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十載，人事茫茫，嬰孩已作少年郎。

    話說堂庭山東南三百八十里，與一山相鄰，名曰猨翼山。兩山之間有一澗山水蜿蜒流過，將堂庭與猨翼分隔兩邊。是澗便有谷，兩側(cè)懸崖峭壁崎嶇，層巒疊嶺險峻。自谷底向上觀，一線天，自崖頂往下看，不勝寒。再望崖壁，千株老柏掛藤蘿，霧繞煙籠泛青光。

    此谷因澗而名，曰澗谷。谷中有一隱世小村，坐落在澗水兩岸，名山澗村。村中百十戶人家，多為山民，以打獵捕魚為生，難得出谷。

    卻說十年前，村邊忽然來了外人，乃是一老叟懷抱幼嬰。老叟懇請村民接納，村民觀老叟華服破爛、身形疲憊，猜測許是避仇，遂不敢相納，老叟觀之如此，也不多言，徑抬腿猛然向地面跺去，噗~整條小腿沒入地下，再抬起時，村老出面，言本村男丁多死于惡獸，若老叟能將功法傾囊相授，必然款待，老叟允之，遂于谷內(nèi)西崖下搭一草堂，就此住下，直至今日。

    適逢三月，春意盎然。

    此地位處南方，冬短夏長，當(dāng)下若按個節(jié)氣，只算初春，然則氣溫已然猶似近夏。

    西崖草堂外，有一五尺出頭的男孩正在打點(diǎn)行裝，準(zhǔn)備進(jìn)山行獵。

    忽的聽見草堂內(nèi)呼聲切切：冰兒，冰兒。

    男孩慌忙放心手中活計，向草堂走去。嘎吱~木門打開，男孩進(jìn)來，且看他：身量勻稱，豐姿俊逸。眉如新月，鬢似刀裁。面若滿月照三江，膚似白雪比溫玉。明眸鳳眼閃秋波，丹唇透粉總似笑。鄙巾舊衫藏英氣，麻履補(bǔ)袍裹風(fēng)雅。滿頭烏云徑高束，風(fēng)撩發(fā)梢現(xiàn)紫云。

    男孩來至正堂交椅前，道：祖爺，喚我何事？

    再看那祖爺，挺胸直背安坐在交椅之上，雞皮鶴發(fā)，骨瘦嶙峋，滿臉褶皺仍散豪氣，一雙濁目卻**光。他見男孩近前搭言，便問：今日可是要進(jìn)山？

    男孩答道：是的，祖爺有甚吩咐？

    老人道：冰兒，今天卻不急進(jìn)山，去搬張椅子近前坐下，吾有話要說。

    男孩雖然不解，卻也知孝順，從旁拽過一把椅子，在老人身邊坐下，豎耳恭聽。

    老人沉思了片刻，便道：冰兒，不瞞你，吾大限將至，許在今時，晚在明日。

    男孩聞言大驚，猛然從椅子上跳起，激動地問：祖爺可是哪里不舒服？我這就去找巫醫(yī)奶奶。言罷就要離開，卻被一只枯手緊緊抓住，莫要多此一舉，巫醫(yī)之術(shù)對吾無用，你且安坐，待吾細(xì)說。

    男孩還在猶豫，卻被這只有力的枯手拉到交椅前，又聽老人道：坐下，稍安勿躁。

    男孩無奈坐下，眼中已現(xiàn)朦朧。他著急問：祖爺，您身體時?？到?，怎會突然來了大限？必是您感覺差了。

    老人扯出一絲苦笑，枯槁褶皺的面龐好似黏皮的骷髏，甚是令人恐懼。轉(zhuǎn)瞬笑過，他便道：冰兒，吾下面所言，你要聽的仔細(xì)，記得清楚，不可有失。

    男孩忍住哀傷，點(diǎn)頭道：祖爺您說，孫兒記著。

    老人輕嘆一口氣，漸漸陷入回憶，他似向男孩言，又似自語，道：悠悠十載，仿佛全在昨日，那些是非恩怨歷歷在目、深刻于心，不曾忘、不敢忘，亦不能忘。其中太多因果，吾此番不會說全，那是吾的，不是你的。吾只當(dāng)是天意弄人，將這些種種折疊碼齊，壓入心底，一同入棺，權(quán)當(dāng)是個定論。那些誰是誰非、誰恩誰怨，此刻看來無甚意義，既然壽元有限，又何須去太過執(zhí)著，到頭來終歸一夢。呵呵！老人又笑，搖頭繼續(xù)道：冰兒莫怪，人之將歿，總是有些碎言。

    男孩若有所思，且回道：祖父之言發(fā)人深省，孫兒自當(dāng)謹(jǐn)記。

    老人點(diǎn)頭，忽然問：冰兒，可知吾為何言之十載？

    男孩聰慧，當(dāng)即回答：回祖爺，孫兒今年十歲。

    老人又點(diǎn)頭，道：正是，今日之言，便要從十年前說起。稍作沉默，隨即繼續(xù)：那時也如當(dāng)下一般，初春剛過，萬物生機(jī)勃勃。堂庭山周圍各族各家一如平常，頗為安穩(wěn)，然忽有一日，山中紫云重重，霞光熠熠，同時電閃雷鳴，卻無滴雨，如此景象，即便是盲眼之人也曉山中出了異寶。聲勢如此浩大，但凡看見的人，誰還能安得住性子，當(dāng)即就爭先恐后、一擁而上，直奔那紫云之下，吾族自然也不例外。

    這時男孩一怔，斷然問道：祖爺，咱們是氏族中人？

    老人搖搖頭，又指著自己道：是老頭吾為氏族中人，而你，吾卻不敢確定？

    男孩再聰慧，此刻也昏了腦袋，忙問：祖爺是，為何我卻又不確定了，哪有這番道理？

    老人抬眼看著男孩，言辭灼灼的道：你，便是那日乍現(xiàn)的異寶。

    男孩聞言頓時呆住了，他實在無法理解此言，自己活生生的一個人怎么就成了異寶。

    老人早知如此情形，便問道：冰兒，你可怪吾隱瞞這么許久？

    男孩聽到詢問，才漸漸回過神來，想了一下，搖頭道：祖爺，不怪。瞞著，我才無憂，隱著，免生是非。然則我既是異寶，那時若被他人得去，必然受用于他，奴役驅(qū)使，就此失了自由，倘若如此還好，若是被惡人拿去鍛寶煉丹，更是凄慘。祖爺養(yǎng)我十年，如今還將身世相告，我心中只有恩，實在無怪。

    老人心頭忽然一松，面露欣慰，道：吾孫兒明理，吾心甚慰。

    男孩此時心生困惑，問：祖爺，你是何族？我又為何寶？

    老人回道：冰兒莫急，待吾慢慢道來。這里人都叫吾季公，那季字卻只是吾名，吾既然來自氏族，定該有姓，彭便是吾姓。此姓氏頗有淵源，乃與祝融氏一脈相承，堂庭山居炎氏的族姓，吾便是當(dāng)代居炎氏后的內(nèi)弟，彭季。說來，吾也曾名震堂庭三百里，使官家施禮，匪眾讓路，那時意氣風(fēng)發(fā)、威風(fēng)八面，不想大禍卻也由此而來。吾居炎氏后，名叫彭黎，是吾一母兄長，平日里也是謙謙君子、光明磊落，不想實則是個心胸狹窄之輩，他看吾名望漸漲，心中徑生忌憚，唯恐失了尊位，早早便暗藏禍心，預(yù)備下了手段，靜待時機(jī)。那天天生異象，百族齊動，時機(jī)自然也就成熟，他命吾帶族衛(wèi)入山尋寶，設(shè)計將吾引入一處地下洞穴，吾未生疑，剛至洞底，身邊族衛(wèi)率先發(fā)難，吾大驚失了先手，然吾之名號實在是拼打出來的，實力自不用說，雖然狼狽，卻還算游刃有余，就在這時，彭黎從暗處突然暴起，吾反應(yīng)不及，竟然重傷，遂無力反抗，他冷觀吾一眼，竟然反手將族衛(wèi)盡數(shù)斬絕，那時吾便知他要嫁禍與吾，誅戮同族、攜寶潛逃如此重罪已是必然，吾知必死，不顧傷勢，自碎金丹，發(fā)出全力一擊，雖然只是將其擊傷，卻無意間打破的洞壁，現(xiàn)出一條地下河來，吾當(dāng)即跳入河中潛遁，也許他是知吾必死，也許是吾拼死一擊讓其傷重，所以并未再追。當(dāng)吾從河中出來時已在地上，那時吾金丹盡碎，神爐消散，再也存不得神，聚不得靈，已成廢人。即便如此，普通凡人卻也比不得吾，幾十年用靈氣溫養(yǎng)的身子，做到斷木劈石、日行百里還是不難，于是吾便選了一個方向急奔，在路上就遇到了你，那時你還是一個不到三周的嬰兒，獨(dú)自躺在草堆上，周圍百丈全是冰凌，就在你身周還有四個真人冰雕，他們被你或是你身上的某件寶物瞬間凍斃，吾當(dāng)時觀之，也不禁后怕，當(dāng)真是極為純凈的太陰之力，仿佛你之所在便是月宮。吾當(dāng)時便知，你便是那些人魂牽夢繞的異寶。看更多好看的小說！ 威信公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