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慕顏就這樣在山上住了下來,白天里,唐寶珠會來找她玩兒,帶她在山上四處參觀。頭兩天,她還覺得新鮮,看著這山上的美景,煩惱會稍稍忘記一下??缮缴弦矝]有多大,沒兩天就逛了遍,便待在屋里,也不太愿意出門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陸祈還沒有來找她。她在房間外面的一顆樹上記號,算著日子。
伺候張慕顏的小彩看見她這樣魂不守舍的樣子,心里也有些酸澀,上前扶著她,“小姐,今天風大,回屋休息吧。”
張慕顏搖搖頭,“我到山口去轉(zhuǎn)轉(zhuǎn)?!?br/>
山門口那里,能一眼看見山下的景色。
張慕顏提著裙子,慢慢的,一步一步往山門口走。
每天,除了待在房間里,張慕顏待的時間最長的就是山口。有時候,能從白天坐到晚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山下。每一次閉上眼睛,都在心里祈禱陸祈能夠出現(xiàn)。然而,每一次睜開眼,又要經(jīng)歷一次失望。希望和失望,都在眼睛一張一合之間。
山口有一尊大石頭,張慕顏到了那邊,便坐到石頭上,面對著山下,又開始了一日的等待。
唐寶珠到她房里去找她,小彩搖搖頭。她楞了一下,“又去山口了?”
小彩‘嗯’了一聲。
唐寶珠小跑著來到村口,遠遠的,便見張慕顏坐在石頭墩上。她身子單薄得厲害,好像風一吹便會倒下去般。
唐寶珠急急跑上去,“嫂子!”
張慕顏聽見聲音,回過頭,嘴角扯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唐寶珠在她邊上坐下,“又在等師兄了?”
張慕顏點點頭,“是啊。”
眼下,她的人生除了等待,好像已經(jīng)沒有任何的意義。
她曲著腿,雙手環(huán)抱著膝蓋,“他答應我,一個月之內(nèi)會來和我會和,今天已經(jīng)是第十三天了?!?br/>
唐寶珠看著張慕顏難過的樣子,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她拉著張慕顏的手,輕輕地安慰,“放心吧,師兄會沒事的?!?br/>
張慕顏點點頭,“我知道。”
他會沒事的,她也不允許他有事。
山風吹來,吹亂了兩個姑娘的頭發(fā)。
唐寶珠看著山下,微微有些出神。
“嫂子,師兄有和你說過他小時候的事情嗎?”
張慕顏微微怔了一下,搖搖頭,“沒有。”
唐寶珠偏著頭,腦海里想著一些事情,沉默了一會兒,心里酸酸的,“師兄挺可憐的?!?br/>
張慕顏心口顫了一顫,側(cè)頭看著唐寶珠,安靜地聽著她說。
唐寶珠打開了話匣子,便忍不住將一些往事說了出來。
“師兄是江城人,師兄的父母老老實實做些小生意,家境雖不算大富大貴,但也還算殷實,不愁吃喝,家里還有幾個仆人老媽子伺候。江城是小地方,像師兄這樣的出身,出門也很受人尊重,小小年紀,在外頭,人家也會尊稱一聲小少爺?!?br/>
唐寶珠說著,輕輕笑了一下,才又繼續(xù)說:“可惜,這個小少爺命不太好,五歲的時候,家里遭逢巨變。突然有一天,京里下來一名大官老爺,帶著很多人馬下來,在一個深夜,舉著火把包圍了陸家。那個官老爺一句解釋的話也沒有,就讓人放火燒了陸家。陸家上上下下,除了師兄被我爺爺救了出來,其他人全部葬身火海?!?br/>
唐寶珠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張慕顏緊緊地抿著嘴唇,顫抖著聲音問:“為什么?”
唐寶珠道:“爺爺?shù)酵忸^去打聽,才知道,那官老爺就是當時戰(zhàn)功赫赫的趙老將軍,當年卻在前方吃了他戎馬生涯里唯一一場敗仗,損兵折將,高大三萬余人。老皇帝大怒,要革職查辦了他。那老將軍惱羞成怒,竟將這敗仗的原因怪到了陸叔叔的頭上。那老將軍當時有一謀略,讓人半夜夜襲了了敵方軍營,燒了他們的糧草。本以為餓他們個三天三夜,打起仗來,對方就只有等死的份兒。當時,敵軍安營的地方就在江城附近,第二天就讓人偽裝身份花大價錢來江城買糧。陸叔叔當年做著買賣米糧的生意,手里囤了不少糧食,見有人花大價錢買,便也沒有想那么多,將手里的糧食傾數(shù)賣給了對方。”
“那老將軍吃了敗仗,便將全部責任怪到陸叔叔頭上,以通敵賣國的罪名一把火燒了陸家,連讓人開口解釋一句的機會也不給。陸叔叔和陸伯母含冤而死,甚至無處伸冤,師兄一夜之間,就成了孤兒,身上還背負著這樣的血海深仇……”
淚水模糊了視線,唐寶珠抬手擦了擦眼淚,才又繼續(xù)道:“你知道嗎?在我的記憶里,師兄是不會笑的。五歲那年,爺爺把他從火海里救出來,昏迷了三天三夜才終于醒來。醒來之后,他鬧著要回家,怎么也勸不住。爺爺沒辦法,只好牽著他的手,帶著他回到了陸家。我到現(xiàn)在都還記得,師兄看著那被燒為平地的陸府宅院時候的樣子,小小的人兒跪在一具燒焦的尸體面前,身體劇烈地顫抖,眼淚不住地往外涌,卻是緊緊地咬著牙齒,咬到嘴唇都流出血來,都沒有哭出一丁點的聲音。那一次,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見到師兄掉眼淚。從那以后,就再也沒有見他哭過,也沒有見他笑過。他看起來,平靜得沒有絲毫的情緒。可我知道,他心里是有仇恨的,他還想報仇。他拼命地習武練劍,夜夜熬燈通讀兵法,稍微大一點,就背著爺爺偷偷去參了軍。后來,他靠著自己的努力,拿著自己的命在軍中拼得了一些地位,沒多久,他就做了將軍……”
張慕顏聽著這些話,心頭突然砰砰砰地跳了起來。
忽然,她猛地瞪大了眼睛,緊緊地攥著唐寶珠的肩膀,“寶珠,趙老將軍當年被刺客所殺害,那個刺客……是陸祈,對嗎?”
唐寶珠看著她,眼淚簌簌地往下涌,卻是沒有再說話。
張慕顏心慌意亂。她突然從石墩上站了起來,“我要回京!我要回京城!”
如果陸祈真的殺了趙將軍,皇上一定不會放過他。
趙老將軍是三朝元老,他的孫女是皇上的愛妃,皇上就算再倚重陸祈,也不可能會放過他。
張慕顏突然哭了起來,她緊緊地抓著唐寶珠的手,嘴唇一顫一顫地發(fā)抖,“你告訴我,你告訴我陸祈到底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
唐寶珠再也忍不住,崩潰地大哭起來,“你回去看看他吧,若是趕得及,興許還能見他最后一面!”她捂著臉,哭得全身發(fā)抖。
張慕顏踉蹌著往后退了幾步,瘋狂地往山下跑。
唐寶珠癱坐在地上渾身發(fā)抖,她捂著眼睛嗚嗚嗚地哭,“對不起,對不起啊師兄……我不能瞞著她,不想瞞著她,我不想讓你一個人孤零零地離開……對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