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依舊飄蕩著小雨，嘉山以南，池水之畔，負責(zé)攔截程文季蕭摩訶六千大軍的正是王衍，王衍命慕容子安率步卒兩千余人，加上婁凡率領(lǐng)的數(shù)百輕騎兵沿途騷擾，在蕭摩訶、程文季向前推進的途中阻撓了片刻，慕容子安險些被斬，婁凡向后退走，緊接著，王衍帶著兩萬甲士下場鏖戰(zhàn)。

    這是一場血腥、慘烈的廝殺。

    程文季、蕭摩訶率領(lǐng)的精銳步甲與王衍中軍精銳殺成了一片，血流成河，陳軍艱難廝殺，齊軍同樣死傷慘重，在齊軍勢大的情況下，雙方居然打出了一比一的戰(zhàn)損比例。

    而這個數(shù)字，還在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擴大……王琳在不遠處觀戰(zhàn)，最終在側(cè)窺伺已久的騎軍開始沖陣，繞后沖擊陳軍側(cè)翼，程文季組織步甲迎頭而上，他們揮舞著長刀大斧，矮著腰身，專砍馬腿、人腿（這并不是南宋獨創(chuàng)戰(zhàn)法，南北朝時期步甲已經(jīng)開始用這種戰(zhàn)術(shù)虐殺北朝騎兵。）騎軍一時不支，倉惶后退。

    但騎軍卻并沒有喪失戰(zhàn)斗力，首戰(zhàn)受挫之后，這些人開始轉(zhuǎn)變戰(zhàn)法，化整為零，以游騎的方式用弩箭襲擾、射殺陳軍，齊軍趁勢突入，陳軍四面潰散，到處都是混亂的戰(zhàn)場，然而有蕭摩訶、程文季這種猛將坐鎮(zhèn)，總體而言陳軍還是在有序的向后撤離。

    齊軍的騎軍來不及整合到一起，也只能四散潰走，王琳的少數(shù)騎兵不可能再突入陳軍之中殺人，可勝負已分……在雙方目光可及之處，齊軍已經(jīng)將他們右側(cè)主力屠戮干凈，右翼主將在亂軍之中，硬生生被齊軍的長槍長戟拖拽下馬，亂刃砍死。

    事不可為，程文季在運動之中果斷朝后方撤走，他麾下的步甲、輔兵也陸續(xù)朝這邊匯集過來，蕭摩訶默契的帶著少數(shù)兵馬上前迎戰(zhàn)。

    齊軍在帥旗指揮之下，也在逐漸聚攏，準(zhǔn)備開始第二波沖陣，此時擺在蕭摩訶面前的敵人，已經(jīng)是己方數(shù)量的三倍有余。

    但這一刻，對于要不要壓上性命主動進攻，蕭摩訶卻沒有絲毫的猶豫，陳軍上下也依舊表現(xiàn)出高昂的斗志，他們甚至也還有再次沖陣拼殺的能力……但蕭摩訶自己清楚，他麾下的中層將官已經(jīng)在方才的殺戮之中消耗干凈了，齊軍在有計劃的獵殺底層將官！

    若非本身這支大軍的人數(shù)較少，容易調(diào)度，恐怕陳軍要考慮的就不是后撤，而是如何保全部隊，避免全軍覆沒！

    這讓蕭摩訶從心里感到忌憚，接著，他下了死令，各將官要時刻注意聚攏士卒，不能孤身置于敵軍兵鋒之前。

    蕭摩訶此前一直聽聞王琳的傳說，但一直未能領(lǐng)教王琳的厲害，嘉山大敗之后他苦思對策，以為已經(jīng)有了六成的戰(zhàn)勝把握，但直到此時，他才沮喪的發(fā)現(xiàn)戰(zhàn)敗依然無法避免。

    真是一個勁敵！

    蕭摩訶心想，好在程文季和蕭摩訶這一路從來不是主力，吳明徹的謀算只是要他們牽制住王琳主力，他調(diào)兵攻擊濟陰、盱眙，將王琳的全盤布置從中間斷開，斬大龍！

    幾場戰(zhàn)爭幾乎都是同時進行的，想來王琳也絕沒有可能來得及救援……

    烏沉的云天之下，細雨洗去了他身上的血腥氣，薄紅的血水、雨水順著衣甲向下流淌，蕭摩訶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提起長槊，說道：“準(zhǔn)備進攻?！?br/>
    另一側(cè)，王琳在山坡上觀望了一陣便失去了興趣，扭頭離開。

    王衍前往帳內(nèi)稟報的時候，雙方的這場拉鋸戰(zhàn)已經(jīng)結(jié)束，齊軍是毫無疑問的勝利者……而王琳卻絲毫也沒有過問的意思，他的帥案上放著一張與池水相勾連的各水道的地形圖。

    圍著濟陰的正北方向，一條淮河尤為醒目。這是王琳命哨騎花費了一個多月繪制的地圖，王琳盯著圖紙看了好一陣，對大家說：

    “吳明徹攻擊濟陰了，我們有兩個選擇，一是以嘉山、池河為前沿，鐘離為基本盤，固守此處，慢慢拖延，消耗陳軍的士氣和軍力；二是一鼓作氣打垮我們正面的陳軍，然后緊急揮師東出，援救濟陰、盱眙……我們正面之?dāng)持皇Ｏ虏坏剿那в啾?，而包圍濟陰、盱眙的恐怕有五六萬人?！?br/>
    諸將一時沉默，王琳麾下大將張平宅拱手說道：

    “吳明徹想玩田忌賽馬，以弱勢兵力對我們的主力，自己率軍去攻擊我們的薄弱點，實在奸猾?！?br/>
    張平宅這樣一說，底下各種討論就紛紛涌了出來。

    “固守嘉山、鐘離只是等死而已，早晚被他們聚而殲之……”、“吳明徹以主力守在濟陰，怕不是在釣魚，引我們上去決戰(zhàn)，化被動為主動?！?、“攻我之必救，上來就找準(zhǔn)命門，陳軍看穿了我們的布局，不打算和我們消磨，打的是一戰(zhàn)功成的主意。”……

    總的來說，這些猜測還算是比較客觀的，王琳卻是輕輕一笑，手掌按在圖紙上，沉吟了一陣，說道：“以我所見，吳明徹想吸引我到濟陰一戰(zhàn)是真，中路軍主力在濟陰也是真，但關(guān)鍵卻并不在濟陰，而應(yīng)該在盱眙……他那么費時費力的拿下石梁城，為的不就是創(chuàng)造條件讓他可以兩線出擊？”

    “盱眙，淮南重鎮(zhèn)，他不需要攻打，只要圍著，就能讓我進一步感到恐慌，我要是固守，他可以一個個把他們吃掉，逐步積累勝勢，我如果主動出擊，他們也可以在士氣正旺的時候從容迎戰(zhàn)，勝敗難料……但他唯獨算漏了一點，沒有人可以操縱如此大的一個局?！?br/>
    “哪怕他的船只過千，可以立即從瀆水進入淮河、洪澤湖也是一樣的……他的布置太分散了，”王琳頓了半秒，說道：“我們和他們相比，優(yōu)勢之處就是我們有堅固的后方，而且力量集中，騎兵、步甲、水軍我們?nèi)季邆洌静挥门滤麄?！他玩田忌賽馬，我們就逐個擊破！”

    “至于盱眙，如果決戰(zhàn)能勝遲早還會回來，決戰(zhàn)若敗，怎樣也保不住，當(dāng)做棄子吧?！?br/>
    滿帳上下又是為之一寂，舍棄盱眙這個代價是在場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但也無人出聲反對，就目前形勢而言，這實在已經(jīng)是最好的解決方案了……面對吳明徹包抄夾攻，王琳選擇了斷尾求存，集中絕大部分的實力，將攔在面前的一個個陰謀詭計全都砸爛！

    王琳無視吳明徹有意放出的，陳軍頻頻攻擊盱眙和濟陰的信號，專心對付程文季，企圖集中優(yōu)勢擊敗這一路陳軍，程文季畢竟人少眾寡，且糧草再難支應(yīng)，在王琳的猛烈的攻擊之下只得后退，嘉山大營再無威脅……而此時，陳軍圍攻濟陰已有半月。

    雙方都在耐心苦熬，王琳堅持不應(yīng)戰(zhàn)。

    吳明徹?zé)o耐之下，只得再加上一個砝碼——東路軍任忠停駐在山陽，東路大軍轉(zhuǎn)而向西，圍攻盱眙，盱眙守將多封戰(zhàn)報四處求援，皆無響應(yīng)，看來失守就在旦夕之間……

    而此時，淮北一支兵馬從宿豫開拔，沿著泗水一路往南，直指淮陰而去。

    泗水之畔，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今年仰賴?yán)咸毂佑樱晁S沛，在戰(zhàn)火還沒有波及的地方，農(nóng)田豐茂。

    “行軍途中不得喧嘩，否則軍法處置！”

    一支裝備精良的齊軍部隊穿行在泥濘之中，即使在急行軍，也保持著一支精銳大軍該有的秩序和軍容，他們?nèi)砼祝C然無聲，細密的雨絲撲打在他們的身上臉上……道路一旁，一員大將勒馬而立，回身望去，大軍猶如一條長龍，穿行在群山沃野之間。

    這名大將早已上了歲數(shù)，面色蠟黃，臉上滿是皺紋，大有風(fēng)霜之色，但精神氣還算飽滿。他骨架粗大，坐在黃驃大馬上更顯得高人一頭，且身后背著一張長稍大弓，其弓身以鐵皮包裹，竟比尋常的硬弓還要粗上一些，顧盼之間，凜凜殺氣叫人不敢直視。

    這便是北齊元老、淮北大都督皮景和，此時他已經(jīng)下了馬，傳召了幾個回軍的哨騎過來問詢：“前方是何處？快到淮水了吧?！?br/>
    哨騎恭恭敬敬的下馬，拱手說道：“啟稟都督，前面正是淮河，渡過去就是淮陰了……淮陰此時正屯著一支陳軍，約莫在城東十二里處，距離淮河河岸約莫六十里，剛好扼住要沖之地，與淮陰城互為犄角，有門五處，水閘三座，易守難攻?！?br/>
    諸將聽了后，面面相覷，而后諫言道：“都督，我們兵力只有數(shù)千，雖然不怕和陳軍野戰(zhàn)，但此處兇險，與淮陰遙相呼應(yīng)，打起來容易被敵軍兩面包抄……而且我們哨騎四出，雖然探聽清楚了敵軍虛實，但我們的動作肯定也瞞不過他們。”

    “末將擔(dān)心，我們還沒把營寨打下來，他們的援軍就已經(jīng)到了，想必會有一場惡戰(zhàn)，末將以為，在此處開戰(zhàn)還不合適，不若另尋渡口過去。”

    老將瞅了他們一陣，在叉著腰在原地走了兩圈，四處看看。

    視野的盡頭，淮河濤聲隱隱傳來。他思量了一會兒，斷然拒絕道：

    “兵貴神速，如果是陳軍主力我或許不敢貿(mào)然前進，但這只是他們留下來的一支駐軍，此時不戰(zhàn)，更待何時？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