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雞起舞，說的是練武的典故。

    雞鳴而起，孳孳為善指的又是早起讀書的人。

    而日上三竿大多是提醒農(nóng)人早起干活的。

    至于乞丐？就沒聽說過能早起的。

    對于狗剩這幫人來說，乞丐？又不像是乞丐，畢竟他幾個已經(jīng)很久沒去大街上討過飯了。

    商人又勉強(qiáng)算上半拉，因?yàn)榭偸侨齑螋~兩天曬網(wǎng)。

    送柴火的差事全交給了李子木操持，茶水鋪?zhàn)舆@里又囑咐給柳紅盯著。

    所以狗剩大傻這四個人自過了正月以后，天天跟在狗兒屁股后面晃悠，若是狗兒有事，他們四個就在縣城里東竄西顛的瘋跑著玩，要不是歲數(shù)還小，“無賴子、閑漢”這些稱呼就是給他們準(zhǔn)備的。

    今天也是如此，當(dāng)張嬸家從來不準(zhǔn)時報(bào)曉的報(bào)曉雞，開時喔喔叫后，狗剩幾人才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睜開眼不是睡醒了，而是餓醒了，因?yàn)槊刻斓竭@個點(diǎn)時，狗兒哥就會煮熟了飯，喊幾人洗漱吃飯。

    今天卻沒了動靜，耳朵動一動，沒聽到棚屋里有啥響動，難道在院里？坐直身子對著窗戶洞大喊一聲：“大郎哥！大郎哥？”

    沒有動靜，一旁被喊醒的大康兄弟倆，也坐了起來，迷迷糊糊的揉揉眼。

    小康忽的喊道：“小毛驢！”就穿好衣服下了炕。

    大康也跟了出去，狗剩見狀也穿了衣服，屋內(nèi)屋外轉(zhuǎn)一圈沒看到人，看驢圈里驢子沒了，就以為他大早晨的有事出去了。

    洗米燒火煮粥，飯熟后喊了貪睡的大傻起床，一行人吃罷粥就跑出去玩耍，耍到了中午陸續(xù)回家還是沒見狗兒就以為他還在忙，這幾天跟著衙門辦事經(jīng)常中午不回來，幾人也沒在意。

    一般情況下，狗兒不在家，做主的就是狗剩，他聽了大傻的忽悠，四個人偷偷跑去吃了頓肉饅頭。

    然后回來睡午覺，醒過來繼續(xù)跑出去玩，直到日暮時分才回家。

    到家后還是不見狗兒，毛驢也沒回來，幾人就守著灶臺開始煮粥，飯熟了，左等右等還是等不到。

    晚上若是回不來狗兒就會托人捎口信回來，但至今也不見有人來家里傳話，狗剩就有些惦記。

    行癡接了個做法事的活兒，要走三天，所以就讓大傻跑去衙門里找人，看看他忙啥事呢，怎么耽擱這么久。

    大傻先吃了碗粥，才跑了出去，路上遇到挑擔(dān)子賣炊餅的曹阿寶，倆人又打鬧了一陣，等走到衙門口時，這天已進(jìn)到了酉時。

    趙大狗這個名字，衙門里的人幾乎都知道，若有不知道的那一般都是些打雜的人。

    打雜的人一般都是守在不重要的地方，比如說丫鬟甲和丫鬟乙，倆人在衙門后廚房里正蹲在大木盆前擇菜。

    左邊丫鬟甲道：“你聽說了嗎？城西亂墳崗?fù)诔隽藢氊?！?br/>
    右邊丫鬟乙道：“亂墳崗里能挖出什么，除了死人就是棺材！”

    丫鬟甲道：“哎呦，眼瞅著天要晚了，你可不要再提這些東西，免得你半夜尿炕！”

    丫鬟乙笑道：“明明是你愛尿炕，對了城西挖出了什么寶貝兒？”

    丫鬟甲搖頭道：“俺也不曉得，只聽說能賣好些錢！”

    丫鬟乙道：“是嘛？這么福氣是誰挖到的？”

    丫鬟甲喜道：“聽說是個小乞丐！”

    “小乞丐那有這么好的福氣，你絕對在哄騙俺！”丫鬟乙反駁道。

    砰砰砰！

    一旁正在煮飯的李掌事舉著大鐵勺子，狠狠的敲敲鍋頭臺道：“亂嚼什么舌根，人家小郎君是個學(xué)文識字的讀書相公，以前是家里遭了災(zāi)，在街頭流浪了幾日，莫要亂傳什么小乞丐，人家可比一般小娃娃有本事的多，曉得東市街上熱鬧的茶水鋪?zhàn)硬唬磕蔷褪侨思议_的，還有，這祐川城所有的柴火生意，都是托人家看顧！一個月掙的錢夠你們倆吃喝一年！”

    李掌事無兒無女，最近有了個養(yǎng)小雀兒的愛好，平常等衙門里無事，就提著鳥籠子去狗兒的茶鋪?zhàn)娱e呆，也不要他茶水錢，想呆多久就呆多久，時間久了也交了幾個朋友。

    對于他來說，狗兒就像是他的干兒子一樣，豈能聽兩個小丫鬟傳他閑話，當(dāng)下就開口教訓(xùn)了倆人一頓。

    倆丫鬟歲數(shù)也不大，挨了一頓教訓(xùn)也不當(dāng)一回事，吐吐舌頭又低著頭繼續(xù)擇菜。

    哐當(dāng)一聲，廚房門開了，一個人影子急急火火的跑了過來。

    “李老哥，快快快，還有茶水不？渴殺了我也！”

    李掌事抬頭看看來人，就笑道：“趙捕頭你是偷吃了什么，這般急渴？”

    說完努努嘴道：“茶水沒有，火爐上的大鐵壺里有熱水，旁邊小木柜里有茶葉！”

    趙捕頭連忙到放碗碟的竹籃里取了只大瓷碗，又跑去火爐前接了半碗熱水，轉(zhuǎn)身在涼水桶里舀了半碗水，兌了里面，咕咚咕咚，一口氣喝進(jìn)了肚里，大呼一聲“痛快痛快！”

    這才從小柜子里捏些茶葉，聞聞味兒又放了回去，扒頭在里面一陣翻騰，找到一袋包裹著密實(shí)的茶葉包，打開來瞧瞧，就舉著茶包對李掌事笑道：“我說李老頭，連大官人吃的茶葉你這里都有?。」?，給我了！”

    李掌事對他翻個白眼，手底下忙著活兒也顧不上走過去搶奪茶包，就嘴里道：“吃茶也堵不上你得嘴！”

    趙捕頭捏些茶葉放碗里，剩下得放進(jìn)懷里，轉(zhuǎn)身從大鐵壺里倒了些滾燙的熱水，等茶葉沖泡開了，鼻子嗅一嗅，閉著眼睛憧憬道：“‘環(huán)非環(huán)，玦非玦，中有迷離玉兔兒’，這月兔茶，果然香?。　?br/>
    李掌事撇撇嘴道：“你一個莽夫，哪里曉得蘇學(xué)士的詞意，莫要裝腔作勢了！”

    趙捕頭嘿嘿笑一通，屋角尋個木墩，一屁股坐在上面捧著茶水慢慢的喝。

    李掌事見了疑惑道：“那邊不忙了嗎？你怎么有閑功夫呆在這里了？”

    趙捕頭嘆口氣道：“那邊吵翻天了，先是州里和縣里吵，又是縣尉與孫主薄吵，后來又是縣尉與州里吵，接著主薄也與州里吵，吵的幾人口干舌燥！里面烏煙瘴氣，我不耐煩聽就偷偷溜了出來?！?br/>
    李掌事道：“還是為石炭礦的事？”

    趙捕頭道：“是也不是，好幾樣事?lián)胶偷揭黄鹆?，聽說要征丁役，州里說今年咱們祐川縣要出好多人！”

    李掌事撇撇嘴道：“征就征唄，每年不都在征么！有什么可吵呢！”

    趙捕頭嘆口氣道：“今年可大不一樣！”

    “有什么不一樣？”李掌事停了勺子道。

    趙捕頭一口氣喝干了碗里的茶水，又把嘴里的茶葉子嚼一嚼，狠狠吐出來道：“今年是州里分?jǐn)傁聛淼能娨郏还馐且衍娰Y運(yùn)到前線，還得留在大營里聽用一段時間?！?br/>
    李掌事驚呼道：“什么！要上前線？”

    趙捕頭陰著臉點(diǎn)點(diǎn)頭。

    縣衙二堂側(cè)廊上，丫鬟甲端著手里的茶托，急急的往前走。

    后面丫鬟乙也端著茶托追了上來。

    “等等我！”

    頭前的丫鬟甲停了腳步回頭道：“你不是不過來嗎？”

    丫鬟乙支支吾吾道：“我，我只是擔(dān)心你！”

    丫鬟甲慢慢走道：“有什么可擔(dān)心的，我這理由找的很是合適。”

    丫鬟乙不置可否的道：“萬一露餡兒了，那可咋辦？”

    丫鬟甲滿不在乎的道：“怕什么，不就是罰幾兩銀子的事么！比起我哥哥的性命又值當(dāng)了什么，對了，你哥哥今年是不是也滿了征丁的歲數(shù)！”

    丫鬟乙啊一聲道：“是??！我忘記了，他今年也剛剛到了歲數(shù)！”

    倆人對視一眼，就匆匆的往堂走。

    可惜，把門兒的衙役是州里下來的，與他倆并不相識，遠(yuǎn)遠(yuǎn)的就攔下來，不肯放人進(jìn)來。

    外面天已經(jīng)黑了，也恰恰到了放差的時刻，倆人要走又不愿意走的樣，只好守到那月臺下面，一籌莫展的等消息。

    只聽著屋里面“哐當(dāng)”一聲響，似乎是盛茶水的小鐵壺掉在了地上，果然，縣尉的粗嗓門從里面?zhèn)髁顺鰜怼?br/>
    “連個茶水都沒有！人都那兒去了！”

    緊接著屋里慌慌張張的跑出個衙役，那衙役手提著燈籠左右看一下，正巧，看見月臺下面端著茶托的兩丫鬟。

    圓臉一正就開口訓(xùn)道：“磨磨蹭蹭的在那兒干嘛？還不快把茶水端進(jìn)來！”

    倆丫鬟面色一喜，互相對個眼兒就應(yīng)一聲，跟著衙役進(jìn)了屋。

    見寬敞的大廳里面，擠擠攘攘的站著十幾個衙役，最中間，州里來的兩位“鼻涕大官”，正與縣衙的官員，瞪著眼睛。

    坐李參軍左手邊的李縣令，見丫鬟端著茶水過來了，就開口道：“來來來，諸位同僚，吾等都是為國事操勞的，沒必要吵鬧的不可開交，茶水來了，公事先放一放，大家也歇一歇，喝口茶水潤潤嗓子，來來來，把茶水給幾位官人分了！”

    兩個丫鬟道聲是，就一手托盤，一手端茶，走一圈幾個官員都分了。

    茶托上還剩著幾盞就道個萬福，托著茶托，在后方找了個不起眼的地方呆著，這屋里許多人，也沒人留意她倆。

    就聽著公案前，一片滋溜滋溜的喝茶聲。

    “這茶不錯！”當(dāng)中的李參軍瞇著眼夸贊道。

    下首的李縣令呵呵笑道：“過獎過獎！”說完就扭頭對著后面一個書吏道：“這月兔茶等散差了，給李參軍和趙知監(jiān)送過去一些！”

    那書吏應(yīng)一聲。

    主坐上的李參軍呵呵笑道：“謝過謝過，不過若想茶水好吃，不光要茶葉香，這水也得甜，就像差事一般，不能撿容易的應(yīng)，難得就燙手山芋一般扔在一邊！”

    李縣令咳嗽一聲，他旁邊的孫主薄就呵呵笑道：“回李參軍，這茶水和藥水是一對兒冤家，郎中經(jīng)常囑托，吃了茶再喝藥，藥效就得打折，就像差事一樣，有把握的事兒應(yīng)下，沒把握的就不能接，回頭既交不了差，又把縣里給拖垮了，可就禍?zhǔn)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