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袁彬彬還是很好說話的。

    他和荊友不同，為了維護(hù)他年高德勛的形象，他從不會在面上給人難堪。

    但是顧西洲在這個隊伍里的日子還是不算太好過，畢竟這些由袁彬彬點頭通過選出來的人，會和誰更親也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顧西洲騎著馬不疾不徐地走在最后面，原本走在前面的唐寧風(fēng)見狀也放慢了速度，等著他追上來和他并排向前走著。

    整個隊伍里，除了唐寧風(fēng)和邵玉之外，其他人都當(dāng)他是空氣，從來不會主動同他說一句話。當(dāng)然，顧西洲也不在意這些，沒人理他，他更樂得清靜。

    兩天之后，一行人路過武當(dāng)山。顧西洲早就跟袁彬彬打過了招呼，邵玉也知道這件事，她本就惦記著林吹棠，便提出要和他一起去。原本對于顧西洲的擅自離隊頗有微詞的其他人，礙于邵玉的面子，也沒再多說什么。

    但是離開了隊伍之后，顧西洲突如其來的沉默卻讓邵玉有些不知所措。她努力地想了兩個話題想緩和一下氣氛，但是無論她說什么，顧西洲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回一個‘嗯’，于是不消一會兒，本就不善言辭的邵玉也逐漸安靜了下來。

    兩個人一前一后地向前走著，走到天柱峰下的時候，忽聽得有人喊道：“顧公子請留步?！?br/>
    顧西洲腳步一頓，回頭看去，卻見一個他并不認(rèn)識的男子，從不遠(yuǎn)處的樹底下小步快跑了過來，道：“萬丈樓阿青，奉我家主人之名，在此恭候多時了?！?br/>
    “你家主人？小酒樓主？”

    阿青搖了搖頭道：“是等星沉小姐，她說算算時間顧公子也差不多要途經(jīng)此地了，如果你來了，就讓我把這張紙……咳，這封信和這把劍交給你?！?br/>
    顧西洲不明所以地從阿青的手中接過這兩樣?xùn)|西，但是手一握住劍柄，熟悉的觸感讓他頓時想起了它的名字。心思電轉(zhuǎn)間，等星沉命人等在這里的意圖他也明白了七八分。想來當(dāng)時屋頂上那句只說了一半的話，卻被她聽得這樣的一清二楚，顧西洲笑著搖了搖頭，不禁感慨她七竅玲瓏的心思。

    展開那張簡單折了兩折的紙條，上面的字跡便立刻躍然于眼前：恩是恩，怨是怨。誰欠誰的算清楚了，該償?shù)膬?，該還的還。

    不過短短幾個字，卻正與顧西洲的想法不謀而合。他把紙條收好，道：“替我謝謝你家小姐?！?br/>
    “是?！卑⑶鄳?yīng)道，“此外，在下還帶來了一匹馬，小姐說先問過公子要不要再轉(zhuǎn)交，小姐說不然馬被綁在樹上，要是再被餓上一天的肚子，就實在太可憐了。”

    顧西洲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道：“她的意思我明白了。還請代為轉(zhuǎn)告你家小姐，就說顧西洲如今在遠(yuǎn)游路上，帶著追風(fēng)多有不便，還請等小姐代為照顧一段時日。他日歸來后前去接回時，再當(dāng)面向等小姐致謝?！?br/>
    “是。顧公子還請放心，您的話阿青必會帶到。如今先不打擾二位上山了，阿青就此告辭?！卑⑶啾辛藗€禮，轉(zhuǎn)身便離去了。

    顧西洲回頭對站在他身后的邵玉道：“一點私事，抱歉讓邵小姐久等了，我們走吧?！?br/>
    邵玉連忙搖頭示意不要緊。她眼看著顧西洲聽完阿青的話之后，整個人放松了不少，十分好奇那位等星沉小姐和他的關(guān)系如何。但是她猶豫了許久，還是覺得開口詢問人家的私事甚為不妥，只得繼續(xù)沉默著跟著顧西洲的腳步走在通往三清殿的山路上。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兩個人都覺得有些不對勁。平日里人來人往的天柱峰，此刻卻連一個小道士都沒見到。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邵玉輕聲問道。

    顧西洲想了想，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也不清楚。兩個人都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往山上趕。等到走到三清殿之前才發(fā)現(xiàn)，原來所有人都聚在了這里，殿內(nèi)站不下的人都已經(jīng)排到殿外來了。

    顧西洲走上去，在人堆里尋了一個看起來頗為面善的小道士，拍了拍他的肩膀問道：“這位師弟，請問這里是發(fā)生了什么事嗎？”

    小道士抬起頭來，眼眶紅紅的，見是個陌生面孔，便啞著聲音問道：“你是？”

    “顧西洲?；蛟S你聽過我的名字。”

    “哦，是顧師兄啊?！毙〉朗课宋亲拥?，“你也是回來吊唁全啟師祖的嗎？”

    全啟師祖？顧西洲聽都沒聽說過這個人。于是他又問道：“是師祖羽化了嗎？還是出了什么事了？”

    小道士搖了搖頭說：“師祖年事已高，是壽終正寢的。師兄既然回來了，不如去先去大堂給師祖上一炷香吧?！?br/>
    顧西洲點了點頭，和邵玉一起往大殿里面去了。里面人很多，左右兩排各有數(shù)十名武當(dāng)?shù)茏庸蛟谄褕F(tuán)上，閉著眼誦經(jīng)。但如果不是在門口遇到的小道士跟他說了這里在舉行喪儀，一眼看上去除了人多些，與平時倒也別無二致。

    兩個人的腳步聲驚動了站在最前方整理香爐的沈湘月。他回過頭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來的人是顧西洲時，詫異、驚喜與不解幾種情緒頓時雜糅著出現(xiàn)在他的眼中，一時間不知道作何反應(yīng)，好像被人定住了似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顧西洲見他這樣，反而放松了許多。他走上前去，站在沈湘月的面前輕聲道：“師叔，聽說全啟師祖羽化了，我來上柱香?！?br/>
    “……好?！鄙蛳嬖曼c了點頭，把手里點燃的線香交給顧西洲。顧西洲和邵玉鞠了個躬，表情肅穆地把它插入到香爐里。沈湘月指了指后殿的方向，二人會意地跟著他往后面走去。

    來到無人處，沈湘月和顧西洲兩個人隔空望著，誰也未曾先開口。反而是邵玉首先打破了沉默的氛圍道：“武林盟邵玉，見過沈長老。一別數(shù)年，不知沈長老最近如何，身體有沒有好一些？”

    沈湘月道：“一點小傷，已經(jīng)痊愈了。有勞邵姑娘掛念。”

    顧西洲站在一旁聽了他們的對話，發(fā)覺這二人似乎是相識的，便問道：“師叔和邵姑娘早就認(rèn)識？”

    沈湘月道：“之前去追殺害師兄的殺手時受了點傷，幸得邵姑娘相助才能平安無恙?！?br/>
    邵玉點了點頭，又向沈湘月問道：“不知道林吹棠師姐現(xiàn)在在不在武當(dāng)山？我與她好久未見了，想要去拜訪一下?！?br/>
    “吹棠她現(xiàn)在正留守在天門峰上?！鄙蛳嬖碌?，“如果時間來得及，邵姑娘想去找她的話，不如我讓志飛帶你過去吧。”

    邵玉聞言望向顧西洲，見他點了點頭，方才對著沈湘月道：“那就有勞沈長老幫忙安排了?！?br/>
    志飛正在大殿外和其他的武當(dāng)?shù)茏右黄鹋e哀。沈湘月喊他進(jìn)來，讓他帶著邵玉去了天門峰。邵玉走后，很快，后殿又重新安靜了下來。

    “這兩年……過得還好嗎？”沈湘月猶豫了片刻，開口問道。

    顧西洲張了張嘴，想起之前他和沈湘月的不歡而散，一時間不知道該說點什么，只好用點頭回答了他的問題。

    “我聽說了武林盟派人去討伐五毒教的消息了。但這件事并沒有看上去那么簡單，你此去路上小心。必要的時候，還是自己的安全最要緊?！?br/>
    “多謝沈師叔教導(dǎo)。”顧西洲道，“我會小心的。苗疆與驃國接壤，如果這件事能夠順利解決的話，我正好可以去探察一下是否有關(guān)于殺手會的更多信息。”

    沈湘月聽他主動提起與林執(zhí)白相關(guān)的事，心下思緒萬千，頓時百感交集。他抬起頭來，望著顧西洲的眼睛坦誠地道：“我之前真的沒有騙你。如果你現(xiàn)在有心情聽一聽的話，我可以把師兄在那兩封信之后說過的所有有關(guān)于你的話，都告訴你?！?br/>
    沒想到顧西洲卻緩慢而又堅決地?fù)u了搖頭道：“沒有證據(jù)的事，我不敢再信了?；蛟S也是天意如此，沒能讓師父能親口告訴我更多，沈師叔也不必再多說什么了。林執(zhí)白把我從村子里帶出來，照顧我這么多年是事實，我也會替他報仇作為償還。這件事就到這里為止吧?！?br/>
    “西洲，不用想這么多。”沈湘月道，“師兄收你為徒的時候，并沒有想要從你這里獲得任何報酬。如今，你也可以按照你的想法，去過你想要的生活，不必因為他而拘泥在這江湖的波濤洶涌之中?！?br/>
    “我并不是為了師父?！鳖櫸髦薜溃拔沂菫榱宋易约?。我相信師父收我為徒的時候沒有想過任何回報，我也相信有的人在知道這里發(fā)生的這些事后會罵我冷漠無情。但這都不重要，我知道我想要什么，這就夠了。”

    沈湘月沒有對他的話做任何評判，他只是呆愣了一瞬間，回過神來后臉上又重新?lián)碛辛四欠轀睾偷男σ?。他語氣平靜而誠懇地道：“這幾年的日子，你也算是沒有辜負(fù)。這樣很好，你也應(yīng)該有屬于你自己的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