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到了穆瑛出嫁的日子,這一天一大早,府里就熱鬧開來,穆瑛的棲楓院更是人來人往。
穆鳶今個兒穿了一件繡牡丹月季粉色亮緞圓領薄褙子,梳著雙丫髻,耳朵上戴了兩只珍珠耳墜,方才出來的時候,寶珍都說自家姑娘看起來像是從畫里頭走出來的一般。
穆鳶進去的時候,穆瑛才剛沐浴完畢,正由兩個婆子伺候著穿上大紅色的嫁衣。
穆怡和穆瀾站在一旁,陪著穆瑛說話。
見著穆鳶進來,穆怡的視線落在她的身上,一個勁兒盯著她看。
直到穆鳶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才抿嘴一笑,道:“瞧瞧咱們五妹妹,這一身打扮,真是晃得人眼睛都花了,不知道將來要便宜了哪個人。”
“二姐姐就會取笑我。”穆鳶臉皮薄,被她說的一下子就臉紅起來。
穆瑛轉過頭來,看了穆鳶一眼,道:“二妹妹就別打趣五妹妹了,五妹妹還小,臉皮薄,可禁不起你說這些話?!?br/>
穆瑛說著,由丫鬟落雪扶著在梳妝臺前坐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才有丫鬟請了全福婆子進來,給自家姑娘梳頭,一邊梳,一邊嘴里說著吉祥的話。
“一梳梳到尾;二梳我哋姑娘白發(fā)齊眉;三梳姑娘兒孫滿地;四梳老爺行好運,出路相逢遇貴人;五梳五子登科來接契,五條銀筍百樣齊;六梳親朋來助慶,香閨對鏡染胭紅;七梳七姐下凡配董永,鵲橋高架互輕平;八梳八仙來賀壽,寶鴨穿蓮道外游;九梳九子連環(huán)樣樣有;十梳夫妻兩老就到白頭?!?br/>
才剛說完,外頭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謝氏陪著魏氏走了進來。
魏氏穿著一身暗紅色繡著牡丹的褙子,下頭是湖綠色的杭綢裙子,臉上帶著喜色。
穆瑛從鏡子里見著魏氏進來,忙站起身來,福了福身子:“母親,三嬸?!?br/>
穆鳶幾個也跟著福了福身子,恭敬地請安。
“都起來吧,知道你們姊妹有話說,方才就沒進來?!蔽菏献叩侥络?,見著穆瑛一身嫁衣的樣子,終究是眼圈一紅,忍不住落下淚來。
在場的對于這場婚事的經(jīng)過心里頭都是清楚的,雖說老太太給了穆瑛豐厚的嫁妝,這幾日魏氏和穆瑛也沒表露出不愿意的意思來。可說到底,那章遠只是個白身,爵位又落在他大哥的身上,穆瑛嫁過去,到底是有些委屈了。
“大喜的日子,嫂嫂也該開心些,別叫瑛姐兒不放心你?!敝x氏上前幾步,開口勸道。
魏氏聽出謝氏是在安慰自己,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再不愿意也沒用了。
“我,我這是舍不得她,才生下來的時候小小的在襁褓里,才一轉眼的功夫,這就要嫁人了?!蔽菏夏门磷邮昧耸醚蹨I,聲音里帶著幾分哽咽。
謝氏點了點頭,對著站在那里的穆鳶幾個道:“咱們出去吧,叫你大伯母和你大姐姐說些話?!?br/>
聽著謝氏的話,眾人都從屋里退了出來。
屋子里,只留下魏氏和大姑娘穆瑛兩個人。
魏氏看著穆瑛,到底是沒能忍住,一下子就將穆瑛摟在懷中。
“我的兒,是娘對不住你,沒能給你找個好人家?!闭f這話的時候,魏氏眼淚直在眼眶里打轉,怕穆瑛看了傷心,沒敢掉下來。
可她瞧著自己閨女這一身大紅的嫁衣,再想到那永安伯府送來的那些聘禮,心里就像刀扎一般難受。
見著魏氏這樣,穆瑛眼底也一下子就濕了。
“母親,這都是命,是女兒自己命不好?!蔽虹t疑了一下,才又問道:“父親這幾日可還一直宿在蔣氏房里?”
這些日子,她只顧著自己傷心,還是昨個兒李嬤嬤多嘴了一句,她才知道因著她的事情,母親的處境愈發(fā)的難了。
魏氏一愣,眼底露出幾分難堪來,很快就掩了下去,強擠出一絲笑意來。
“這哪里是你該管的事情,你父親忙著朝中的事情,沒空過來也是有的?!?br/>
聽她這么說,穆瑛如何不明白母親是不想叫她擔心。
穆瑛一起身,退后一步,在魏氏面前跪了下來,磕了個頭。
“都是女兒不好,得罪了皇后娘娘?!?br/>
“哎......”見著穆瑛這樣,魏氏輕輕嘆了一口氣,上前將她扶了起來。
“不關你的事,要怪只怪母親肚子不爭氣,沒能給你生個弟弟,不然,蔣氏一個通房丫頭,豈敢壓到我頭上來。”
魏氏說著,摸了摸穆瑛的頭,道:“有些話我本不想和你說,可這些年咱們的處境你也是看在眼里的,你大哥雖自小養(yǎng)在我名下,可到底是從蔣氏的肚子里爬出來的,她們是一條心。你嫂子,那就更別說了,早將蔣氏當成了她正經(jīng)的婆婆。我本想著將你嫁到慶陽伯府,有你姨母照看著,總好過嫁到別處去。只是后來慧悟大師看了你的八字,我一時蒙了心,想著宮里頭有毓妃娘娘在,興許你能嫁到皇家去。”
“如今落到這樣的地步,娘心里頭是一千一萬個后悔,可也只能求了你祖母,將京郊那兩個莊子和南街的胭脂鋪子給了你,嫁妝上也多給你些,免得你嫁過去受了委屈。”
穆瑛聽著這些話,如何能不明白魏氏的苦心,兩人抱頭痛哭了一陣,才回轉過來。
“好了,你嫁過去好好過日子,那永安伯府不過是個空架子,你是皇后賜婚,嫁妝也多,只要你自己立得住,想來莊氏是不敢難為你的?!?br/>
魏氏開口叫了丫鬟進來,伺候著穆瑛重新凈了面,上了妝,又囑咐了李嬤嬤一些事情。
等到了時辰,前面才有婆子說是姑爺那邊迎親的人來了。
魏氏聽著,才將紅蓋頭蓋到穆瑛的頭上,又往她手里塞了如意果,由一干丫鬟婆子簇擁著走出了屋子。
“大少爺可來了?”魏氏出聲問道。
今個兒,是大少爺穆宸背著穆瑛出門。
“回太太的話,方才大奶奶派人過來,說是老太太將大少爺叫了去,算算時辰,也該過來了。”
那婆子看著魏氏,面上露出幾分緊張來。
不等魏氏開口,穆鳶她們就見著大少爺穆宸進了棲楓院。
“兒子見過母親?!蹦洛返皖^整理了一下袍子,才走到魏氏跟前行禮問安。
魏氏見著他過來,臉上露出笑意來,拉著他的手道:“永安伯府迎親的人來了,你背著你妹妹出門吧?!?br/>
穆宸應了一聲,彎下腰來蹲到了地上。
全福婆子扶著穆瑛上了穆宸的背,鑼鼓隊吹吹打打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永安伯府二公子章遠一身新郎官的打扮,頭上戴著帽子,胸前戴著紅綢制成的花。
“這章家二公子倒是個俊俏的。”
“可不是,都說是個愛讀書的,要不怎么有這周身的書卷氣?!?br/>
“就是如今還是個白身,永安伯墜馬死了,爵位到了大公子的身上也降了一級,如今不過是面上的體面罷了?!?br/>
穆鳶站在人群中,耳朵里不時傳來眾人小聲的議論聲,心中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兒。
“五妹妹想什么呢,半天也不說話。”說這話的是四姑娘穆琦。
自打那日穆琦被謝氏敲打過,這兩日倒是安分了不少,見著穆鳶這個妹妹的時候,說話也不怪聲怪氣了,甚至說話間還帶了幾分討好。
就連寶珍都說,四姑娘這是被太太警告了一番,給嚇住了。
只是,這本性難改,不定什么時候心里頭又覺著不舒坦了。
穆鳶聽著這話,只笑了笑,道:“府里還是頭一回這么熱鬧,大姐姐嫁人后,怕是很快就輪到二姐姐了?!?br/>
穆怡也站在跟前,聽著穆鳶這話,不自覺臉紅耳漲。
“妹妹就別打趣我了,你是記著方才在屋里我打趣你的事情,專門來報仇的吧?!?br/>
穆怡這話說出來,惹得幾位姑娘都笑出聲來。
穆鳶才想說話,就見著一個身著杏黃色衣裳的丫鬟從一邊走了過來。
那丫鬟,穆鳶是見過的,是在慶陽伯夫人魏氏跟前伺候的。
今個兒慶陽伯夫人魏湘也來了,可這丫鬟怎么不跟著魏氏。
穆鳶好奇之下,多看了她幾眼,一旁的三姑娘穆瀾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招手叫了個丫鬟過來,小聲說了一句,叫她跟上前去了。
耳中響起鞭炮噼里啪啦的響聲,還有喜婆歡快的唱著什么。
穆鳶見著全福婆子扶著穆瑛上了花轎,有人在前頭撒著東西,一撒下來,周圍的小孩子們就一擁而上,很快將地上的糖果和花生撿了起來。
眾人莫不喜笑顏開,紛紛在一旁說著這樁婚事。
很快,轎夫便抬起了花轎,迎親的隊伍一路吹吹打打離開了忠靖候府,大門口只留下滿地的紅紙屑,還有一些未撿起來的糖果。
“咱們回去吧,將這邊的事情說給祖母聽,別叫祖母等急了?!蹦聻懤馒S的手道。
穆鳶一聽,笑著點了點頭。
幾位姑娘就進了大門,一路朝慈暉堂的方向去了。
走到二門的時候,見著魏氏和大奶奶薛氏送著幾位女眷從后院里出來。
穆鳶見著慶陽伯夫人魏湘,竟見她眉宇間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怒意,大伯母魏氏的表情也有些怪怪的。
穆鳶和穆瀾對視一眼,給魏氏和幾位夫人見了禮,才去了老太太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