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氤氳，黃瀨涼太精干的胴體若隱若現(xiàn)，少年的肉體發(fā)育良好，青澀不失力量感，水珠順著他的身體滑落，鎖骨、腰肢，沿著雙腿的曲線一直滾入到放滿水的水池中。

    黃瀨因為恩奇都的突然闖入嚇得滑倒在浴缸里，他條件反射地捂住關(guān)鍵部位，一頓亂叫過后，純情少年卻發(fā)現(xiàn)恩奇都一個眼神都沒留給他，而是表情凝重地望向墻磚。

    “……”

    被稱為“此世全部可愛”的黃瀨涼太先生有點懷疑人生。

    （難道我居然沒有墻磚有魅力嗎？）

    叫得像被弓雖女干的少女，可憐兮兮的樣子，對方卻毫不在意。

    這還不是最慘的——恩奇都到達戰(zhàn)場后的幾秒，那只極其討厭的狗也跟著沖了進來，趴在浴缸邊緣，對著縮在池水里口吐泡泡的黃瀨涼太一頓亂吠。

    眼神極其兇惡，氣勢極其恐怖，要不是黃瀨心心念念的少女還站在那里用研究學(xué)術(shù)的姿態(tài)研究著墻磚，他就要不管不顧光著身子奪路而逃了。

    “小恩，小恩?！?br/>
    黃發(fā)少年可憐巴巴地叫著，總算讓少女把眼神分給了他一點，筆直的、坦蕩的、毫無雜念的眼神。

    狗在叫，水在泡，黃瀨的內(nèi)心在哭嚎。

    足以讓未來的巨星黃瀨涼太此生難忘的悲慘事件的結(jié)局，是黃瀨涼太再三強調(diào)“墻磚什么事情都沒發(fā)生，全是我幻聽了”后，恩奇都這才放心離開。

    費盡口舌，使盡眼色，差點讓他自己都相信浴室的墻磚什么事都沒發(fā)生。

    黃瀨涼太僵著身體，聽著身后墻磚的異動：宛如長指甲撓黑板，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救命啊。）

    （不會真的是……鬼吧？）

    原本是過來哄騙狗洗澡的，結(jié)果自己反倒先洗了個畢生難忘的澡，黃瀨涼太精疲力竭地癱軟在沙發(fā)上，瞥了眼拉長了身體占據(jù)大半個沙發(fā)的大狗。

    “能不能過去一點，讓我也躺一下？”黃瀨試探著問道，一邊伸手，想用摸吉娃娃的手法來討好這位狗大爺。

    ——差點被咬出一個窟窿。

    黃瀨憤然地收回手，恨恨地想著明天給狗洗澡時一定要趁機報復(fù)回去，但瞄到庫丘林那排雪亮的牙齒，又慫慫地垂下腦袋。

    （哼，等我以后和恩奇都結(jié)婚了，一定每天克扣你的狗糧。）

    幻想著成為男主人后的幸福生活，黃瀨露出了蠢兮兮的笑容。

    -

    作為黃瀨涼太未來幻想的女主角，恩奇都披著浴巾，坐在浴缸邊緣，神情凝重地發(fā)著短信。

    自從那天從“遠(yuǎn)坂凜”的地下室跑出來后，對方似乎生氣了，一直沒有再放自己進去。

    浴室的通道是需要雙向口令的，恩奇都確認(rèn)自己的密碼沒有輸錯，一直無法進入，一定是因為控制臺的“遠(yuǎn)坂凜”剝奪了自己的權(quán)限。

    無論發(fā)多少條短信過去，“遠(yuǎn)坂凜”都沒有回應(yīng)。

    框在浴室墻面上的鏡面是可從內(nèi)部監(jiān)視外部的單向監(jiān)視器，有著強烈領(lǐng)地意識的凜如果看到?jīng)鎏拇嬖?，肯定會生氣到?jīng)_出來責(zé)罵她的。

    結(jié)果一如恩奇都所預(yù)料的那樣，凜相當(dāng)生氣。之前讓涼太驚恐不已的聲音，多半是她在里邊撓墻。

    可是“凜”依然不愿意出來面對她。

    （是不是太過分了？不過……）

    這么想著的恩奇都，下意識地把最無辜的黃瀨涼太拋在了腦后，捧著臉頰，認(rèn)真地感受著此刻的心情，

    （會故意惹對方生氣來獲取注意力——這果然就是“喜歡”的感覺吧？）

    “遠(yuǎn)坂凜”的辦公室里存有可以度過重大災(zāi)害的口糧，每天的早中晚餐也可以通過廚房間的升降梯送進去，排泄清潔完全可以由魔法解決，即便如此——

    “果然還是很擔(dān)心啊?！?br/>
    綠發(fā)少女語調(diào)平平地說道。

    “……”

    “……果然還是很擔(dān)心——很擔(dān)心——擔(dān)心你?！?br/>
    不對。

    語氣不對。

    恩奇都回憶起在客串的偶像劇片場見過的表演，她站起身面對鏡子，伸手磨去鏡面上的水汽，歪頭注視著其上的少女。

    要更加生動的、更加像人類的……

    眉梢要下沉，嘴唇要抿到發(fā)白，眼神要黯淡，淚光閃爍，但眼淚不能落下，五指攥緊到青筋微凸，然后再說出——

    “……擔(dān)心你?！?br/>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放在浴缸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鏡中泫然若泣的綠發(fā)少女一瞬間變回面無表情，她看了眼來電人，立刻按下了接聽：

    “凜？”

    【……】

    電話那頭呼吸聲有些急促，兩人不言不語了好幾秒鐘，隨后屬于“遠(yuǎn)坂凜”的聲線，挾著強烈的怒氣與隱晦的羞意，在耳邊轟然炸開，

    【你這個笨蛋騙子演員！我早就看穿了你那些虛偽的表演了！反正你就是討厭我憎恨我期待我下陰間被那個死女人欺辱嘛！直接說就好了啊！直接說我就不用那么努力了！直接說我就不會這樣繼續(xù)欺騙自己了！直接告訴我“絕無可能”“絕不寬恕”的話，我就不會——】

    音量開得有些大，恩奇都下意識地將話筒遠(yuǎn)離耳朵，有些茫然地眨眨眼。

    水汽蒸騰的浴室里，斷斷續(xù)續(xù)地響著來自一墻之隔的失真嗚咽。

    【——為什么……要裝作這么溫柔??？你這個騙子！】

    質(zhì)問的音量似乎太大了點，水聲都無法壓過，引起了門外黃瀨涼太的注意，恩奇都一邊回應(yīng)著“沒事沒事”，一邊有些困擾地組織著回應(yīng)的言語。

    “凜，我——”

    【我不是凜！我受夠了！我才不是那種會為你洗衣做飯溫柔可愛的大小姐！不許你再用那個名字叫我?。?！】

    恩奇都手撐在浴缸邊緣，望向暖黃色的燈光，語氣輕柔平緩：

    “那么，你希望我用哪個名字稱呼你呢？”

    【……】

    恩奇都在等待的沉默中，忽然想起那天，自己于意識模糊間說出的名字。

    伊什塔爾。

    當(dāng)時沒有察覺，但后來想起來了：那是在最早的史詩中，奪走神造泥人恩奇都性命的任性女神。

    說起來，當(dāng)時被凜撿到的時候，唯一記得的東西，竟然是這樣一個像藝名一樣的名字。十歲以前的自己，應(yīng)該相當(dāng)喜歡史詩中的那個“恩奇都”，連自己的本名都遺忘了，卻沒有忘記那個名字。

    ——后來，為什么一直沒有去看那個故事呢？

    ——明明，那可是有關(guān)十歲前自己的唯一線索。

    恩奇都越飄越遠(yuǎn)的思緒，被“遠(yuǎn)坂凜”壓抑的聲音喚了回來。

    【伊什塔爾?！?br/>
    “誒？”

    【以后就這么稱呼我好了，不然我是不會理睬你的?！?br/>
    “你是想成為[我]的仇敵嗎？”

    【……如果我就是你的仇敵——我就是那個自私任性、滿腦子欲望、得不到就發(fā)瘋的女神呢？】

    “凜最近是看多了前世今生的漫畫？快要升學(xué)考了，還是稍微留點心在——”

    【夠了！】

    再一次被怒氣沖沖地打斷了。

    恩奇都腦子里飄過【生理期】【早更】等字眼，最終無奈地揉了揉眉心，雙唇微啟，心情輕松地說道：

    “那就原諒你。”

    【……哈？】

    “如果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的凜，就是那個伊什塔爾的話，那我就代表那個[恩奇都]，原諒你好了。”

    電話突然被掛斷了。

    恩奇都怔愣地盯著手機屏幕暗淡下去，正要嘆氣的時候，偽裝成“墻壁”的通道恢復(fù)了原貌。

    “……”

    破破爛爛的裙裝拖曳在地上，上身下身像被潑了墨般，到處是觸目驚心的血跡。

    “凜——不，伊什塔爾？”

    一青一紅的瞳眸不知何時變?yōu)榱艘话沲r艷的紅色，自稱為“伊什塔爾”的少女，臉上掛著似哭非哭的表情。

    “這樣的話……”

    她像是壓抑著痛苦般，緩緩地說道，

    “這樣的話，我是不會放過你的?！?br/>
    恩奇都不自覺地描摹著面前少女的表情，那太過復(fù)雜，已經(jīng)不是學(xué)到的“偶像劇演技”所能表達的東西，令她始終沒有波動的心湖中，忽然起了波瀾。

    ——這就是人類嗎？

    “騙子?！?br/>
    “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

    ——人類，就是能用喜悅到戰(zhàn)栗的聲音，咒罵對方的存在嗎？

    恩奇都接住了撲上來的少女，垂著眸子，熟練地?fù)崦鴮Ψ降募贡?，注視著驕傲如神祇的魔術(shù)師小姐，在她懷中，發(fā)出小貓般軟弱的嗚咽。

    ——是這樣的話……

    恩奇都想。

    ——還真奇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