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裴極卿發(fā)現(xiàn)了蛛絲馬跡，他們也沒有辦法立刻證明傅從謹(jǐn)有心害人。七天時間很快過去，太上皇的梓宮終于出城，碩大的白色雪片混在飛舞的白幡中簌簌落下，仿佛一只只白蝴蝶，傅允琿病重，決云親自扶靈出城，連帶著四下文武百官跪了一地，長街之上真真假假一片哭聲。
傅從謹(jǐn)走在決云身邊，他沒有穿披風(fēng)大氅，身上只單薄的穿著件素白喪服，不知是不是虛情假意，他的臉上脫去了往日的微笑，反而有些淡淡陰郁。
決云將靈柩送去城外太廟，隨行的都是親貴重臣，裴極卿沒有隨同他去，而是孤身一人回到府邸。
決云從太廟回來，傅允琿又再次病倒，每日上朝議事都定要等著決云，仿若當(dāng)年倚仗傅從謹(jǐn)一般，朝廷中傳來各種聲音，其中便有人說皇帝身體不濟(jì)，不如將王位讓給手握天子劍的賢王。
此時決云尚未散朝，賢王府門外已停滿碌碌車馬，小琴推開門問：“裴管事，外面來了好多人，說是給王爺送些過年的禮品，還說……”
“剛剛國喪，誰有心思過節(jié)？”裴極卿剛剛寫了幾個字，頭也不抬的揪出筆尖長出的毛，“別收他們的東西，告訴他們王爺不在，我不敢亂收，再有客人也不見?！?br/>
“那我呢？你也不見？”
裴極卿猛然抬頭，看到蕭挽笙正站在門口，他也不扣門，直接走過來坐在桌前，非常自覺的拿著個橘子剝開，“身體好些沒有？”
裴極卿點(diǎn)了點(diǎn)頭，笑道：“多謝侯爺關(guān)懷?！?br/>
“你在寫字，不如給我寫個春聯(lián)吧。”蕭挽笙繞著他走了一圈，“你別看我知道的少，你這種字叫做‘瘦金體’，我好像在啥地方見過，還是攝政王跟我說過……？”
聽到蕭挽笙的話，裴極卿猛地放下毛筆，接著將紙不動聲色的折起來，“宋徽宗的字兒的確很有名氣，攝政王提過也沒什么，現(xiàn)在國喪時候，哪還有過春節(jié)的道理。侯爺有事嗎？”
“你先不要趕我?！笔捦祗喜恢針O卿為何不悅，立刻道：“我來是有正事的，今日皇上下旨，要小王爺著手接管禁軍，這是什么意思？”
裴極卿微微蹙眉，“傅從謹(jǐn)原先安排決云管禁軍，這就說明禁軍曾是他的人，現(xiàn)在讓小王爺接管禁軍，是皇上要下手了。”
“拉倒吧，他還下手?！笔捦祗嫌帜闷鹨恢婚僮?，“聽說小皇帝身子差得很，每日太醫(yī)傳個不斷，現(xiàn)在連下炕都費(fèi)勁……”
蕭挽笙驀地冷笑，將手里橘子猛地塞進(jìn)嘴里，“說句實(shí)在話，這皇位本來就不是他的，等到太上皇的事料理完，我們也該下手了吧，他現(xiàn)在將上朝的事都推給決云了，我看是自暴自棄，準(zhǔn)備吹燈拔蠟了?！?br/>
“他們越是示弱，我們越要小心?！迸針O卿低頭，趁蕭挽笙背過身時，默默將那張紙扔進(jìn)火盆，“傅從謹(jǐn)現(xiàn)在不信任你，我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要輕舉妄動。”
“他不信我，我倒是覺得很舒服，至少不用老守著林妍……”蕭挽笙拍拍裴極卿肩膀，卻又頓覺有些尷尬，他抽回手，退了兩步悻悻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就是來看看，本來是想問問王爺，什么時候也賜我個官當(dāng)當(dāng)。”
裴極卿倒覺得十分坦誠，他雖然利用過蕭挽笙，可蕭挽笙的所作所為也是為了他自己。蕭挽笙雖然說過那樣的話，可于情感方面，他從始至終說的十分清楚，也的確問心無愧，從沒有利用過這一點(diǎn)來欺瞞。
“侯爺來了，就等吃過晚飯再走吧?！睕Q云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穿著件泛金貂絨大氅，進(jìn)門時頭上還落著雪片，“我剛?cè)ヒ娺^唐唯，他見了我很高興，要我有空請林賀回來，三個人再聚聚，我說林賀現(xiàn)在日理萬機(jī)，哪有福分像他一樣做個富貴公子，不過林賀也是，過了這么久都不給我個信兒，你走之后，我可立刻遣人送信給他?！?br/>
決云一面說著，裴極卿一面站起來，將決云身上的大毛衣服脫下，取了只手爐塞進(jìn)他手里。
“媽賣批，看你跟個小媳婦似的。”蕭挽笙翻了個白眼，“看不下去了，老子走了，準(zhǔn)備喝花酒去?！?br/>
“現(xiàn)在國喪，哪有花酒可以喝，您還是不要犯大周戒律了?！迸針O卿抱著大氅走到炭盆前，冷笑著將上面的雪屑一一拍落，“我?guī)退靡路皇菫榱藢⒀┡牡?，不然皮毛浸了水反而不好?！?br/>
“不過侯爺現(xiàn)在也瀟灑了，反正傅從謹(jǐn)什么都知道，您看上誰，自然可以去找她?！睕Q云低眉坐在火盆前哂笑，“傅從謹(jǐn)誰都不信任，現(xiàn)在知道我們各自有事瞞他，暗箭變成明槍，他心里一定十分高興吧?！?br/>
“他從一開始就不信任我，只是沒想到，我會瞞他這樣大的事?！痹掝}終于改變，蕭挽笙也坐了下來，“他信任的，只有折雨折月兩個人?！?br/>
“折雨折月，是他從戰(zhàn)場里抱出來的，兩個人的命都是他給的，所以才能這么信任，他這種人，向來只信任比他可憐的人……”裴極卿默默抬頭，突然發(fā)現(xiàn)決云和蕭挽笙有些奇怪的盯著他，于是連忙道：“你們連這都不知道？其實(shí)很多人都知道的。”
決云還未來得及開口，小琴突然推門進(jìn)來，跟在她身后的還有一個風(fēng)塵仆仆的中年大漢，那人摘下頭上皮帽，露出一張飽經(jīng)滄桑的臉，裴極卿驚訝道：“穆先生？”
“裴公子?！蹦伦我荒槣嫔?，身上的衣服卻比平時好了許多，連拇指上都帶了枚玉扳指，他望了眼決云，也不知該怎么稱呼，神色間莫名的有些慌張，決云笑笑，將穆孜拉著坐下，“穆先生，您不用害怕?！?br/>
穆孜在中原經(jīng)商日久，早已學(xué)會了看他人眼色，如今的決云早不是昔日執(zhí)拗可愛的小校尉，而是有著赫赫威名的大周賢王，穆孜又退了半步，還是從凳子上起身，又看了蕭挽笙一眼，才接著道：“裴公子，咱們的車馬被扣在城門口，說什么都不讓進(jìn)來，我說這是郎將軍要的貨物，他們說京城里沒什么郎將軍，讓我趕緊走，還說上面有旨意，漠北來的客商一律不放行，我等了好些時日，找人做了假的名牒，硬是等著換崗才溜進(jìn)來。那東西都是運(yùn)給城北藥材鋪的，若是再不送進(jìn)去，只怕要扣我的貨錢！”
裴極卿怔了一下，猛的開口道：“我隨你去看看?！?br/>
“這幾日太亂，又要過年，商鋪也不容許大招大攬的做生意，你等等吧。”決云喝了一杯茶，他本就不想讓裴極卿做這個生意，現(xiàn)在天寒地凍，更是不想看他到城門口與人陪笑臉，“賠他的貨錢就賠一些，你別老是在乎這些小錢?！?br/>
“太上皇駕崩后，一切慶典喜事都不能辦，可沒理由要商鋪全部歇業(yè)，更不可能封鎖京城。”裴極卿思忖片刻，突然道：“你先前說，我走之時就給林賀送了信，可他到現(xiàn)在都沒回復(fù)？”
“對?！睕Q云點(diǎn)頭，他的神色跟著一變，猛然壓低聲音道：“莫非，封鎖京城、查名牒、不讓塞北客商來往，就是為了將林賀的消息扣下來！”
裴極卿沉默片刻，點(diǎn)頭道：“正是如此?！?br/>
決云眉頭緊蹙，突然覺得事有不對，自己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卻依舊活在別人的安排里頭，皇上不愿開放京城，又日日將朝政大事堆給自己，明擺著就是不叫自己出京城……他們?yōu)楹我乐仲R，林賀到底想要送什么消息？
穆孜忽然抬起頭，小心翼翼的看了蕭挽笙幾眼，蕭挽笙一把將他衣領(lǐng)提起，“小老頭，從剛才就看出你不對，一直盯著老子，你到底要干啥子？”
裴極卿有些驚異的望向穆孜，他示意蕭挽笙將人放下，接著道：“穆先生，侯爺不是外人，你還有什么事？”
“你們口中那位‘林賀’，讓我把一件東西送來?！蹦伦螐目诖锶〕鲆幻独茄?，輕聲道：“他說三天之后，想與殿下在城外相見，其實(shí)他事先來過京城，卻硬是被人攔了回去，而且事關(guān)緊要，他也不愿在京城敘談。”
裴極卿低聲道：“難道有人認(rèn)識林賀？”
決云接過狼牙握在手里，始終悶不做聲。
天色將晚，天上又下起雪，穆孜惦記著城外貨物，便急急穿好大衣出城，只有蕭挽笙留在王府里，裴極卿為他們做了素食冷菜，雖然精致卻不帶葷腥，蕭挽笙吃了幾口便將筷子擱下，“你們家太守規(guī)矩，這飯我吃不慣，還是回去吧?！?br/>
蕭挽笙剛剛推門，已有下人進(jìn)來通報，雪地里，一個太監(jiān)穿著白色衣袍穿過大雪，他剛剛想喊一聲“圣旨到”，卻有些不敢叫決云下跪，只好悻悻的斂起聲音，“賢王爺，這是皇上的旨意，夜深雪大，皇上不愿意勞動王爺過去，所以親自叫奴才送來。”
決云也懶得跪，直接伸手拿過圣旨，圣旨上果然是小皇帝筆跡，決云臉色愈來愈沉，小太監(jiān)不敢久留，等不及領(lǐng)賞便匆匆回去。
“太廟偏殿被雪壓塌，要我去監(jiān)督修繕。”決云蹙眉，將圣旨擱在桌上，手里一直攥著那枚狼牙，“前些日子一直將我留在京城，而今卻有意要我出去，真是越來越蹊蹺了?！?br/>
“遼國國主親自給你送信？”蕭挽笙壓低聲音分析，“有沒有可能這樣，耶律赫凜早就和傅從謹(jǐn)說好，故意引你去太廟，然后……”
說著，他在脖子上比了一下，吐了吐舌頭。
蕭挽笙說的輕松，可決云和裴極卿卻陷入沉默。
裴極卿低聲道：“我在遼國時，林賀曾說過，遼國許多人譴責(zé)他丟了城池，他會不會……”
決云沒有說話，而是緊緊咬住下唇，輪廓鋒利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黯然，又仿佛有火焰燃起。
“小時候，林賀曾對著匕首起誓，說這一輩子都不會背叛我……”決云在搖晃的燈火間望著狼牙，篤定道：“我要出城去見他?！?br/>
蕭挽笙皺皺眉頭，望了裴極卿一眼。
“在傅從謹(jǐn)之外，還有一個不知名的對手?！迸針O卿微微笑著端起茶杯，“懷王死的不明不白，天子劍差點(diǎn)被人奪去……有人希望我們出城，有人卻希望我們不要見林賀，陰謀陽謀，咱們當(dāng)然要選明面上的，不管如何，出城之后，我們定會遇到第一個對手。”
蕭挽笙登時會意，他望向裴極卿，低聲道：“你留在京城，至少禁軍在傅從思手里，我跟著決云走?！?br/>
“不必了?！睕Q云提起佩劍，“我把他帶在身邊，這樣安心一點(diǎn)?！?br/>
風(fēng)雪之中，傅從謹(jǐn)默然將琉璃棋子一粒粒堆疊，折雨忽然推門而入，冷風(fēng)從門縫中吹過，棋子呼啦啦灑落在棋盤上，反射出點(diǎn)點(diǎn)流光溢彩。
他小時候喜歡下棋，卻不得不輸給那些所謂兄弟，裝作一副愚魯?shù)臉幼樱墒鞘朗氯缙寰志中?，即使決云回到京城，他也依舊是不可動搖的攝政王。
傅從謹(jǐn)沒有轉(zhuǎn)身，折雨悻悻退了半步，低聲道：“主子，郞決云回了圣旨，他要出城了?！?br/>
“都安排好了？”傅從謹(jǐn)抓起一枚棋子向折雨擲去，折雨隨手一接，點(diǎn)頭道：“全部準(zhǔn)備好了，只是主子，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會出城?！?br/>
“因?yàn)樗c虎謀皮，而不自知，所以不得不去?！备祻闹?jǐn)?shù)兔家恍Γ纪蛞巫由系拇箅?，折雨卻沒像往常一樣為他披衣，反而跪在地上。
傅從謹(jǐn)疑惑道：“怎么了？”
“主子留在京里，我和折月帶人去，也可以除掉郞決云。”折雨放下手中佩劍，伏下身體扣頭，“主子待我恩重如山，將我從死人堆里救出來，還親自教我武藝，折雨不是忘恩負(fù)義之人?！?br/>
傅從謹(jǐn)怔了一怔，默默抓起一把棋子又放下，他過了許久才問：“你的意思是，我殺不了郞決云？”
“屬下不是這個意思?！闭塾昊琶Φ溃骸皩傧轮皇恰?br/>
傅從謹(jǐn)將折雨從地上攙扶起來，眼神中卻沁出瞳瞳殺意——他還記得折雨年幼時跟他學(xué)劍，日日視他如神。
他喜歡被可憐的人圍在身邊。
折雨默默抬頭：“主子……”
“好吧，你去吧。”傅從謹(jǐn)忽然斂去殺意，“殺了郞決云，將容鸞帶回來?！?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