，兩筐石頭被他輕易托起，還舉過頭頂轉(zhuǎn)了個圈，再把它扔在地上。

    “好！”人群中爆發(fā)出劇烈的叫好聲，班主忙著行了一圈討了賞錢。然后走到昌發(fā)身邊，拍了拍他的背，給了他幾十文錢表示感謝。

    “昌發(fā)哥哥夠厲害的啊！”浩源笑嘻嘻地。

    “這**趾人沒見識，我和智先到武勒的時候，見過漢人的雜技班子表演過胸口碎大石，那才叫好看咧?！辈l(fā)有些得意。

    “那為了表揚昌發(fā)壯士，我請昌發(fā)漢子再吃東西！”浩源露出那排白白的牙齒。

    “得了吧！老花你的錢，到時回了安德肯定要被責(zé)罵?！彼嗣约簞偟玫你~錢，大方地問，“吃什么？”

    二人又走到一個攤位，攤子上擺著白色的液體，濃香四溢。店家把水中煮好的白色團子和上糯米，撒了一層白色的細(xì)屑，再倒上那白色的乳汁，便做好了一碗甜滋滋的玩意兒。

    “這是何物？”浩源吃了一口，只覺得芬芳四溢，濃香久久繞著口鼻不散。

    店家指了指堆在角落的綠色的大圓球，挖開以后毛毛躁躁的，里面是一顆碩大的毛蛋蛋。

    “好厲害的果子，里面的汁液真香?！焙圃促潎@。昌發(fā)則不怎么熱愛甜食，吃了幾口便覺得甜膩難忍，又不想浪費食物，便強忍著吃干凈了。

    二人在街上四處采買，直到天色黃昏了，才抱著滿懷的東西走回黎家。

    “我們提著那么些重物來到交趾，沒想到還得提更重的回去?！辈l(fā)諷刺浩源。

    “那不是怕你手中沒有東西提著，一路上吵著要殺老虎玩兒?！焙圃葱χ亓怂痪?。

    黎家院子里，趙承帶著眾位漢子與家丁過著招。僚人好使柴刀，可一旦空手搏斗，便毫無套路可言了。那些家丁都學(xué)了些山里的拳腳功夫，手把手地教著他們?nèi)绾尾贰?br/>
    “眾位哥哥，我們買了些衣服褲子和特產(chǎn)之類的東西，大家來挑一挑帶回安德去吧！”浩源興沖沖把買來的貨物堆放在院子里。

    “浩源小小年紀(jì)就會替我們著想了啊，長大了還了得？”岑輝笑著招呼他。

    眾人歡呼著跑上前，挑起了禮品。

    “看來長大了就要把韋家搬空了?！辈l(fā)擠兌他。

    “哈哈哈哈！二少爺果真是繼承的你們韋家的血脈，小小年紀(jì)就會收買人心了?！睆姆恐凶叱隼杓缀椭窍?，見到此狀，不由得大笑起來。

    “我若是再有一個女兒，必還嫁給你韋家，給小少爺娶個小媳婦?！崩杓组_著玩笑。浩源卻不樂意了，他本就花了不少時間才接受了智先這樁婚事，想到這樣的事情或許還要發(fā)生在自己身上，不由得背后一涼，心中擔(dān)憂起來。

    “我這小弟從小野慣了，只想著在歌會上找個普通姑娘成親就是?！敝窍忍嫠f話。

    “我怕不是，想是他想娶那阿順做老婆咧。你可不知道，今日上街他三句不離阿順，事事想著他。”昌發(fā)粗著嗓子開著玩笑。浩源氣紅了臉。

    “昌發(fā)，為何開這種玩笑?！敝窍扔?xùn)斥道，他看著浩源羞愧而紅的臉，不由得笑出聲。

    “浩源日日同阿順待在一起，恨不得連解手睡覺都在一起了，我看不如就把阿順當(dāng)做個姑娘娶了吧，反正他也細(xì)皮嫩肉的，倒是比我妹妹還要像女娃呢！”趙承也跟著打趣。

    “你們怎么在背后這樣說阿順?！焙圃幢患づ耍麣獾棉D(zhuǎn)身跑進自己房內(nèi)，引得眾人在身后發(fā)笑。

    “還知道護自己媳婦了！”

    智先笑著搖搖頭。他請過黎丞相，兩人商討著來日迎親的禮儀。

    “那黎家小姐還真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來此那么久了，從來不見她從房內(nèi)出來?！壁w承對眾人說。

    “過兩日就得叫韋夫人了，還叫什么黎家小姐?！贬x打斷他。

    “聽說明日就要把人接到宮里，等打扮后再從宮里送出來，這就往安德回返了?！?br/>
    完成了一件大事，眾人都輕松多了。想來回返的路上有官兵護送，危險也會少些。

    忽地，門人來報，說是南丞相拜訪。

    “這南丞相數(shù)年不來我家一次，如今親自上門，看來不是前來慶賀那樣簡單。”黎甲對智先說。

    不多時，南丞相便帶著數(shù)人走進廳室中。

    “老夫還沒來得及恭喜黎丞相得此良婿啊?！蹦县┫嘈θ轁M面。

    黎甲也擠出幾絲笑容，恭敬地迎接他，讓他坐下。

    “不知南丞相今日到此有何指教？”

    “瞧你說的，國中好久不見此等喜事，自然是來幫忙打點了。若是這陪嫁的禮物缺失了什么，豈不是丟了我們交趾國的面子？”他故意加重了“交趾國”三個字，像是故意對黎甲強調(diào)。

    “那么，南丞相是想？”

    “我已向皇上請示?！蹦县┫囝D了頓，像是年邁力衰了?！拔易謇镉袀€小侄女，今年方巧一十四歲，未曾婚配，就當(dāng)做彭順公主的陪嫁吧。”

    “這！”黎甲不禁皺眉，他本選好了鳳蓮的表妹作為陪嫁，將來若是能再與安德村里的韋家人成婚，便又多了一層關(guān)系。沒想這南丞相思想竟如此縝密，連這事都要插一手。

    “那既然是皇上的旨意，就如此安排便是?！崩杓渍f完，陷入了思考?！安粚?！這似乎又是皇上的想法，他本就精通帝王制衡之術(shù)，看來是想不讓我一人占了這層關(guān)系?！?br/>
    “既然如此，我也命人運了些陪嫁的禮物到皇宮里，等接親那天一起搬去就是?！闭f完，南丞相又與黎甲客套了幾句，便告退了。

    黎甲深深陷入了思考，他感覺這個朝堂里血腥的氣味越來越濃重了。似乎高高在上的皇帝一聲令下，亮堂的大殿便會成為血流成河的地獄。

    僚人本是不信佛的，但交趾國由于靠近素可泰，佛教氣氛濃郁，于是在黎甲建了一個小小的佛堂。每當(dāng)黎甲心煩意亂之時，他便走到佛龕前念經(jīng)定神。呢喃的念經(jīng)聲蕩漾在黎家簡樸的院落里，一墻之隔的大娘躺在床上，心中也跟著念著經(jīng)文。

    二娘則招呼著智先等人飲酒吃飯，她似乎特別熱情，笑靨如花，不住地給眾人倒酒，像是遠(yuǎn)方親戚一般。

    “姑爺以后可要經(jīng)常到家里看看啊，我們老爺可喜歡熱鬧了，你要把鳳蓮娶走了，我們家可就冷清多了。”她那張巧嘴不斷張合，吐出的字清晰且動聽。

    “二娘放心，逢了大的年節(jié)我必會陪著鳳蓮一起來此探望眾親?！敝窍日f罷，一口悶下了杯中的酒。

    “瞧姑爺說的，這山路迢迢，來往極是不便，怎么好意思勞煩。只是別忘了此處還有我這個二娘，還有你的岳丈、大娘就好了?！彼纸o智先倒上酒，像是定要灌醉他一般。

    “也請二娘有時日便到我們安德走走！我們過節(jié)的時候可熱鬧咧。”昌發(fā)抓著一塊豬骨，正大口啃食。

    “這”二娘有些尷尬，成了婚的女子是不容許去其余地方的，這些道理似乎僚人并不知曉。于是她換了一張笑臉，對著昌發(fā)說到：“我呀，這輩子只能待在這京城里了。倒是昌發(fā)，四處游走的，怎的不娶了個姑娘安定下來？”

    “嗨！我不是等著智先呢嘛。我娶妻又不挑揀的，歌會上找一個對的上眼的娶了便是?！辈l(fā)大手一揮。

    “那要是你看上人家，人家卻心有所屬了，昌發(fā)豈不是要搶過來？”二娘呵呵直笑，卻不知似乎她也犯了些僚人的禁忌。

    僚人可不是什么粗野蠻族，搶親這樣的事情絕不可能發(fā)生，否則女方全族都會抄著柴刀上門討要。

    “二娘可要保重身體，也替我好好照顧岳父和大娘?！敝窍纫娪行擂危戕D(zhuǎn)換了話題。

    “那是自然的啦，本就是我這作二娘的分內(nèi)之事，姑爺不要操心了?！倍镄ρ塾虮娙艘话?，走到后廚吩咐下人添了幾個菜。

    “阿哥，我們什么時候回家？”浩源問。

    “你才出來幾日，便想家了？”智先有些驚訝，若浩源那樣離不開安德，以后如何走山過河到四處聯(lián)結(jié)各部。

    “浩源是買了好些東西，想帶回去給村里的人了。”昌發(fā)故意看了一眼浩源，把一顆花生米塞進他的嘴里。

    “急不得，大約后日接了親就啟程，路上再盤桓幾日，就能到家里了。”智先望著黎家低矮的房梁，忽然想到了自己家里的那座大宅。

    如今那座宅子的房梁上應(yīng)該掛滿了紅布了吧，不知貼了多少紅紙？不知村里的巫師有沒有到房里做法？

    他雖不日便要成親了，卻冷靜得如同平常。

    “畢竟沒有見過新娘子吧?！彼南搿Ｊ謾C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