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史書賢帝本紀(jì)上，曾有過這樣一段記錄。大意是說，賢帝蕭靖睿智，以計(jì)策穩(wěn)住厲帝蕭燁，趁其不備占下先機(jī)，將其一舉殲滅，終成大統(tǒng)。之后便是帝王圣明，諸如此類。勝者為王，敗為寇，這是自古的道理。眾人不過就是聚著看看誰勝，便一哄而散，管他用的是三十六計(jì)哪一計(jì)，勝了不就好了嗎？

    所以，這一幕不曾在正史上被記錄，只是在野史的字里行間隱約能摸索到些許不可言說的痕跡。

    透過風(fēng)塵漫漫，看著對面的人，韓易之整個(gè)身子都在發(fā)抖。他咬著牙，將目光緊緊鎖在那個(gè)人的身上，一邊將一軸黃絹抖開。

    “蕭燁，這是你要的降書!”說著韓易之咬破自己的手指，在黃絹上按下了手?。骸澳惴帕怂?！我韓易之，不，我蕭靖向你俯首稱臣！”

    言畢，韓易之將自己的背挺得更直。盡管狂風(fēng)呼嘯，卻阻礙不了身后人群騷動(dòng)之聲傳到耳中。他能理解那些人的疑惑，憤怒，甚至是鄙夷，畢竟他們預(yù)想不到自己賣命至今卻要面對這么荒唐的一幕。

    他能聽到蕭燁氣焰囂張的笑聲，聽見韓琪，琴音，還有自己叔叔沉重的嘆息，聽見刀劍因不安而碰撞的聲音。但是，他竟感到，在這么些年中，這一刻竟是他感到最為安然的一刻。因?yàn)樗F(xiàn)在要做的只是看著柳彥澈，等著他一步步走到自己的面前，然后對著自己說：“易之，我們走吧。”

    手中的卷軸被人取走，接著不消片刻，那個(gè)人竟然真的被卸下了枷鎖。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他走下了高臺(tái)，接著一步步走向了自己。

    那面孔隨著那人逐漸的接近，也逐漸的清晰起來?？v然已是千溝萬壑，但依舊是自己熟悉的面龐。那時(shí)常因惱怒而微蹙的眉頭，那總是扯著一抹壞笑的嘴角，還有那雙眼睛，里面開滿了所有盛開在前世冥河畔的花朵。

    還有十步。

    你想去哪里呢？這個(gè)接近寒冬的時(shí)節(jié)，不如就尋一處荒山枯嶺住下。在簡陋的木屋中，點(diǎn)起爐火，耳聽著風(fēng)聲呼嘯，邊搓著手，邊燙烈酒一壺。待醉意正濃時(shí)，推開咯吱作響的木門，外面定是明月當(dāng)空。

    還有九步。

    還有淚湖，那個(gè)傳說中會(huì)有神仙唱歌的地方。也許在哪里你會(huì)遇見跟你一樣擁有栗紅眸子的游商族人。我們可以策馬跟隨他們的商隊(duì)，馳騁在那無垠的草原之上。

    還有八步。

    再過一個(gè)月，芩州的梅花就到了時(shí)節(jié)了。我們可以租一只小船，在那從不冰封的夕月河上，細(xì)數(shù)那兩岸艷艷紅梅。若是累了，就下船，找一處茶館，邊吃著芩州手撕雞，邊聽說書先生講一段江湖恩怨情仇。

    還有七步。

    過完了這個(gè)冬天，來年春暖時(shí)，我們可以再去琉云山。我知道，你最喜歡的就是那里的桃花。不如就留下，在山中開一處茶店，只賣你喜歡的桃花餅和七月荷。

    還有六步……

    還有五步……

    “我這個(gè)傻子，我為什么要等呢？”

    這么說著，韓易之終于按捺不住自己的步子，徑自張開手臂走向了那個(gè)漸行漸進(jìn)的身影。

    四步，三步，兩步……

    眼前忽然綻開了焰火的光芒，韓易之不由停了停步子。這是頭一次在白日中看到焰火一般的光芒，那光芒太過燦爛，以至于熄滅時(shí)，飛濺的火星還能灼傷人的眼睛。

    接著，韓易之抱住了眼前的人：“我們，走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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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個(gè)瘋子！”柳子軒隔著重重鐵欄沖著對面牢室咒罵著。他披散著頭發(fā)，困獸般錘砸著鐵欄：“瘋子，你是個(gè)瘋子！”

    回應(yīng)他的只有幾聲微弱地輕笑。牢獄中只有盞油燈茍延殘喘地冒著些光，因而循聲看去，幾乎看不出對面牢房里關(guān)著有人。

    “你現(xiàn)在跟我說這個(gè)，算什么意思？”

    “這只是個(gè)提議，做不做得到……”那聲音似乎已經(jīng)有些力竭，說一句話就要停下歇歇：“做不做得到，還看你自己?！?br/>
    “你是瘋子！”

    “哈，大概吧?！?br/>
    柳子軒死盯著黑漆漆的牢室，好半天，又低聲咒罵了一句，負(fù)氣地坐在了濕冷的地上。

    “咳，咳，”那聲音又響起來，帶著點(diǎn)自嘲的笑意：“我這個(gè)樣子應(yīng)該也撐不了多久了。我要是這么自己死掉了，你的仇就報(bào)不……”

    “閉嘴！”

    柳子軒大喝一聲，那聲音便就真的止了。過了一陣，忽然響起鐵鏈窸窣之聲，接著一雙血跡斑斑的手從對面的牢房里伸出來，握住了鐵欄?？茨鞘值奈恢茫侨藨?yīng)該是爬在地上的。

    “子軒……”

    柳子軒身子一顫，望向?qū)γ?。借著落進(jìn)來的月光，柳子軒能夠勉強(qiáng)看清對面鐵欄后那張鬼怪一樣的臉。不知道為什么，柳子軒竟不由自主地起身，走到了自己牢房的鐵欄前，接著坐下來。隔著冰冷的牢籠和腐臭刺鼻的氣息，兄弟兩人相對無言。

    “子軒，我不想讓你變成我這個(gè)樣子的……”

    柳子軒覺得喉頭一哽，攥緊了鐵欄，垂下頭。

    “真的，我希望你活著。所以，你去見蕭燁。用易之留下的那枚皇印，讓他相信你可以為他送信，”柳彥澈喘了口氣：“送信給韓易之，讓他投降?！?br/>
    “……那你呢？”

    “我？”

    “你讓我活下來了，可是你呢？”

    “傻弟弟，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我會(huì)等，等你殺了我，在萬軍之前?！?br/>
    “你是個(gè)……”

    “瘋子？”柳彥澈接過柳子軒的話來，長出一口氣：“不，我不是瘋子，我只是跟他一樣，是個(gè)執(zhí)著的傻瓜。”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就是為了讓我可以報(bào)仇？”

    “你以為我真的是這么善良的人？”柳彥澈笑得不住咳嗽：“我的傻弟弟啊?！?br/>
    “那你是為了什么？韓易之他會(huì)來換你的，你跟他走不就好了？”

    “那你的仇呢？”

    柳子軒重重地一擊鐵欄，暴喝道：“我不報(bào)仇了，不可以嗎？這個(gè)仇，我不報(bào)了，我就當(dāng)你死了不行嗎？”

    “不行?！蹦莻€(gè)人堅(jiān)定地?fù)u了搖頭：“你要活下來，然后在那決戰(zhàn)之時(shí)，殺了我，不管用什么方法?！?br/>
    “為什么！”

    “因?yàn)槲也荒芑钕氯?，如果他真的拿萬里江山換了我，他就會(huì)被所有的人唾棄仇恨。還有那些死去的人，一樣會(huì)讓他這一生都悔恨不安的。我不能這樣害他。我不能讓他成為一個(gè)遺臭萬年的昏君，我不能?！?br/>
    “那，你為什么……”

    “為什么不現(xiàn)在了斷，省卻他后顧之憂？”

    “……”

    “因?yàn)槲疫€是自私，我還是自私的……”混著笑意的聲音逐漸變得有些微茫，仿佛是在悵惘那永遠(yuǎn)不會(huì)抵達(dá)的未來。

    因?yàn)槲蚁肼牐犓?dāng)著天下萬民說，他不要這河山萬里，他只要我柳彥澈！

    他只要我柳彥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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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傻子，你以為我真的會(huì)讓你成為一個(gè)遭人唾罵的昏君嗎？我只是想聽你選我而已，聽聽就好了……”

    這是那人最后的話。

    而后，誰人淚雨滂沱，誰人刀兵相向，誰人骨埋沙場，都是后來的故事了。

    與他們，都已不再有關(gu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