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到了大殿,元引珂一眼瞥到的就是站在丹陛上、元文謖旁邊的楚珺。她兀自冷笑了一聲,走到大殿正中,一掀衣袍,直直地跪了下來,不發(fā)一言。
元文謖不動聲色,“你這是干什么?”
元引珂迎著元文謖的目光答道:“父皇傳兒臣來,是要問罪吧?!?br/>
“哦?朕倒是想聽聽,你何罪之有?”
元引珂無謂地一笑,“兒臣想當太女,這就是最大的罪過。”
元文謖面色平靜地搖頭,“不。你的能力不足以支撐你的野心,這才是罪過?!痹闹q一指楚珺,“朕今日明白告訴你,也告訴所有人,要是皇五女楚珺沒能通過這場考驗,恐怕她連像你這樣、跪在這里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元文謖的目光從楚珺臉上掃過。她的臉上沒有一絲驚訝慌亂,甚至連一點波瀾也沒有。
元文謖滿意地微微點頭,抬手示意元引珂不用再說,“今日晨,孟德輝進宮,與皇后孟氏欲逼宮謀逆。幸皇五女及時趕到,與金吾衛(wèi)、千牛衛(wèi)拿下逆賊。尚書令孟德輝與皇后孟氏大逆不道,自今日起,革去孟德輝一切職務,暫押于天牢,留待后審。廢孟氏皇后位,惠貴妃紀氏暫攝六宮?!?br/>
元文謖看了一眼元引珂,“至于你……你的太女之位本就不是朕給的,還用朕廢嗎?”
元引珂平靜地直視著元文謖,“兒臣全憑父皇發(fā)落。”
元文謖沒有遲疑,“皇三女引珂,自今日起遷出玉頤殿,幽閉于長思殿,無詔不得出,待孟黨謀反一案審理后再行發(fā)落?!?br/>
元引珂一拜,“兒臣領旨?!?br/>
望著元引珂被金吾衛(wèi)帶走的背影,楚珺心里并無一絲輕松。
元文謖接著道:“大理寺與刑部、門下省并查孟黨一案,限期十日?!?br/>
大理寺卿姚合、刑部代尚書朱茂,與門下侍中紀令倫出列應道:“臣遵旨。”
元文謖環(huán)視眾臣,“朕的禁軍,護佑宮城的禁軍,這次竟然也成了謀反的參與者,朕心甚寒,甚至心生警懼!今日起,罷禁軍十二統(tǒng)領之職,刑部收監(jiān)。朱卿,該怎么判,我大興律法都有據可循?!?br/>
朱茂一揖,“臣遵旨?!?br/>
元文謖道:“禁軍暫由皇五女統(tǒng)管,內宮的布防,暫交金吾衛(wèi)?!?br/>
楚珺與衛(wèi)珩對視一眼,一起應了,“兒臣遵旨?!薄俺甲裰??!?br/>
眾臣聞言,都面面相覷,只是不敢交頭接耳。禁軍由楚珺管,內宮的布防衛(wèi)珩管,外朝還有衛(wèi)朗的千牛衛(wèi),要是昌樂公主想干什么,恐怕就與今日孟家的結局完全不同了。
元文謖自然看到了眾臣的反應,“今日一事,皇五女楚珺當居首功。朕心里,已有了儲君人選?!?br/>
一石激起千層浪,眾臣心里各有計較,元文謖一言,在所有人心里都掀起波瀾。即使是知道,這次,皇五女將是最大的贏家,但儲君一位一直懸而不決,眾人都沒想到,元文謖會直接松口。
楚珺心里有所準備,但她知道,越到這樣的時候,越要沉住氣。就算元文謖這次根本不提立儲的事,甚至說出來的人選不是自己,她也不能顯露出一點情緒。
楚珺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準備迎接元文謖接下來的話,沒想到一早上沒喝水,嗓子本來就干,這一吸氣,嗓子一癢,楚珺就忍不住咳了幾聲。
這不是什么大事。楚珺站得離元文謖近,所以他聽到楚珺在一旁咳了幾聲,站在靠前的大臣也聽到了,但靠后一點的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只聽元文謖吩咐一旁的內侍道:“給太女賜坐。”
一旁的內侍有些發(fā)蒙,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他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元文謖的臉色,又朝大殿外看了看,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小聲道:“太……太女?”
這本也沒什么,可壞就壞在他向外看的這一眼。站在元文謖左手邊的蘇壽康看到內侍的舉動,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果然,還沒等他開口圓場,元文謖就道:“怎么,這宮里,還有幾個太女不成?”
內侍也知道要不好,慌忙跪下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元文謖不打算就這么完了,“讓你給太女賜坐,你向外看什么?怎么,這太女,不在宣政殿中?”
這下傻子都該知道元文謖說的太女是誰了。此刻在宣政殿的皇女只有楚珺和青璇,青璇連封號都沒有,除了楚珺還能是誰?
內侍叩首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奴才當值不認真,未曾聽清陛下的吩咐,陛下恕罪……”
其實這個內侍也算聰明,避重就輕,只說是沒聽清,旁的都不提。元文謖平時也不是個暴躁的人,這樣大抵就沒什么大事了。可惜,今天元文謖有別的打算,就要拿這件事做文章。
“恕罪?孟黨把你安排到朕身邊,費了不少功夫吧?”
內侍大驚,知道性命堪憂,連連叩首,“陛下,奴才冤枉啊,奴才怎么可能是孟黨的人,奴才絕不敢對陛下有二心??!陛下明鑒!”
元文謖道:“你不是孟黨的人,怎么朕提到太女,你就巴巴地指望皇三女?”
內侍這時真的是驚慌失措,不知該如何解釋,對自己剛剛的小動作后悔不迭。他看到另一側的蘇壽康,慌忙道:“陛下,奴才真的不是孟黨的人,蘇總管可以作證??!”
在元文謖說出“孟黨”后,蘇壽康就知道,誰也救不了這個內侍了。他跟了元文謖這么多年,怎么可能揣摩不出元文謖的想法,又怎么會在此時違背元文謖的意愿呢?
蘇壽康跪下請罪,“陛下,奴才失察,請陛下降罪?!?br/>
那個內侍驚得說不出話來。
元文謖當然明白這是蘇壽康在唱雙簧,“禁軍都成了孟黨的私軍,宮中內侍這么多,你一個人也看不過來。起來吧?!?br/>
蘇壽康叩首道:“謝陛下寬宥,奴才日后定當多加注意?!?br/>
元文謖揮了揮手,蘇壽康才起身,卻又馬上下去,親自為楚珺抬了一把金絲楠木的椅子上來,放在元文謖右手邊。
元文謖吩咐道:“把這個孟黨安插進來的亂黨帶下去,杖斃?!?br/>
眾臣皆驚,楚珺心里猛地一抖。
朱茂忍不住出列道:“陛下,是否應該審一審再……”
元文謖打斷他,“內侍而已,有什么可審的?”
眾臣凜然。連帶著看楚珺的眼神,都有一點不同了。
那個內侍被帶了下去。楚珺現在雖然坐著,卻感覺比剛剛站著難受了百倍,如坐針氈。她有一點明白元文謖為什么要這樣做,又有一點不明白。
對于元文謖來說,就像沒發(fā)生過剛才這個小插曲,他也沒有一句話就殺了一個人一樣,“立儲詔書朕已擬好,禮部選一個日子,行冊立禮?!?br/>
禮部尚書史遷是孟黨,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在這個位置上待到那天,“臣遵旨?!?br/>
楚珺又想到剛才,朱茂竟然敢多問那一句,不由地看了他一眼。
退朝以后,中書令沈翰最后走出大殿。他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似乎與往日并沒有什么不同。自啟泰朝起勢,歷經三朝,根深葉茂的孟黨,今天大概走到了終結??扇f事萬物都是在毀滅與重生中輪回的,孟黨崩塌了,總還會有新的力量來代替它。也許不久以后,就會有新的黨派悄然出現在朝堂上,像樹根一樣慢慢伸展,然后在未來的某一天,又轟然倒塌。
楚珺望著在殿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離去的沈翰,緩緩走出大殿。
風和日麗,金瓦明堂。
頗有眼色的殿中省早就派人將宮城內打掃了一番。躺了滿宮的尸體一一被拖走,太液池的水一沖,半點血星也不會有。唯有空氣中還未消散的淡淡血腥味,在提醒楚珺,那不是一場夢。
衛(wèi)珩走過來,停在她身后稍遠一點的地方,“走吧?”
楚珺回頭,“站那么遠做什么?”她退了幾步,站在衛(wèi)珩旁邊。
衛(wèi)珩身上的血腥味并沒有消散,比空氣里飄散的濃重得多。這次,楚珺像什么也聞不到一樣,平靜地去牽衛(wèi)珩的手,“走,一起過去?!?br/>
衛(wèi)珩定定看了楚珺一會兒,緊緊回握住她的手,“走吧。”
楚珺和衛(wèi)珩,與青璇、墨玨一道,陪元文謖回到了湯沐殿。
因為孟芷萱還被關在紫宸殿,元文謖就到湯沐殿休息,正好柳嬪也在這。在宣政殿時,楚珺就看出元文謖身體其實并沒有大好,只是硬撐著罷了。所以一下朝會,楚珺就趕緊讓御輦抬元文謖回去。
大家在榻前圍了一圈。楚珺跪在榻邊,“父皇,您覺得怎么樣?哪里不舒服?”
元文謖笑笑,“沒有什么不舒服,不過是有些累了,躺躺就好。你們也別圍著了,都回去吧,今天的事還不算完呢?!?br/>
楚珺回頭看了衛(wèi)珩一眼,衛(wèi)珩點了一下頭,楚珺便對元文謖道:“父皇,您放心,里外都有人盯著呢,出不了事,我跟懿軒再去看看,讓青璇陪您一會兒吧?!?br/>
元文謖頷首,“你們去?!?br/>
楚珺起身,用眼神示意一下元墨玨,元墨玨會意,跟著楚珺和衛(wèi)珩走出內殿。