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執(zhí)念5

    慕玄變成貓的這一世,遠比人類的壽命要短。

    貓，一只十幾歲的貓，它看上去老、虛弱、毛發(fā)稀疏，甚至有些丑陋。它似乎知道自己的死期將近，在百里瑾出門的一瞬間，跳出了這個房子。

    等百里瑾回家的時候，這個屋子已經(jīng)變得空蕩蕩的了。

    他失了心神，臉上的表情一變再變,沖出了家門,瘋狂的四處尋找。

    “慕玄……”他大喊著，腦子混沌一片。

    沒有聽到熟悉的貓叫,百里瑾全身都癱軟了。

    一邊正在鍛煉身體的鄰居擔心的走過來：“怎么了？孩子?！?br/>
    是一個老大爺,百里瑾結結巴巴的解釋：“我的貓,您看到我的貓了嗎？我一回來它就不見了！”

    老大爺有些同情的看著他：“別找了,它呀……估計是覺得自己死期將近，不愿意死在家里?！?br/>
    百里瑾腦子空白一片，只剩下那句話在腦海里回轉。

    不愿意……死在家里？

    他跌跌撞撞的回到家，坐在沙發(fā)上,久久沒有回過心神。心頭忽然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悲涼感,他不知道下一世自己是不是還能不能撐得住。

    “慕玄……這是你的選擇嗎？不愿意死在我面前……”還沒有說完的時候，眼淚就已經(jīng)流了下來。

    后來，百里瑾沒有再去找它。

    一想起它會孤零零的死在外面，他的心就猶如針扎一般疼痛。

    ——他寧愿相信，它只是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家了，而不是死在外面。

    于是轉眼之間又過去十幾年，當時間已經(jīng)變得麻木，百里瑾臉上的笑容變得越來越少。他開始很冷淡的對待每一件事，不愿意回想起一切。

    這年冬天下雪了，雪花仿佛落在心里，冷得刺痛了心。百里瑾身上穿得很少，明明手和臉都被凍得通紅，可表情依舊是冷冷淡淡的。有白色的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發(fā)絲里，然后又融化成水。

    雪極白，而他的黑發(fā)如墨，他孤單的身影在雪地之中格外凄涼。

    百里瑾正準備回家，卻聽到一聲嬰兒的啼哭聲。

    這次搬家以后，他的家會經(jīng)過福利院，但百里瑾從來沒有朝這個方向走。偶爾一次往這邊走，就聽到了細微的，連續(xù)不斷的啼哭。

    他呆愣的尋找著聲音的來源，竟然真的在福利院門口看到了一個嬰兒。

    百里瑾靠近他，在看到那雙紅瞳的時候，不由心頭一震。

    ——慕玄。

    百里瑾走了過去，用身上單薄的外套將嬰兒包裹住，然后把他抱在懷中，想要給予他一點溫暖。

    說來也神奇，在百里瑾的懷里的時候，嬰兒不哭也不鬧了，就是額頭很燙。

    “發(fā)燒了……”

    他還那么小，那么軟，不該怎么早死。

    百里瑾連忙抱著他送到醫(yī)院，順便給他的眼睛加了一層障眼法，別人看到的時候只會看到黑色的眼眸。

    搶救持續(xù)的整整一晚上，百里瑾等在冰冷的醫(yī)院也是整整一晚，但他的心卻漸漸回暖了。

    慕玄，他找到慕玄了。

    第二天醫(yī)生出手術室的時候，劈頭蓋臉的給他一陣痛罵：“你好歹也是孩子的家長吧？怎么不照顧好孩子呢？他發(fā)這么嚴重的燒，差點快死了！”

    百里瑾的心有些刺疼，他急忙的問道：“那現(xiàn)在怎么樣？”

    醫(yī)生見他臉上的關心和著急不是作假，才消了氣：“現(xiàn)在在重癥監(jiān)護室，渡過今晚就應該沒事了。”

    百里瑾向醫(yī)生道謝以后，才慢慢走到病房外。

    照顧他的護士告訴百里瑾：“他很堅強，病得這么嚴重都活下來了?！?br/>
    百里瑾心里一酸，看到他的小臉被燒得通紅，還對他的氣息有反應。

    不過總算是救回來了，慕玄的身體也漸漸在康復。

    一個星期以后，他接慕玄回到了家。

    百里瑾眼神溫柔：“歡迎回家?！?br/>
    他用法術探究慕玄身體的時候，驚訝的發(fā)現(xiàn)這個靈魂已經(jīng)重塑好了。這是第三世，他的靈魂融合了輪回的法則，而漸漸穩(wěn)固了下來。

    最讓百里瑾驚訝的還有一點，他擁有了靈根。

    這個世界的人能夠擁有靈根，該是多大的奇跡。

    他無比感謝云初帶他來這個世界，不僅塑造了慕玄的魂魄，更讓慕玄擁有了靈根。

    或許這一世，慕玄不會再那么早就死。

    十二年后。

    小小少年已經(jīng)長成，然而這個世界的靈氣終究還是很薄。百里瑾孑然一身，什么都沒有帶。慕玄的背包里卻背了很多東西。

    “師父，你說我們要去的那個滄瀾大陸是什么樣子的??？”

    百里瑾淡淡的說：“那里比不上這里?！?br/>
    慕玄疑惑的問：“那我們?yōu)槭裁匆厝グ?？?br/>
    百里瑾揉了揉他的腦袋：“人總歸是要回家的?！?br/>
    慕玄的臉色有點紅，他就喜歡師父對他做親密的動作，也喜歡師父身上的味道，更愛師父的一切。

    但師父好像很冷淡，除了對他的事稍微有些上心以外，其他時候幾乎都沒有任何表情。

    不過師父不多的情感都給了他，讓慕玄覺得心里十分滿足。

    百里瑾和慕玄一起離開了這個家。臨走前百里瑾又拿出了臨走前云初給他的玉佩，在空地上憑空出現(xiàn)了一個黑色的隧道。里面深不見底，空間肆意的扭曲著，他們踏入圓形的洞口，慕玄心中有些害怕，跟緊了百里瑾。

    里面風聲呼嘯而過，在耳邊不停的回響，如果不是那個玉佩，這條路會充滿艱險。

    他們走了很久，終于在前面發(fā)現(xiàn)了光點。

    百里瑾說：“滄瀾大陸的靈氣比這里濃郁百倍，阿玄，你要多加努力?！?br/>
    慕玄的臉上很是沉穩(wěn)：“師父，我一定會努力修行的，不會讓師父孤單一人?！?br/>
    百里瑾一愣，心中卻升起暖意。

    沒想到自己什么心思，他都能輕易看破。

    只是這一世的慕玄遠比之前更加內(nèi)斂和沉默，也有可能是因為他的緣故。他這個當師父的都整天冰冷著臉，他有些慶幸沒把徒弟教成冰塊，只是少年老成已經(jīng)很好了。

    終于走完那個隧道，他們來到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

    這里的人煙十分稀少，周圍長著許多靈草，還有一些妖獸生活在這里。

    慕玄感受到體內(nèi)的靈氣□□，連忙坐下來打坐。直到一天之后，他才適應了這里濃郁的靈氣。

    “有何進益？”

    “我終于知道師父為什么要帶我回這里了！”慕玄有些領悟，“這里的靈氣的確很濃郁?！?br/>
    不僅如此，他體內(nèi)竟然會自動吸收這些靈氣。他從小就有入夢的能力，但自己從來都控制不好，自從開始修煉，這個東西還老是吸收他辛辛苦苦煉化的靈氣。

    沒想到一回到這里，這個入夢的能力竟然如魚得水一般，放棄他體內(nèi)的靈氣，開始吸收外在的靈氣來了。

    而且吸收了多余的靈氣之后，還能反哺給他。

    百里瑾微微一笑，很快又便會冷淡的模樣：“此處靈氣如此濃郁，應該是有靈脈在此?！?br/>
    “師父，什么是靈脈？”

    百里瑾回答：“什么是靈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靈脈，則十有八九都有宗門在此?！?br/>
    沒想到百里瑾一語中的，他們竟然真的找到了一個大宗門。

    憑著百里瑾的實力，很快就成了一宗長老。慕玄作為他唯一的徒弟，又是親傳弟子，自然備受青睞。

    凌劍鋒是整個宗門最冷的一處，常年都在下雪。特別是到了晚上，風雪大得能讓人迷失。百里瑾選了這一處當住處的時候，掌門還來刻意問過他，生怕這位實力強大的高人有任何不滿之處。

    他們十年如一日的住在這里，慕玄也從十二歲的少年逐漸長成了二十二歲的青年。

    他的進展極快，超過了百里瑾的預期。

    “師父，我回來了?！蹦叫持鴦?，深夜才從劍崖回來。

    百里瑾仍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手里那個玉佩已經(jīng)很光滑了，不知道用手指摩挲了多少回。

    慕玄心思敏感，有時候會覺得百里瑾透過他在思念著誰，他的目光沉了沉，但內(nèi)斂又早熟的他注定不會去問百里瑾。

    百里瑾終于從思緒之中回過神，便問：“今日練得怎么樣？”

    慕玄冷冷的回答：“尚可?！?br/>
    百里瑾覺得氣氛有些微妙，這大概是慕玄這一世第一次對他露出生氣的情緒。

    他忽然來了幾分興趣，忍不住逗逗他：“阿玄，萬一你這樣冷著臉的樣子被喜歡你的看到了，嚇走表白的人怎么辦？”

    慕玄抿了抿嘴，不想回答這個話題：“師父要是沒有其他事，徒兒先告退了?！?br/>
    百里瑾微微愣住了，原來……他還真的生氣了。

    他還打算表白呢……算了，看來這事兒得推到慕玄結丹再說。

    …………

    時間匆匆而逝，終于等到了慕玄結丹。徒弟看他的眼神越來越不對，百里瑾這些年都清楚的記在眼里。

    雪花紛飛而下，兩個人打著傘一起走在雪地里。

    這一日百里瑾卻將自己的本命法寶送給了慕玄，這是來到滄瀾大陸煉制的。

    “師父？”慕玄的眼神里帶著一絲驚喜，卻很快被他壓制住，“這不是你最重要的東西嗎？”

    百里瑾微笑著搖了搖頭：“我最重要的……從來都只有你?！?br/>
    慕玄睜大了眼，心中狂跳起來。

    漫天的飛雪里，百里瑾手里打著傘，那一襲白色衣衫，把他本就白皙的皮膚襯得更加雪白了。他的五官俊美，眉眼之處帶著幾分清冷之氣，如墨一般的黑發(fā)和潔白的雪相得益彰，美得如同一幅畫卷。

    慕玄牽起他的手，主動鉆到傘里，忽然忍不住勾起一個微笑：“師父這是在向我表白？”

    百里瑾的臉色有些紅：“隨你怎么想?！?br/>
    慕玄忽然笑起來：“此表白如此珍貴，唯有求婚能回報一二?！?br/>
    他目光溫柔的看著百里瑾：“師父……做我的道侶好嗎？”

    百里瑾微微一愣，眼神有些晦澀：“可是……”

    回到這個世界以后，他越發(fā)開始害怕起來，害怕這一切都是夢境，害怕這一切又是造夢給他的幻覺。

    慕玄牽起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師父，我一直都想這么做了，我愛你?！?br/>
    百里瑾的心動搖得厲害，手心里傳來慕玄手掌的溫度，在這大雪天里，讓他感覺格外溫暖。

    他忍不住掙脫開那雙握住他的手，慕玄卻怎么也不肯松開，等著他的回答。

    “我也愛你?！?br/>
    當他終于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慕玄輕輕的吻上了他的唇。

    那句我愛你聽上去讓人如此心悸，以至于就那么一句話，就足夠讓自己滿心甜蜜。

    雖然不知道師父到底通過他在想念著誰，但陪在師父身邊的——是他。

    兩個人打著傘走在去往凌劍鋒的大雪路上，慕玄回望身邊的那個人，滿心溫暖。

    大雪紛紛，百里瑾有些懷念的伸出手，想要接住雪花：“慕玄，恭賀你結丹的禮物，我可以答應你任何一個條件。”

    慕玄微微一愣，伸出手把百里瑾的手握?。骸把├?，阿瑾別凍著了?！?br/>
    百里瑾勾起一個微笑。

    但既然阿瑾已經(jīng)這么說了，他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大好的機會，慕玄看著紛飛的雪花，心頭微微一動：“阿瑾，我想去看桃花。”

    聽到這句話，百里瑾回眸看向他，發(fā)現(xiàn)慕玄正在微笑。

    ——是呢，慕玄他笑了。

    “好，我答應你?！?br/>
    只是不知道這句我答應你，是答應了做道侶，還是一同去看桃花了。

    …………

    ………………

    半年后，周天宗的百里瑾和慕玄要結為道侶這件事，飛快的傳遍了滄瀾大陸。

    “這……兩個人同為男子，又還是師徒，若是人人都像他們這樣，豈不亂套？”

    “得了吧你，那人一個深不可測，一個是只花了五十年便修成金丹的天才，在實力面前，誰還管這個啊?！?br/>
    一時之間周天宗前來賀喜的人忽然多了起來，許多是百里瑾和慕玄來到滄瀾大陸認識的朋友，也有想要結交他和慕玄前來送禮的。

    周天宗主殿忽然傳來三聲古樸的鐘聲，眾人把視線放到了那邊——

    只見兩個人御劍而來，一人身穿玄衣，黑發(fā)紅眸，一張棱角分明又不羈的臉，卻斂住了自己所有的氣勢。他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寶劍，外表不顯半分。

    眾人將視線放到了另一人身上，他的長相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氣。

    這就是傳說中那位實力深不可測的百里瑾，沒想到這長相倒是極美。

    慕玄對百里瑾伸出了手，百里瑾朝他微微一笑，兩個人慢慢走進了主殿之內(nèi)。

    百里瑾低聲問他：“怎么板著一張臉？”

    慕玄臉黑了一上午，聽到百里瑾的話，這才松開了眉頭：“我不喜歡他們看你的眼神?！?br/>
    百里瑾本以為這一世的慕玄生性內(nèi)斂沉穩(wěn)，沒想到還是這么容易吃醋。

    百里瑾無奈極了：“今天可是盟誓大典，嗯？”

    聽到這句話，慕玄的臉色才好看了一點。

    掌門問他二人：“吉時已到，你們二人是否已經(jīng)準備好了？”

    兩人點了點頭。

    隨著話落，鐘聲第二次敲響，但遠比第一次來得清脆。

    看著主殿擺放得空空如也，下面的賓客忽然議論起來：“他們結為道侶怎么沒準備祭天的東西？”

    百里瑾聽罷只是釋然一笑，他和慕玄能結成道侶，還真不想祭天。

    這個世界的天道害得他們?nèi)绱似嗫?，若真的要祭天，他只想祭那個世界的天道。

    掌門回顧四周，用真元力逼出一句話：“止——”

    四周的議論頓時小了，掌門又問：“你們二人是否愿意此后共享道途，互不離棄？”

    百里瑾和慕玄四目相對，共同念出那句話：“我百里瑾/慕玄，愿從今往后，不離不棄，和慕玄/阿瑾白頭偕老，以靈魂為約，輪回為證，永不背叛。”

    這個誓約讓在場的人鴉雀無聲，這這這……輪回和魂魄都賭上了？

    這才是生生世世的約定！

    不僅這一世，下一世，下下一世他們都會綁在一起了！

    百里瑾和慕玄卻顧不上這些，只是相視一笑，感受著十指相扣的溫暖。

    掌門也沒想到他們會這么說，咳嗽了幾聲才說：“禮成——你們二人從今往后便是道侶了?！?br/>
    接下來還有交換信物，一般都是對方的本命法寶。

    可百里瑾拿出了玉佩遞給慕玄，那玉佩一看就知道沒有一點靈力，慕玄心中卻升起一股滿足。

    這玉佩他從小就看著阿瑾帶在身邊，阿瑾常常拿著這個玉佩仔細觀看著，像是在思念著什么。

    他正要接過玉佩，可玉佩靠近他的時候，就慢慢融化進入他的體內(nèi)。

    慕玄的腦子忽然漲疼起來，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百里瑾見事情不對，立馬擔心的握住了慕玄的手：“……阿玄？”

    下面的賓客也慌亂起來，等到這場暴動終于停止，眾人才發(fā)現(xiàn)慕玄的實力又上升了一個階梯。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慕玄的紅瞳里滿是慶幸，他忍不住當著眾人的面狠狠抱住了百里瑾，聲音輕顫：“阿瑾……我全部都想起來了?！?br/>
    百里瑾的身體有些僵硬：“什么？”

    慕玄帶著失而復得的喜悅：“所有的一切，萬年的輪回，造夢，還有你尋我的那些世?！?br/>
    原來這些年……阿瑾竟然為他做了那么多。

    百里瑾的眼角染上淚水，忍不住微笑：“看來云初送了我們一份大禮?！?br/>
    她當初給他玉佩的時候，只是告訴他這個玉佩會幫助他壓制造夢帶來的疼痛而已，沒想到竟然是這樣一份大禮。

    “慕玄……你后悔過嗎？”

    “阿瑾……你呢？”

    兩人相視一笑，同時說：“不。”

    若是有一丁點的后悔，怎么會有現(xiàn)在的一線生機？

    “阿瑾，你已經(jīng)是我的道侶了?！?br/>
    “嗯！”

    這場用生生世世的賭約，看來是他贏了。

    他們會永遠的在一起，直到輪回枯竭，永遠都不會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